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 木 车
刘恒杰
每次回家,一踏进家门口,我就看见紧靠西屋南山墙的草棚里——那辆曾伴随了父亲大半生的小木车。
小木车,在我们那里一般叫做小推车。十几年过去了,那辆小木车一直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它那黑色的橡胶车轮早已经皲裂,辐条和瓦圈也早已经锈迹斑斑。它一直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它是在等待那熟悉的脚步声吗?它是在盼望那熟悉的双手吗?看到它,我似乎看到了父亲正推着小木车,在山坡上、在田间小路上,吃力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的背影……
父亲是一个农民,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2002年农历9月6日中午,身体一向硬朗的父亲,在村东的承包地里从地膜下面挑出了最后的一棵蒜苗,刚要站起来,突然觉得两腿没有了一点力气,竟差一点跌在了地里。
医院的检查结论:父亲得的是急性白血病!
仅仅是住了几天院以后,父亲便出院了。
一天晚饭以后,父亲仰躺在沙发上,他的腿脚疼得厉害。
我轻轻地揉捏着父亲的脚趾和小腿,父亲渐渐地平静下来。
我说:“明天回医院吧。”
父亲说:“腿上怎么就是没有劲呢?那三亩多地的玉米,我一天就推回了家。种蒜时也还好好的,这才几天?”
我说:“从掰玉米,拾掇地,再种上蒜,三亩多地,就你一个人。快七十岁的人了,能有多少力气?”
父亲说:“这几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推了一辈子小车子,哪能说不行就不行呢。你快去睡吧,明天一早你得回去上班,不要误了公家的事。”
我和衣而卧,夜不能寐。父亲的这双脚,走过了多少路?那两条腿曾是多么健壮有力,而今却无力支撑起他那瘦弱的单薄的身体……
记得我小时候,每年冬天农闲时节,父亲就用他的小木车推着自己在后园大缸里腌好的咸菜,或者自留地里种的大白菜,到南山去换回一家人过冬和来年春天的口粮。放学回家时,我见不到父亲,母亲就说:“你爷换地瓜干子去了。”
我知道,父亲这一出去,三四天以后才能回来。推着小木车的父亲到底要走出去多少路?天寒地冻,父亲在哪里住宿?我不知道。我只能想象着:在凛冽的寒风中,父亲推着他的小木车,独自一个人在山路上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那时,我只是盼望着,放学回家以后能突然看见父亲的身影。
那时候,农村穷,生产队里买不起拖拉机,田间小路也坑坑洼洼,非常难走,往田里运粪只能靠小木车。我家没有青年男劳力,为了多挣点工分,父亲一直到四十多岁时,还和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一起用小推车运粪。星期天,母亲让我和哥哥给父亲去拉车子,父亲不同意,怕误了我们的学习。
1981年秋天,我到泰安读书。那年国庆节前的一天早晨,下了早操以后,我和同学回宿舍拿东西。我看见有一个人在我们宿舍门口的自来水管边,挽着裤脚,弯着身子,仰着头,嘴对着水龙头喝水。这不是父亲吗?他怎么来了?我不愿让同学看到这是我的父亲,就快步和同学一块走进了宿舍。等同学走出宿舍以后,我才从宿舍出来,我看见父亲正站在水管边用手抹着嘴唇。
父亲看见了我,赶忙上前走了几步,说:“天冷了,你娘让我给你送棉衣和棉被来。”
进了宿舍,父亲将一个编织袋放在我的床上,说:“你哥哥他们几个人,正在村东地里打井。今年天旱,水库也放不出水了,麦子眼看种不上了。我得赶紧回去。”
父亲又从他挽着的裤腿里拿出一卷钱,小心地舒展开。是两张五元的。父亲把钱递给我,说:“国庆节放假,不愿回家,就去泰山上玩玩。我走了,你别耽误了上课。”
出了宿舍的门,向西一拐,父亲向北,我向南。走了十几步,我回过头去,看见父亲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父亲见我转回头来,他便又转身向北走去了。我要去送送父亲。走到校门口时我撵上了他。
父亲说:“快回去,别耽误了上课。”
我突然看见在学校传达室门口的东侧停着一辆小木车——那不是我家的小木车吗?父亲是推着车子来的?一百多里路呢,父亲一定是半夜从家里走的。正是三秋大忙时节,父亲的劳累自不必说,可父亲竟舍不得花一块一毛钱坐公共汽车!
父亲推起小木车,对我说:“我还要顺便捎几米水管和猪饲料回去。”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见父亲推着小木车向东走去了。
师范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山村小学任教。一天吃晚饭时,父亲说:“你后天就要正式上班了,明天你就走吧。提前准备准备,别耽误了后天早晨的课。”
我说:“行。明天下午我就走。”
父亲说:“明天我去送你。”
我说:“你又不会骑自行车。坐车要从城里走,还要倒车,再说,下了车还要走十几里路,不方便。我骑哥哥的自行车去就行。”
父亲说:“那个木箱子不好带,还有被子褥子,还有一个草苫子。你的两纸箱子书也得拿上,当老师说不定啥时就用得着。”
我有些生父亲的气。心想:“我都当老师了,你还拿我当小孩子!这些东西我不会零碎着往学校带嘛。”
明天一早我起床后,母亲说,父亲已推着我的东西走了有些时候了。我扒拉了几口饭,就骑着自行车上路了。快到雪野水库的时候,才追上了父亲。我下了自行车,和父亲一块向前走去。
父亲说:“你骑车先走吧。我一会就到。”
我不肯。到了邢家峪村北的分水岭下面时,我支住自行车,想给父亲拉拉车,上去后再回来推自行车。
父亲说:“你推着自行车上就是。这才多么沉?前几年,我推着三四百斤白菜一个人也能拱上去。”
父亲不让我给他拉车。我想替他推,他说我不会推,腿脚也不如他。我推着自行车走在父亲的后面,看到父亲的两条腿交替着用力蹬着,上半身努力向前倾着,他的两只胳膊呈“八”字形,头微微仰起,车袢勒进了他的两个肩膀,两只手手紧紧地抓住车把。父亲就这样推着小木车,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分水岭上走去。
父亲在学校住了一宿,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回家了。
有一年暑假,我对父亲说:“我教你学骑自行车吧。”
父亲竟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可推惯了小木车的双手到底也没有学会骑自行车。一个星期天,我和父亲去地里掰玉米,回来时,我让父亲推着我的自行车,我推着掰下的一小车玉米。可父亲刚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就连人带车跌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父亲说:“自行车不好推,不如推小推车子顺手。”说着,就推起小推车向前走去了…….
我常常在睡梦中看见父亲,看见他推着小木车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梦见他推着小木车走在山坡上……

投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