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奇葩爱情的悲悯情怀

李恒昌

“人民艺术家”王蒙先生的中篇小说《奇葩奇葩处处哀》书写了七旬老人沈卓然老伴儿淑珍去世后，发生的几起奇葩黄昏恋的故事。它不仅仅是一部爱情小说，还是一部情怀小说。因为，透过这几起黄昏恋故事，展示了沈卓然独有的人生情怀和悲悯意识。“奇葩奇葩处处哀”，一个“哀”字，昭示的是悲哀，是悲悯，是情怀。这部小说之所以获得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并广受到评论界和读者的好评，原因也在于它写出了悲悯，写出了情怀，写出了悲悯情怀的深度、亮度和广度。

深刻反省自我，展示了悲悯情怀的深度。

沈卓然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善于反思自己，反省自己。他曾被人视为“幸运之人”，是“成功人士”。但是，他对于这一说法深感脸红。在人生几近得意之时，特别是妻子淑珍去世之后，他时常反思自己的人生，反思自己的思想，反思自己的灵魂，并得出一些值得借鉴的人生经验。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沈卓然的好处是，他不是人之将死，而仅仅是妻子先“死”，他借助妻子之死，展开了对自己的深度反思。

他反思自己的所为与所得——认为自己“不配”。“与他们相比，他姓沈的算个啥，何德何能，至今还活得这样欢蹦乱跳？”他反思自己生活的得意与矜持。“一辈子的重大经验就是别高兴过了头，乐极生悲，福兮祸之所伏。”他反思自己成功的外因与内因。他并不把人生的成功看作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而是归功于妻子。他曾对妻子说：“你的好运使我这一生转危为安、转弱为强、否极泰来、笑到最后、笑得挺好。你的稳重救助了我的机敏高速。”他自己认为：“是淑珍支持了你，陪伴了你，坚持了你，兴旺了你，发达了你。”

他反思自己曾经的丑事、坏事和糗事——认为自己“缺德”。他反思的第一件具体的事儿是“大跃进”时在山区下放劳动的时候，由于自己的原因毁掉了一支体温计，而自己又没有主动承认错误。他为自己的行为流下了羞愧的泪水。他反思的第二件事情是当同学恶作剧整自己最喜欢而且对方也喜欢自己的女老师时，他不仅没有制止，也没有报告，反而流露出十分之一秒的“笑”，虽然后来他被同学诬陷，被校长痛打，但他不能原谅自己；更重要的是，多年之后，他早已经知道女老师因为她而辞职，但当老师遇到麻烦，要在他家住一晚躲避一下的时候，他居然长时间发呆，没有答应。他为此用这样一个词来定义自己：“缺德”。他反思自己最缺德的一件事，是无意中伤了一位当地大红人的面子。

他反思自己的不健康思想——认为自己“龌龊”。对于第一次“春梦”这样隐私，他也不回避。“一首诗？一个梦？一次遗失？一个罪恶？一种龌龊？他为什么竟是这样！”早年他和妻子谈起他当年被诬陷、被冤枉时，没有谈起挨打，也刻意回避了自己的春梦。他为此感到自己不诚实，不坦白，是怯懦的表现，是不知耻的表现。“他仍然有不轨之梦，其实他仍然有看图片看电影而思有邪的可笑复可悲，虽然绝无什么不妥行为，是感恩心荡涤了他的胡思乱想，其中包括对一个欧洲女歌手的特殊感觉——”

他反思自己的一生——认为自己“羞愧”。他自认为，他的一生首先是不成功的一生，而是惭愧的一生、忏悔的一生。他检讨自己的小人得志，他忏悔自己的胆小怕事，他承认自己的卑微渺小，他确有不敢成仁取义的犬儒主义、机会主义、实用主义、活命主义，他当不了胡志明也当不了切格瓦拉，他对不起毛泽东对不起淑珍应该更熟悉的她的出生地印度尼西亚共产党总书记艾地。他同时承认：自己的心太“软”，其实是太“懒”。

