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笑的风》：

追求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悖论

李恒昌

长篇小说《笑的风》是“高龄少年”亦即“80后作家”王蒙的最新力作，也是他的第十一部长篇小说。这部作品在他的长篇小说中当属大家闺秀——端庄、清爽、新鲜、简明、诗意、俊美，而且还有那么一些深刻和哲学。它的诞生和成长，正应验了一句民间谚语——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因为，它是由一个小姑娘（中篇），经过作者的“延伸，发挥，调节，加力，砥砺”，真正成长为一个大姑娘（长篇）的。纵观这部长篇新作，有五个方面的特点值得关注。

这是一部内涵小说——笑的风这一独特意象包含几多深意。

作品以“笑的风”和“笑”为独特意象，显示了其多重内涵。作品主要人物傅大成，是一个执迷于“笑”的人。“笑的风”和“笑”在他的人生之旅多次出现，甚至贯穿始终，有着各自不同的含义。王蒙自己曾说，笑的风“是爱情与青春，是新生活新诱惑，是生活的缤纷，是越来越多的可能与起动。还有飘摇与起伏。”这就是它的几多寓意和象征。从中可以看出，笑的风能改变心情，笑的风能改变命运，笑的风能改变人生，笑的风甚至能改变历史和世界。

最初的笑的风是傅大成青春的萌动和人生的启动，他改变了傅大成的心情，引发了他的诗情，也启发了他的人生。那是早年傅大成在家乡滨海县上中学的时候，一天晚上，大成上厕所归来的路上，“恍惚听到春风送来的一缕女孩子的笑声”。这“女孩儿的笑声对于大成，有点稀奇与生分。这次夜风送的笑声清脆活泼，天真烂漫，如流星如浪花如夜莺鸟鸣，随风渐起，擦响耳膜，掠过脸孔，弹拨抚摸身躯，跳动思绪，风因笑而迷人，笑因风而起伏，然后随风而逝，渐行渐远，恋恋不舍，复归于平静。”这应该属于“青春之笑，青春之风”，它震动了激动了燃烧了眩晕了大成年轻的心，“他回想着这奇异的风的笑声，忽然，他两眼发黑，大汗淋漓，天旋地转，好害怕呀——”不仅如此，这笑的风还像物理学上的触发脉冲、艺术学上的灵感，促使大成“数天作诗”，写出了既给他带来“荣耀”，也给他带来负面影响的诗作：“笑声乘风前进/春风随笑扬波——”就因为这一笑，就因为这首诗，造成大成没能入上党，也没能当上班干部。对于这不知来处，亦真亦幻的“笑的风”，大成有一个特殊的认定，当他与白甜美成婚之后，曾经展开充分的联想：“试想想，头一年春天的风声，假设说，干脆说，送来的非是个别，那正是白甜美大媳妇的笑声呢！这就是天意，这就是命运，这就是活蹦乱跳的鹿一样兔一样鱼一样的爱情呀！”“风为了甜美而送来笑声，风与笑互为表现，互作贡献，互相拥抱结合：这是诗的想象，是比现实更伟大的现实。”不仅如此，他还将“笑的风”上升到更自觉的高度来认识：“将笑的风声视为自己生命自觉、审美自觉、爱情自觉、男子汉自觉的天启天意，将风的笑声理解为接受为与自己进入同一被窝的媳妇的示爱之声。”可见这笑的风，不仅给他送来诗歌，送来“厄运”，还送来让他不能不接受的“婚姻”。这笑的风，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人生的启发，也是一种压力的解脱和生命的自觉。

