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王蒙《生死恋》:
值得纪念的爱情与值得商榷的人生
李恒昌

中篇小说《生死恋》是王蒙以“出生入死”的精神状态创作的一部关于爱情的“好的故事”,一部既明快又深刻的爱情小说。它的基本主题也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爱情。从深层次看,它还是一部探讨性小说,探讨的是爱情和人生的观念与态度问题。作者通过对顿永顺与“准儿子”苏尔葆两种完全不同的爱情观念和人生道路的书写,客观上回答他们的选择“该不该”“值不值”,以及应该怎样选择、怎样做的问题。作者在该书的《跋一》中曾说,这本书是“纪念无可纪念的人生故事”。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在这“好的故事”里面,既有无可纪念的故事,也有一些有可纪念、值得借鉴的故事。
顿永顺——纵己非礼——不值得肯定和纪念的泛滥“爱情”与折腾人生。
顿永顺是一个“纵己非礼”的人。他本是一名满族后裔,也是一个美男子,年轻时曾参加“一二九”运动,也曾到延安投奔革命。后来,担任老干部吕奉德的秘书。论说,他应该有一个比较美好的前程和人生,可是,由于他过于随意过于滥情,导致他的人生不断“拐弯儿”“出岔子”,充满曲折、波折和动荡,最后得到既应有也不该有的“报应”。
他早在1939年二十九岁时就已经结婚成家,七年后儿子顿开茅出生。可是,一年之后,他因为犯了破坏军婚的错误,被开除出党,险些被处决,妻子随后与他离婚。儿子也被人领养。后来,他被恢复了党籍,也解决了工作问题,1951年再次结婚。但是四年之后,他的第二任妻子,又因为他的“作风”问题与他分居,儿子因领养人去世也回到他的身边。
短短几年时间,他两次犯了作风方面的错误。论说他应该吸取深刻教训,“克己复礼”,夹起尾巴来好好做人,好好服务于老革命吕奉德和他的妻子才是正理。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又偷偷和他的服务对象——吕奉德年轻的妻子苏绝尘暗度陈仓,并在吕奉德被冤枉蹲监狱期间,让苏绝尘怀孕在身,而且生下了“准二宝”——苏尔葆。
顿永顺在作风问题上为什么屡教不改、屡教屡犯?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关于感情的错误观念和荒谬逻辑,在于其人生观和价值观出了问题。
首先,他的人生观出了问题。他临终时对儿子顿开茅所说的那些话,便是他心迹的真实流露。“我其实是个小人物,赶上了大舞台,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值。历史与个人,革命与生活,哪样都没耽误。”“我这辈子活得一点也不冤。”对于自己屡次犯错的人生,他不仅没有感到羞愧,反而觉得“值”,显然是人生观出了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而是大问题。
其次,他的荣辱观出了问题。他说“我其实很骄傲。这样的事不能对你说,我是福大命大,招人疼,包括(样)板儿团的角儿,她们喜欢我。”对于自己的错误,对于自己的德性,对于自己的丑事,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哪里还是一个男人,简直就是一个滥情动物。
第三,他的行为准则出了问题。对于自己为什么如此为之,他的所谓理由是:“没有办法,你爹有女人缘儿,一辈子喜欢过我的女人三十七八个,至少,如果放宽尺度,那就不计其数。不要胡思乱想,我说的只是喜欢,我也喜欢她们,如果谁也不在乎谁,又何必辛辛苦苦地走一趟男男女女的阳间呢?”“你要知道,一个男人不能对好女人转过脸去。你可以犯杀头的错误,你也不能让她们失望,而且丢脸。”“一个女人真的如她所说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并且,她也是你喜欢的女人——你不能对不起她。”只因为自己有女人缘,女人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他们,就可以乱碰乱搞?就可以不顾一切,这是什么混球逻辑?又是什么行为准则?