要知道，总体上看，他其实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人，也是一个优点远远大于缺点的“好人”，其反思如此深刻、如此尖锐、如此坚决，恰恰印证了其精神品质的深邃和高贵。

深切怀念妻子，展示了悲悯情怀的亮度。

妻子淑珍去世后，沈卓然长期处于对妻子的想念、怀念和思念之中。他的这种情绪和情感，更多地是通过自己在脑海里与妻子的对比来实现。通过自己与妻子思想、品德和行为的对比，见证妻子的高大，也见证自己的渺小，从而更增添一份对妻子的感恩之心。他们之间反差最大的一次对比，是两人对危难之时求助于他们的女老师蔚阗的态度上。当时，沈卓然像一尊泥塑木雕，用一副死鱼眼睛看着老师，人生第二次失声、失魂，好像是神经官能性聋哑病发作，而妻子淑珍却真诚地挽留她此前并不是认识的他的老师，让老师获得了些许的人情与温暖。这恰恰是悲悯情怀的所在，也是人性光亮的所在。

想起自己对老师的冷酷无情，沈卓然曾问妻子：“为什么你的表现要比我好一百倍？”而妻子回答说：“那只是正常的啊。”一句“正常的啊”恰恰体现了妻子人格的光辉。

作品对沈卓然与妻子“懂得”与“不懂得”的概括也是非常到位，它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知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情怀。“那时沈卓然自以为懂得了政治，懂得了形势，懂得了处境，懂得了策略与手段，懂得了‘两报一刊’社论；而淑珍什么都不懂，淑珍只懂得待客，懂得善良与文明的起码常识。”然而，正是什么也不懂的淑珍，懂得并切实给老师带来了温暖，也给丈夫带来了真正的幸福。

宽容理解奇葩，展示了悲悯情怀的广度。

妻子去世后，沈卓然慢慢认识到：“为了去世的夫人，你也必须好好活着。为了儿子，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哪怕是什么都不为，只因为你还没死，你明明是个大活人，你只能好好活着，你没有其他任何不同的选择”。因此，他采纳了朋友的建议，“再次建立自己的生活”。为此，他经人介绍，先后认识了四个女性，经历了四段不同的感情。只是这四个女性一个比一个“奇葩”，他们之间的故事和结局，又一个比一个“狗血”。但是，这依然没有改变沈卓然对女性、对社会的认知。

沈卓然认识的第一个女性，是一位资深美女护士长，名叫连亦怜。对于沈卓然来说，她是一种端庄，一种凝重，一种消瘦，一种可爱与不俗；一种纠结和期待，一种凄美和缠绵，一种上颚与舌头的性感，一种结合的暗示，一种如莲的喜悦；她是美女、大厨、菲佣、老婆、保健员、护士、天使的完美结合。她让沈卓然从“灭亡”到“新生”，有了她，他不再自苦，不再恐惧，不再一味恨憾，不再咀嚼寂寞和凄凉。他甚至产生了感激之情和感恩之心。

一切都似乎要顺理成章进行，眼看他们就要在一起了，然而，对方关于结婚的“五大条款”宣告了他们关系的终结。因为，她的做法太过“奇葩”，而他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可能接受这一“不平等条约”，像土改中的地主一样被“扫地出门”。

沈卓然结识的第二个女性名叫聂娟娟，是一位“一顿午餐只吃三个混沌的量子物理学家”。这个人也比较“奇葩”，学历高，运气糟，生活很孤独，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奇才，但是又喜欢吹牛。与她的交往中，沈卓然进入一种全新的体验：神经质，不无卖弄，万事通，出色的记忆等等。等到沈卓然慢慢接受了她的时候，想不到她突然失踪了。沈卓然费了很大力气才发现，这位知识达人，不知处于什么原因，居然是一位“卖晚报的老太太”。虽然他去医院找到了她，最终还是郁郁寡欢，如此这般，不得不散。

