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父的眼神
郑世兴
祖父去世时,我12岁,还是个小学四年级学生。七十年弹指一挥间,记忆已经有些模糊,然而,岁月流逝,没有冲淡我对祖父的怀念,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一般。尤其是老人家那深邃的目光和以身示范的作风,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传承并溶化在我的血液中,影响着我们几代人。
祖父早期一直在济南工作。小时候母亲带我去看望祖父,至今还朦朦胧胧记得,是在离珍珠泉不远的芙蓉街芙蓉巷路北,一处古色古香的四进院的建筑,门头上方高悬的匾额上有三个烫金大字“同祥義”。东家是“东方商人”孟洛川,与泉祥、瑞蚨祥、隆祥等同为“祥”字号知名商铺。记得祖父曾经给我出过一个字谜:“一口窝里藏,二小牵着羊,割掉羊尾巴,按在我头上”。谜底即是“同祥義”。祖父就是当时同祥义的大掌柜。后来,告老还乡回到了章丘,我便在他老人家膝下一天天长大。
祖父留下的唯一抱着周岁的我的那张照片,也早已丢失。并非我有超强记忆力,只缘他老人家对后人的影响太深,并经亲人一代代口口相传,故而祖父一直活在我们心中。
祖父字弼臣,叔伯兄弟七人中行六,他有一枚“弼臣行六”的精致印章。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到济南五中读书,面试时,一位年长的老师看了我的档案并看着我,突然问“你爷爷叫什么名字?”我很奇怪他为什么问我爷爷,但我还是很有礼貌地作了回答。“真像,原来是弼臣前辈的孙子”。入学后我才知道这位教高中历史课的老师姓吴。三年间,我受到吴老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教诲。方知吴老一直非常敬仰我祖父。曾评价他“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我印象中的祖父,就是人称的儒商,他有着绅士般的风度,总是“喜怒不行于色”。他常对我说,“一等人用眼教,二等人用嘴教……”。也就是说,聪明有悟性的孩子,一看大人的眼神,就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去做,不要等到去告诉你怎么做。我还记得一个细节。他老人家从来不坐上首的椅子;喝酒从来不超过三盅(那时用的三钱盅子)。我家正房坐北朝南,室内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他总是坐在西边的下首椅子上。上首只有来了客人或长者才坐,平时宁肯空着他也不坐。他七十大寿那年,客人们都不肯上坐,不得已还是七祖父代他坐了上席。平时他坐下首,却借口说,正好看到东南角迎壁墙入口,来了客好及时迎接。
祖父非常开明。当时我们村只有两处私塾,他就让我父亲带我三个姐姐到他工作的地方进了学堂,开了我村女孩子外出读书之先河。寒假放学回到家,三个姐姐穿着漂亮的校服,齐刷刷站在爷爷面前,唱起了《渔光曲》:”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晒鱼网,迎面吹过来大潮风……轻撒网,紧拉绳,烟雾里辛苦等鱼踪。”在房门上刚刚贴上的“喜见红梅多结子,笑看绿竹又生孙”大红春联的映衬下,爷爷红光满面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们姊妹五人,就我一个男孩,三个姐姐对我疼爱有加,但祖父并不溺爱于我。从他的眼神里反倒看出许多对我的严教和期望。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就有书法课,写大仿一般要有字帖,用来临摹。祖父给我买的是柳公权的字帖,老师都说这是较难写的一种正楷,后来我姑父才为我解惑了此事。一次姑父去我家,爷爷让我把我写的大仿拿给他看。“这篇写的很用心”,“让你习柳体,是让你记住柳公权的‘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把人格、伦理与书法的关系联通起来”。当时我似懂非懂,却铭记于心了。后来我见过祖父写的字,那简直就是书法精品,难怪父亲、姑父的字都写得那么好啊!
有一年春天,老师带我们春游回来让写一篇作文,我问爷爷怎么写。此时正巧我本家一位大爷在我家玩,他虽双目失明,却满腹经纶。爷爷示意让我问他。他说“你们到哪里去玩,看到了什么,啥感想,记下来就行”,我说“那就叫《赭山旅行记》吧”。爷爷,大爷都开心的笑了。大爷说“孺子可教”。
祖父回到家乡这些年,在我们这个几千人的大庄里,也称得上是个“头面人物”。庄上人有事总爱找他,他也总是乐于帮忙和接济他们,人们对老人家都有一种敬畏感。
祖父离开我们整整七十年了,我也早已从他那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内心。他的品格、家风、家训,在我们家一代又一代传承着,如今,就连我的子孙们,姐姐的孩子们都能讲一点他老人家的故事。老人家若有知,定会感到万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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