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去偏关。
一出五寨三岔,客车开始向黄土高坡匍匐蛇行时,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坏了起来。
昨日此刻,正沉湎在与师长相识的文友们谈笑风生的人生乐境中。
可今日,一个人孤单地去远行,为了什么?
客车牢骚满腹怨声载道。
它弯来转去上上下下,吼着粗气响着破音,好象胸中有永远发泄不完的苦闷。
异常烦心的噪声时时撞击着脆弱的耳鼓膜。
偶尔贯入耳内的谈笑声一股异乡情调。
身边完全是陌生的身子陌生的面孔。
车窗外,黄土高坡此起彼伏沟壑纵横,放眼望不到头。
它给你的感受只是黄漫漫一片苍凉。
瞪着双眼极力搜索,很少觅到村庄。
有时却会发现干枯的耕地里有稀疏的粪堆,如一粒粒掉在黄灿灿苇席炕上的黑枣。
枣们钻进了我的心,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泪水湧满眼眶……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他们也许此刻正在田地里汗流浃背地耕播,我却不能在身边尽孝……
我又想起了我的儿女,他们也许此刻正欢奔在放学路上,我的妻也许此刻正在门前翘首企盼……
我还想起……
我实在不敢想,也不敢向窗外眺望了。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一个人去孤单地远行。
疲惫的身子时时摇来晃去,间或还要猛然腾离座位,重重地跌下。
空空的肠胃被颠簸得呕心欲吐。
为了平复悲伤的心境,掏出随身携带有文字的东西,那调皮的字们又一个个跳来跳去,怎么也不入眼中。
一二三……,和尚般虔诚地默默诵念这些小学生都会的基数。
可是,念来叨去,念叨出了许多无法排解的愁绪。

闭双目,我极力思谋升官发财名誉地位金钱美女等等,那令许多人追求不止的许多人间荣华富贵。
谁知思来谋去,竟把本来坏透的心情,反而挑逗得越来越悲伤越噪动越喧嚣越痉挛。
我知道,我不该一个人去这样孤单的远行。
可是,人生的使命感价值感迫得我不得不去这样远行这样奔波。
十岁幻想,二十郎当,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我的幻想破灭,该郎当的没郎当,想立的没立起来,年近四十还在困惑。
说实话,此行究竟怀有多少功利目的,心里也一片茫然。
只觉得,作为诺言,不能辜负日前结识的一位偏关朋友的好心相邀;
作为生计,不能放弃这一次偶然机遇的垂爱;
作为人生,应该寻找那些已经遗失的正在面临的将要出现的激荡热血震憾心灵的感觉。
我清楚,此行没有错。
慢慢地,我从那种别人无法感受到的苦痛的重负中醒悟过来。
擦抹了脸面揉了揉眼,把目光又投向窗外。
客车在一座座黄土坡梁间绕来缠去。
倏忽间,一种在父辈肩头上穿行的感觉袭上心头。
那无以数计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坡正象父辈们剃过的头颅,一个个排列在那里,任凭风吹日晒雨淋雹打,永远向苍天宣告坚强不屈。
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望着这雄壮的场景,有什么值得悲伤呢?
这不正是给予自己生命和力量的精神与意志吗?
这不正是自己寻觅已久的那种震憾心灵激荡热血的鲜活的感觉吗?
我双眼贪婪地拍摄,当目光的焦点凝聚在那稀疏的防护林上,心头终于泛起活气。
那全是些北方农村常见的小叶杨树。
它们大都碗口粗,丈把高,在贫脊的黄土高原上迎风抖动着细瘦的身躯,向广袤无垠的天地间闪射着黄绿黄绿的色彩,显示出自己的顽强的生命力和勇敢无畏的精神。
孤独的旅途中,它们慰籍着我破碎的心灵......
我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写于1994年5月13日夜—14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