沈卓然结识的第三位女性，叫吕媛，一开始就感觉不是个“善茬儿”，不仅人高马大，而且自命“抗癌英雄”，一切都听从女儿的。曾经一度，沈卓然不能不赞美她胸怀坦荡，透底阳光。然而，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二”和“糙”。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她不请自来，喧宾夺主。当沈卓然婉拒其之后，却电话告知他“您有中度抑郁，您是性冷淡，您的内分泌有问题，您已经不男不女啦，您需要补一补。”

沈卓然结识的第四位女性，名叫乐水珊，是一个全新的女性——少女型、新潮型、“70后”型，而且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她每晚最快乐的事情是打发沈卓然上床睡觉，而且有时让他吃安眠药，然后自己忙个不亦说乎。好在沈卓然比较机智，动用自己的智慧将谜底揭穿——原来，这孩子是个胸怀大志的湘妹子，主动找上门来的唯一目的是寻找一室写字间加半室临时住房，以便成为“中国信息产业与文化产业的巨鳄巨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四个“奇葩”女人，都是为了某种目的与沈卓然交往，很大程度上带有欺骗的性质。经历这四次变故和波折，沈卓然应该感到自己“上了当，受了骗”，以至于十分伤心、灰心和恚心。但是，他并没有如此认为，也没有如此失望。相反，他以自己的认知对他们表示了足够的理解、宽容和包容。

一是他理解她们的处境和无奈，认为她们各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着太多的痛苦与想说而完全没有说出的话。他理解连亦莲提出的结婚的“五大条件”。他认为，如果当初她不提出这些条件，她所要求的一切的一切本来不会有任何问题。事情过去之后，他有时候问自己，是不是他并非全然不可以答应她的条款。他应该多一点信心，对自己，对亦莲，对人类，对社会，对薄命的女子。他责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让她感受一下人生世情的温暖，给她一点正能量。这有什么不好？人只能以善求善，以爱求爱，以信任求信任，以无私求奉献，以觉醒求幸福，怎么可能以设防求真诚，以自我保护求爱情，以斤斤计较求成全呢？在这里，他的悲悯情怀的对象，已经远远地超越了他面对的连亦莲，而上升扩展到了整个社会和全人类。对于岳娟娟、吕媛和乐水珊的奇葩行为，他也有自己的理解、宽容和同情。他懂得，岳娟娟的非正常行为，与她的人生经历有关，与她长期独自一人生活有关；而吕媛的“奇葩”行为，与她遭遇癌症折磨有关，也与她对女儿的依赖有关；而乐水珊骗他，他认为有一定的合理成分，以至被他识破真相分手之时，他坚决不要对方给他的八百元挑费。他对他们的生活遭遇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和最大的理解。这是最为难得的悲悯情怀。

二是他认为她们各有各的精彩，是对生命的奖赏，是给所有男性的热情的拥抱与响亮的耳光。他对每个奇葩女性都进行了分类：“吕是力量型葩。连是周密型葩。聂是才智型葩。那老师是贵族型葩。淑珍则不尽是葩，淑珍是根，是树，是叶——”他对每个奇葩女性都作了定位：“连亦莲是画中人，聂娟娟是神仙，吕媛是英雄，乐水珊是前卫，还有那蔚阗是骊山圣母、老母，梨山老母，要不就是瑶池的王母。”他认定：“没有奇葩，这个世界将会窒息。没有奇葩，一切是何等的乏味，生命将会是何等的干枯和重复——”“每一个女子不分老幼，个个皆是风情万种，套路千般！多么丰富啊。我亲爱的奇葩们！”

三是他认为不是她们欺骗了他，她们对不起他，而是他对不起她们。他请求允许以男人的名义，向所有的女性奇葩道歉与忏悔。他还说，其实我们不配接受她们的美丽与温存，细心与关爱，我们迟钝，我们自私，我们粗糙，我们自以为是等等。他为自己的奇葩奇遇感到荣幸，甚至要感谢上苍，感谢淑珍的平常心的无法战胜的力量。什么叫以德报怨？这就是的！这是一种悲悯的胸怀，也是一种难得的境界。

【《奇葩奇葩处处哀》源自《页页情书》王蒙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0年2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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