
散文·怀念恩师樊文魁先生
文/樊济辉
比我大十几二十岁的那代的人,凡是能上学的可能都学写过毛笔字,到了我们上小学时,他们那代人正好是我们的老师,所以,农村的小学校通常也都开书法课,那时候就叫“大字课”,不过,教我们写大字的老师也只是粗略懂一些毛笔字的常识,也只是指点着我们把字写方正、能叫人认得清而已。因此,我们在小学二年级以前的“大字课”基本都是在“舞文弄墨”地玩耍,整天用毛笔蘸着墨汁乱涂、把“米字格”练字本扔得满天飞,那时候的墨汁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制造的,沾在身上会闻着一股很臭的气味,大家都避之不及。每天上完“大字课”,我们都要拿着毛笔和砚盒去学校门前的大水坑边反复清洗几遍,同时也少不了泼墨戏水打闹玩耍,年轻的老师们对此乱象也只是熟视无睹,不予理睬。

1978年秋天,我由二年级升入三年级。我考完试就去汲县(现卫辉市)陈召煤矿跟着父亲过秋假了,假期结束回到村里,已经开学十多天了。我心里很是不安,惟恐新班级的老师因我旷课处分我。入班那天,我怯怯地挎着书包拎着凳子站在教室门口没敢进去,恐怕没有自己的位置。一位面容清瘦、精神矍铄并且还留着短须的老先生,手里拿着教鞭和粉笔盒走到我跟前,低头端详了我片刻,很和蔼地问我:“你是不是叫樊济辉呀?”我嗫嚅着说“是”。他笑眯眯地说:“哎呀,等你十来天啦,你咋今儿个才报到啊?”看他那样随和,我心里就不再紧张了,只是低声说:“俺爸前些天忙,没空送我回来!”那老先生朗声说:“好啦,回来就好!语文课已经学到第三课《朱德的扁担》了,你抓紧赶一赶哦!我还给你留着班长的位置呢!你个子不算低,快去第五排坐吧!”于是,我就搬着凳子跟一帮发小坐在了一起。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知道了那老先生名字叫樊文魁,在家族里辈分极高,就连我的爷爷辈儿的人还得管他叫爷爷呢。据说,樊文魁老先生非常有学问,一直在别的学校教学几十年了,临退休才回到老家河东村学校里教学了,心里不禁对樊文魁老师肃然起敬。

刚入班上课,就感觉麻烦来了:樊文魁老师既教语文课,也教大字课,并且他的书法造诣很深,对学生的书法学习要求挺严格。因为一二年级我基本没正经练书法,加上我自小写字就不规范,用铅笔写字尚且歪歪扭扭,手拿捏起毛笔来就更是不听使唤。接连一个星期下来,我的米字格练字本上从没有获得过樊文魁老师用毛笔蘸着红墨水画的圈,这在文化课成绩优异的我看来,是很没面子的糗事啊。我就暗下决心想要练好毛笔字。每天中午,同学们放学都走了,我就一个人在教室里练毛笔字,半个小时后再回家吃午饭,饭后不休息,直接返回学校教室里,再练一个小时毛笔字。一开始并不觉得累,可时间一长,午休时间也会感觉很困。有一次,我写完几页毛笔字就伏在课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毛笔,墨汁瓶也没拧上盖子。等我被大家的笑声惊醒时已经上课了。樊文魁老师正在用粉笔板书课文的“中心思想”,他听到大家的笑声就转过身来,打量着全班同学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憋了片刻还是没能忍不住,和同学们一起笑了起来。但我一脸的懵懂,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什么,只嗅到一股很浓的墨汁的臭味,心里很是迷茫。樊文魁老师示意我前座的女生把小镜子递给我,我看一下镜子中的自己:原来,不知是谁恶作剧,趁我熟睡时在我的额头上用毛笔画出一弯月牙图案,还给我画了浓浓的大胡子,俨然就是豫剧舞台上的“黑老包”形象。我恼羞成怒,站起来就想骂人,樊文魁老师笑着阻止了我,还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画成黑老包有啥不好啊?包拯可是个大清官啊!”臊得我冲出教室跑到学校院里的压水井边狂洗了一通。

有一次,樊文魁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写一件事,我就结合自己跟母亲去居厢村赶会的经历写了一篇五六百字的作文,题目是《赶会》,内容都是我当天赶会时的所见、所闻、所想,文章有头有尾且前后呼应。樊文魁老师看过之后拍案叫好,连夜用大楷毛笔在整张洁白的油光纸上把我的《赶会》誊写下来,并在第二天的语文课上张贴在黑板上逐字逐句进行了点评,其间不乏赞赏之辞。樊文魁老师那一次的表扬,确确实实给我喜欢语文课、喜欢写文章、喜欢毛笔字注入了无穷的动力。
在工商学校学习期间,学校也开了书法课,还聘请了国家级的书法名家 来指导我们练习书法,我很认真地学了一年多,虽然受益匪浅,但写出的毛笔字依然不尽人意。但每当上书法课时,我就会很自然地想起小学三年级时教我们写大字的樊文魁老先生。有一年放寒假,我回到村口正好遇到了已经退休的樊文魁老师,他很关心地询问我在学校里毛笔字练得怎么样,当时窘得我手足无措、说起话来也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位令我尊崇有加的樊文魁老先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可每次我跟几位喜欢书法的文友谈及诗文书画作品时,眼前都时常还会浮现出樊文魁老先生那清瘦矍铄的面容,眼前便出现他边挥动毛笔在黑板上的“米字格”里比划的画面,耳边仿佛响起老师讲解如何写好毛笔字的谆谆教诲。
据当时的村干部们说,樊文魁老先生临终前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万多块钱全部捐给了村里的小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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