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往来黄河两岸的人越来越多,但上游和下游的渡船也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了。原来一起合伙的八个人,由于种种原因,就剩下海娃叔,进生叔,增虎叔和木炭叔四人在坚持摆渡。这四人中,和我最熟的是增虎叔。增虎叔姓罗,52年生人,比我爸小一两岁,他父亲就和我爷爷交好,他和我爸爸关系也好,他家孩子和我也都是好朋友,算是世交。
增虎叔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走起路上呼呼生风,确切的说,他不是走,而是小跑,我从来就没见过他慢慢走过路。增虎叔做事雷厉风行,又任劳任怨。
到了九十年代,增虎叔他们的木质船换成更大些的铁壳船。
当时我刚成家不久,为了生计,常往来于河东河西,做点小买卖,增虎叔家就成了我的驿站。
有一次,我从东岸坐船西渡,用自行车驮了三个箱子,每箱重四十多斤,要往百良镇送货。刚下船,就赶上下雨,增虎叔说,这下走不了了。坡太陡了,下雨后又泥泞又滑,回家吃饭,等路干了再走。说着就帮我把车子往他家推。这一住就是好几天,一日三餐,按时按顿,专做好吃的让我吃。每顿饭增虎叔家婶婶必须让我坐炕上吃。
不光我在这住下了,很快,有去河东岸的人也因河水突然暴涨而过不了河,因连阴雨天也回不去家,小小的岔峪村便热闹起来。有认识相识的,便就地住下,不认识的岔峪人也会收留,即管吃又管住,还可以围起来打牌,喝茶,谝闲传(聊闲话)…
记得那是九十年代的一个深秋,黄河的水比平时少了很多,河道分出不少岔口,除了紧靠陕西这边主河道水流湍急,略有波涛外,其它支流象是浑黄潺潺细流,在很远的地方又汇入大河。
增虎叔象往常一样,拎个布袋,站在村东头的坡口,坡口有一株很大的国槐,树冠巨大,象一把大伞。槐树叶已经变成杏黄色,一阵风吹过,黄色的槐叶便唰唰的落了下来。增虎叔用手拍拍身上的落叶,极目远眺,只见蔚蓝的天空下,河东岸的河滩上,火红的高粱,象士兵一样排列着整齐的队列,红通通的象天上的红霞。成片的蒲草早已蜕去盛夏的绿装,在野芦苇白云般苇毛的映衬下,犹如金黄色的锦缎,铺满河滩大小水泡。在黄河水不停的冲刷下,扑通扑通的随着泥岸跌入奔流而去的河水中,泛着浪花,渐渐远去,只有深棕的蒲草苔穗逐浪起伏,不甘心似的,但又无奈的消失在茫茫大河中。
只见增虎叔古铜色的脸上表情凝重,紧攥着眉头,嘴里喃喃的说:今这河咋这瘦(水小),今儿河可不好过!便回头看看我,又望望远处焦急等着渡河的客商,喊了一声,大家上船啰,便快步走向锚在岸边的渡船。今天本来是海娃叔和进生叔轮值摆渡,但由于人们刚收完秋,去河东打工的人多,加上黄河水近期变小,水浅滩多,所以增虎叔和木炭叔也一起上船帮忙。
起锚开船,嗒嗒的柴油机响起来了,海娃叔站在船头,看着河水流变化,指挥船行进的方向;进生叔在船尾手握方向盘,操纵船劈波斩浪,向前行进。增虎叔和木炭叔手持长篙,在船的两侧撑推助行。船在刚开动后不久,便很快进入黄河主干流,一切都很顺利,人们或立着或坐着,欣赏着岸边的秋色美景,看船犹如秋叶,在波涛中顺流而下。船很快便驶入河中央,需要调转船头,向上游河叉的支流方向逆流而上,以便靠岸。这时,只听船头海娃叔喊,慢点开,小油门。话音未落,便听见扑扑的一阵声响,船不动了。但见船下面波涛汹涌,河水哗哗的流速很急。原来呀,水突然变浅,波浪反而更大,显得更澎湃。机器用不上了,螺旋桨直接插在沙滩里,无法转动,只能用木篙撑船,但任凭大家如何撑,船还是出不了浅滩。这时,只听扑通一声,增虎叔已跳进汹涌的河水中,用背扛着船,喊着号子,用力向水深处推。
要知道,时值深秋,虽然河水没有结冰,那也是冷的刺骨啊。海娃叔站在船头,指挥大家互相配合,转动着船身,让河水把船下的泥沙尽量带走,一点一点的把船从浅滩中挪出来。我也拿着木篙,帮着从侧面撑起来,就这个动作,不是谁都会的,不经常过河的人,没有经验是绝对撑不了的,弄不好会把自己撑到河里的。船终于脱离浅滩,机器又嗒嗒的响起来,众人把增虎叔从河里拉上船,只见增虎叔浑身湿透,满脸是水,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河水。