傅大成家庭中引发的笑的风，是安定的风，和谐的风，给他带来幸福的感受和宁静的心绪，也送来一心“齐家”的责任意识和自我约束。当傅大成对自己的包办婚姻不满意的时候，妻子给他生下了两个孩子，从孩子那里，他听到了笑声，也感受到了笑的风。“小凤忽然银铃般地跟随着笑起来，像是一阵清风，像是一串铃铛，像是枝头小鸟，像是一缕山泉。大成一下子定在了那里。”他感到：“新的生命正在萌发，生命永远鲜活纯美，笑声随风淡淡地飘出漂浮，而后笑声多半会无待自来。笑不待风而自御，笑不待诗人而自然成诗。”这一次大成看到了妻子甜美似笑非笑，感觉到甜美的笑也是迷人的，似有似无之间，此刻大成几乎流出了眼泪。在这笑的风里，大成悟出一个道理“疼孩子就是齐家，疼孩子就是疼你，疼孩子就是忠心义胆，疼孩子就是良缘——”由此看来，这笑的风，还是守护家庭的风，是家国之风，是“定海神风”。

改革开放带来的笑的风，是生命的春风，是机遇之风，也是意气风发之风，给他带来激情，带来活力，带来新的生机。他于一九七八年发表的一首小诗，写出了远方的风吹来的女孩子们的笑声，笑声给了憧憬，给了希望，更给了难忘。难忘本身已经是意义和价值。这是“一切竟然变化得这样快这样彻底，一直变化到小小微微的傅大成身上，一笑。”这笑的风，也是一种令人眩晕的风。“哈哈，融笑入歌，融歌入笑。歌笑旋风，阵阵吹过。”“百感交集，往事翻飞。”“笑声吵闹声突然远去，渐渐变成呻吟与蚊子煽动翅膀，不好，傅大成晕眩过去。”这一次晕倒，直接让他住进了医院。由此看来，笑的风声音太大，太美，太得意，也不是好事，也影响人的健康。尽管它是“北京的声音，是大学生的声音，是爱情的声音，是召唤的声音。”当他回到家里时，“他含着笑，他有时出着神会笑出一点点声音。”这是他会心的笑，也是他偷乐的笑，体现着对时代、对社会的肯定和赞许，对生活的得意和满足。

杜小鹃的笑，是一种充满魅力的笑，也是一种充满诱惑的笑，它极大地吸引了傅大成的心灵，也严重冲击着他与白甜美的生活与婚姻。初次相见，他们并没有谈多少话，但她的笑容风姿声响话语举手投足已经使傅大成得到了此生从未得到的熨帖。甚至她说的“欢迎”，也像是一阵笑歌。她“笑声连连，如春风，如风铃，如金石，如上海夜灯闪烁。”“小鹃笑了，她笑得很美，然后两人都笑了，笑声随风而散，风声因笑而变得舒适。”在她的笑的风中，傅大成几乎无可救药。他们在德国访问时，杜小鹃的笑更是具有非凡的穿透力和征服力。“大成脸红了，小鹃则是一味地笑，再笑，还是笑，得意又滑稽，笑得小鹃面如桃花，身如摆柳，目如双星，音如唱歌。”在这样的笑声中，大成还能坚持多久呢？

女儿阿凤的笑，是非一般的笑。“阿凤她们是表演哭表演笑，既为哭与笑而动情，又为哭与笑而嘲讽。”“她唱得潇洒，甚至像是含笑复含泪的歌声，含唱的自语，欢笑里不误苦涩和无奈，含笑中泪下如注。”她是对杜小鹃的戏弄，也是对傅大成的警钟。作品中，也书写到了白甜美的笑，不过更多的是冷冷的笑；也书写过杜小鹃后来的笑，不过那更多地是尴尬之笑。他们每一种笑，都有一种寓意，代表着不同的心情心境，代表着不同的生活和时代。

这是一部问题小说——提出的两大问题具有深刻的哲理意义。

这部作品，主要书写的是主人公傅大成从包办婚姻到自由恋爱，到离婚再婚再离婚的故事。作品的深刻之处就在于，它像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提出了“娜拉出走之后会怎样”的问题一样，提出了现当代社会的两大突出问题。