第四,他的生死观出了问题。临终前,他也感到了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妻子,但他依然没有真正觉悟。他说:“我一无所长,一无所成,我是个浑蛋,坏蛋。我喜欢过,他们也喜欢过;枪毙了,我也认为理所当然,那是应该的。”为了一些喜欢过的女人,被枪毙也认为理所当然,也值了。这种生死观,让人想起古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风流浪子。
对于自己的滥情人生,虽然顿永顺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逻辑”和自己的“满足”,但其绝对不值得肯定,也绝对不值得纪念。因为,他的这些“理由”“逻辑”和“满足”里,包含的是无耻、是不忠、是自私。他的这些行为,不仅害了妻子,也害了苏绝尘、吕奉德,同时也害了自己的“准儿子”苏尔葆和顿开茅,让他们长久生活在不光彩的阴影之中。他的所作所为最终还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在他确信自己身患绝症住进医院之后,他曾对儿子说:“这也是一种报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苏尔葆——克己复礼——值得肯定和纪念的爱情,值得商榷的人生。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察觉了自己的非正常身世和妈妈与顿永顺的非正常关系,苏尔葆坚持了与“准父亲”顿永顺完全不同的思想理念和行为操守,选择了一条与之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在感情问题上,父亲是“纵己非礼”——滥情,而他却是“克己复礼”——钟情。
在“准哥哥”顿开茅的眼里,苏尔葆就是一个克己复礼的活人,一个榜样,一个符合千年理想的样板少年。单立红的出现,是苏尔葆人生的一个“异数”。她像冬日里的一把火,出现在苏尔葆面前,“以红小兵、共青团、时刻准备着以学习学习再学习的名义,把活计献给苏尔葆同学与他的父母,并且诚实负责地与顿老师交流沟通。”她的出现,不仅影响和改变了吕家的生活氛围,而且影响甚至决定了苏尔葆的人生。因为,多年之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苏尔葆无可争议的妻子。毫无疑问,她对苏尔葆的感情是真挚的,也是可敬的。“我是一个简单的人。从那么小,我就看中了尔葆,我献出了我的童年和少年、初识和永远,我的生活永远简单地成为一加一等于二等于三。”可以说,单立红的形象,是当代文坛不可多得的新女性形象。她立体,丰满,可敬。
对于与单立红的感情,苏尔葆长期以来也是忠诚和坚守的。即便他一个人到了美国,最艰难困苦的岁月,面对各种各样的诱惑,即便他真的感到寂寞和孤独,即是他的身体真的急需,即便他对杜莱夫人真的有极其强烈特殊的感觉,他的身心和器官都有强烈的反应,他始终奉行“克己复礼”的原则,为单立红坚守了清白的身心。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人毕竟是人,虽然孟子也认为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他说,“我是人,我不是猪狗,我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我不做面首,不是鸡也不是鸭。”
苏尔葆度过人生最艰难的岁月,获得事业上的较大成功之时,也仍然坚守着他的做人原则,坚守着他与单立红的爱情和婚姻。“他仍然是一样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寡言少语,克勤克俭。中国人无不说他是君子风范,外国人无不称赞他是绅士教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善于“克己复礼”的人,突然有一天变了,“病了”,而且变化很大,病得很严重,好像面临没顶的危险,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只因为,他陷入了感情的泥沼。只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叫月儿的吴语Rap演员。
对于自己的“病”,苏尔葆其实是非常纠结、矛盾和痛苦的。一方面,他并不去想背弃自己的妻子;另一方面,他又真的爱上了月儿,喜欢和她在一起。为此,他受到了极其严厉的心灵拷问,也感到无比的痛苦和痛心,他也长期保持着克制和理性,努力要自己适可而止,不越红线,甚至坚持了长达六年时间。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下来,在一个难以忘记的夜晚突破了情感的底线。
曾经一度,苏尔葆想“两全其美”——妻子在美国,但不分手;自己和月儿在一起,但不结婚。然而,当月儿提出要和他结婚之后,一切又都发生了深刻的改变。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和单立红办理离婚手续,当终于获得自由身之后,没想到月儿已经和其他人结婚,而且已经怀了孩子。这对苏尔葆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陷入了被“欺骗了的”窘境,他试图和月儿取得联系,但月儿不再理他“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他试图和单立红复婚,但被对方拒绝;他试图多与单立红,与孩子交流,但她们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理他,走投无路之时,他陷入了深深的精神危机,最终选择了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成了一个为爱殉情的人。这是一出爱情的悲剧,也是一出人生的悲剧。但是,即便如此,他的爱情选择也是值得肯定值得纪念的,而他最后的人生选择却值得商榷,不敢让人苟同。