东边的河岸越来越近了,但船又一次停了下来。因为水浅,船靠不了岸。增虎叔又跳下水,背起缆绳拽起来。木炭叔和进生叔也跳下水,海娃叔拿木篙撑着,让船尽量在水深的地方前进。就这样,连拉带拽,终于让船靠了岸。客商们兴高采烈的呼叫着,使劲跳上岸,挥挥手都走了。增虎叔打开布袋,取出几个馍馍,给大家分了,然后眯起眼,望着远方,自个咬了一口,嚼了起来。他们歇了会,锚好船,才和我一起向东边的村子走去。
冬天,仿佛在一夜之间,突然就降临在黄河滩上。呼呼的北风,夹着雪花,纷纷扬扬,把黄河滩装扮的一片银白。成群的大雁在头雁的带领下,排着队,嘎嘎的鸣叫着,扑拉着翅膀,降落到覆盖着白雪的麦地里,用嘴啄着从雪中露出的麦苗。不一会,白茫茫的雪地里便落满成群成群的大雁,黑压压一片,在雪地里觅食。
黄河岸边已经结上厚厚的冰,河水中也飘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远远望去,就象洁白的梨花撒落在河面上。河中的沙洲上,成千上万只白天鹅,或在小河道里嬉戏,或踏水飞翔;或卧在冰河里,或立在雪堆上,好似天上飘动的白云。让人不由顿生诗意:千里黄河浮梨花,万只雁鹅舞云霞。我和几个要渡河的客商,跟着增虎叔和另几位船工,向泊在村头的渡船走去,增虎叔和另外一位船工用木篙砸开糊在渡船周围的冰,渡船便顶着浮冰,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先顺流而下,沿河岸往前开去,刚行进不远,船就开不动了。原来,为了躲避铁鳖(大冰块),船进入了碎冰集结的凌河中,只听见冰块嚓嚓的摩擦声,很快,冰凌就把船团团围住,周围的碎冰不断涌上来,凝结成一块,任凭机器嗒嗒的轰鸣,螺旋桨飞转,船就是不动。前面的人用木篙击打着凝成块的碎冰,增虎叔用篙支在冰面上,跳上岸。他站在岸边的冰面上,用篙撑在船头上,用力把船往河中间推。
船终于离开岸边,向河中驶去。船越来越快,就在这时,只听哎呀一声惊叫,木炭叔手握的方向盘和下面的尾舵分离了,船失控了。木炭叔惊叫一声,赶紧把船尾的铁锚拿起来,往河水中丢去。由于船进入主河道,速度很快,铁锚刚沉到河底抓住地,就听见咣当一声,铁链便被硬生生的扯断了。这下坏了,船上的人个个吓的屏住呼吸,只看见岸上增虎叔呼呼的顺着岸追着船跑,边跑边喊:“木炭,快把中间的缆绳扔过来"。还好,船离岸不远,木炭叔奋力把缆绳向岸上扔去。缆绳头落到岸边的冰面上,增虎叔抓起缆绳,便往后拽起来,船速太快,势能太大,他那能拉住失控的渡船。只见他被船拉倒在地,但手都死死攥着缆绳不放。船上的几人奋力用篙把船往岸边撑,增虎叔也从冰面上爬起来,急中生智,抓住缆绳往岸边的一个小土丘上缠去。增虎叔紧紧拽着缆绳,双脚蹬地,身体后仰,拼命的把绳往土丘上扯,在巨大的摩擦力做用下,缆绳深深镶进土丘里,轰的一下把土丘顶削了下来。增虎叔满脸是土,眼睛几乎睁不开,但他依然没有放手,又把缆绳绕向另一个土丘,船速渐渐慢了下来,在众人合力努力下,船终于停下来,靠了岸。
众人惊恐未定,增虎叔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怕,船靠岸了,没麻达了,走,先到我家吃饭。咱吃好了换船再过河。
徐水河静静的流淌着,在河囗冲出一个清澈的小湖,黄河水继续浩浩荡荡,一往无前的向前奔涌。大河上下,天壑变通途,到处飞虹直架,仁义渡的上游和下游的桥梁都修好通车,特别是附近的夏阳和吴王古渡之间的浮桥通车,直接取代了渡船。增虎叔他们也顺应时势,放弃摆渡,给黄河景区的游客开起观光游船。如今的岔峪村,早已建设成了山青水秀的新农村,村头的大槐树旁,新修的沿黄公路车水马龙;公路西边新建的人工湖水清清,年近古稀增虎叔正手持木篙,站在游船上,招呼着游客登船,站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