为什么苏尔葆的爱情选择背叛了妻子单立红,选择了月儿,最终也没有取得好结果,却是值得肯定和纪念的呢?这可以从多个方面来分析。
首先,从他与月儿的爱情本质来看,他追求的是一种真爱。他与月儿之间的感情属于真正的感情,没有掺杂其他杂质。“她也许不算漂亮,她仍然好看得让我哭了一夜。而且她的纯洁清爽,她的傲骨侠心——她有头脑,爱学习,你听过她唱的弹词——”“她追了我五年多,你可能不相信,我们相谈甚欢,我们谈天说地,我天天去有她演出的餐厅吃饭。”“她只想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她觉得唱弹词比上大学好,她就退学卖唱,她后来觉得认识我比唱什么歌词戏词都好,他准备放弃用弹词挣钱。她知道我有妻有家有子有女,但是她愿意见我,与我说话,也可以不说话,只要常常见到我。只要我常常让她见到,她什么都不需要了。”“她说,她只想陪陪我,她说寂寞比饥饿还可怕。她说她是爱情主义者。陪陪我,此愿足以。”由此可以看出,他与月儿之间的感情,是真爱,是发自内心的爱,而不是像他的“准父亲”顿永顺的那些仅仅因为“喜欢”就在一起的滥情。因此说,他与月儿的感情,虽然对妻子是一种背叛,但追求的是一种“真爱”,这一点值得肯定。
其次,从他与妻子单立红的感情来看,他追求的是一种解脱。毫无疑问,单立红是爱他的。然而,在他面前,单立红却似一座大山,是一个围城,让他无以摆脱。“我这一生只知道接受,只知道听喝。是我的家庭和命运决定了一切,是最最有主意能决断的单立红从十一岁就决定了一切。她是一个敢想敢做、敢杀伐敢决断的人。她是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从升入初中,从见到我,就决定了我,从此我再也没有机会选择。”这一次,遇到月儿,“我总算有了一个机会,问题不在于她选中了我,问题在于她选中了我的结果是我哭成了狗。”可见,他之所以选择与妻子离婚,实在是一种生活的解脱、精神的解脱,是一种自主的机会和选择的机会。
第三,从他的身世和人生的经历来,他追求的是一种自由。由于他特殊的出身,实际上他长期生活在压抑之中,长期生活在高度的自我克制之中,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是他的心愿。他曾对“准哥哥”说:“而我呢?来路不正,从十一岁,我的世界里就剩下单立红了。我算个啥,我根本没有生的权利,吕奉德不承认我是他的儿子,苏凊怒不告诉我谁是父亲,她只让我叫你大哥,我无缘父姓,却又是吕奉德的种子,叫你一声大哥完全不能证明顿永顺叔叔是我的亲爹呀!我能去做DNA检测吗?和谁?和你一道?我难道是嫌自己的父母丢人丢得太少?我从小就知道小心小心,树叶掉下来,别人没有什么,我可能因此头破血流,千夫所指!”可见其心理阴影的面积有多大,可见其生活得有多么压抑,也可见他对月儿的追求,其实追求的不仅仅是爱情,而是一种人生的自由、解脱和爆发。
第四,从所处的时代特征来看,他其实是一道特异的光芒。当今时代,就爱情而言,已经进入滥情、泛情,有时也闪情,有时也漠情,甚至爱无力的时代。爱情至上者,越来越少;为爱殉情者,极为罕见。苏尔葆为爱自杀,为爱殉情,堪称当代人中的一个“异类”,由此也更显其罕见和珍贵。
这些都是他的爱情值得肯定纪念的原因和地方。但是,还应看到,在此期间,他的一些做法并不值得肯定,也不值得提倡。
当他决定和单立红离婚,并着手离婚的时候,他不该一个人默默地干,默默地承受这一切,而是应该告知月儿,寻求她的理解和支持,并让其耐心等待。如此为之,就不会有月儿的离开,也不会有悲剧性结局发生。
当月儿离他而去之后,他不应该感到孤独,感到“被骗”,而应该正确对待这一切,看淡这一切,一个人咬牙从失恋中走出来,走出一个更加坚强的自己。
当他感到孤独的时候、无奈的时候,不应该再向单立红提出复婚,而且提了那么多次。好马不吃回头草。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和逻辑。
当他复婚被拒绝之后,应该以更宽阔更坚强的胸怀面对这一切,而不是感觉“没有自己的家世、国家、家庭、使命、记忆、感恩和渴望了”,从而跌入不可自拔的泥潭。更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最终选择了自杀。
由此,我们说,他的这些人生选择,并不值得肯定,也不值得纪念。当然,他是作者塑造的一个并不完美的形象,是独特的“这一个”,而他这一切的选择和决定,既深受时代的影响,也深受其非健全人格和性格的制约。
珍惜感情,审慎选择,善待爱情,善待生命。这是《生死恋》给我们的一个重要结论。
【《生死恋》王蒙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年7月第一版】
李恒昌,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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