一是提出了从包办婚姻极其艰难地争取到自主婚姻，可是再婚之后会怎样的问题。

傅大成是一个对爱情和婚姻有着美好向往的青年。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他被改了年龄，在父母的逼迫之下，与比自己大五岁的白甜美成婚。当他因为笑的风接受了自己的“包办婚姻”和“大媳妇”之后，却总是感觉自己“缺少了什么”。究竟“缺少了什么”呢？却原来是缺少了自由恋爱。“他应该谈恋爱，可终于确定是没有”，他羡慕旁人与恋人、与配偶的恋爱生活，可是他没有。这成为他的一大“心结”，也是一大“遗憾”，更是一大“不满”和“不安”。他最大的不满还在于，他是一个执迷于笑的风的人，可是自己的大媳妇白甜美却很少笑，即使笑，也尽量不出声。平时，两人在一起，只有他说话的份儿，她只是听；即便两人恩爱之时，她也几乎从不发声。

在与白甜美的包办婚姻生活中，傅大成曾长期处于矛盾和纠结之中，曾经一度他“承认自己迷上了甜美，陷入了甜美，塌陷了自身，融化了自身，满意了自身，完整了自己也缺陷了自己，他的心流淌着糖汁也流出了血。”“我的爱情、婚姻是什么呢？无爱情，反爱情，却绝非无震撼无感动。无情也还有命，有身有命就有爱，就有愿望有做强有酣畅有拼搏有舒心又有太多的遗憾与痛惜。”

应当承认，傅大成在白甜美那里也是得到爱的力量、温暖和滋润的。这一点，他本人也并不否认。他曾感到，“白甜美身上，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力量和风景，他绝对不能小觑，”想到媳妇，他“简直就丢掉了魂儿，白、甜、美、大、温暖、柔软、体贴，却又是被强加、羞耻、多余、拿不出手。”他是矛盾的，满意中又有不满，“这算什么事儿呢？”

为了能够离开白甜美，为了能够冲破这“包办婚姻”的束缚和牢笼，傅大成曾做过诸多努力，但都以失败告终。他败在哪里呢？败在“心太软”。败在父母病危，不得不回来尽孝。败在孩子的警告，如果再不回来，举家“千里寻人”。甚至败在妻子的美食，“饭菜汤粥，无不蕴藏着正能量”。“媳妇是男子奔小康的必需，美食是夫妻恩爱的重要依据——压舱石。”他还败在只是一个人在战斗，没有支援的力量。在遇到杜小鹃之前，他是单纯依靠自己并不坚定的意志试图冲破家庭的“牢笼”的。这显然有些势单力薄，寡不敌众。要知道，他与之抗争的是整个社会的舆论和整个家庭的力量。

当他认识杜小鹃，心中有些萌动之后，本想与之加强联系，但是一场重病又将他拉了回来。生病期间，白甜美对他的照顾，又让他感到了温暖，让他放弃了冲出包办婚姻牢笼的想法。“大成紧紧地将甜美搂到怀里，更正确地说是更深更紧地钻到了挤到了甜美的怀里，他哭得鼻涕眼泪，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忽然一通百通，一顺百顺，让自由恋爱的人自自由由地去爱去抱去离去骂去乱去下药去动刀闹它个天翻地覆出窍涅槃吧。”他甚至对甜美说“我爱你，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一场外科急诊手术扭转了他的人生方向，可见他与白甜美之间并不是没有感情，也可见他在冲出围城想法是那么不够坚定。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傅大成的想法发展，是杜小鹃的《无法投递》，以及他们的上海之行，再次点燃了他心中爱的火。杜小鹃《并不是情书》和《只不过是想念你》的发表，加剧了他们的情感，也加剧了他家庭的矛盾。当妻子和儿女站出来对其行为表示坚决反对之时，他再次退却了。他甚至给杜小鹃写信时，只在信纸上写下了一个“不”字，外加一个惊叹号“！”，试图从此与杜小鹃断绝关系，安心过自己的围城内生活，是他们二人的那次德国之行，尤其是他们在滚石俱乐部的经历，让他们再次变得难舍难分，让他们的关系实现了全新的飞跃，也最终让他下定了与白甜美离婚与杜小鹃在一起的决心。

毫无疑问，傅大成为了这份爱情，为了这次自主婚姻，付出了巨大努力，甚至碰得头破血流。他面临妻子撞头自杀的风险和考验，面临儿女与之决裂的风险和考验。他为此曾被妻子的家人暴打，也曾遭到舆论的强力谴责，但经过万般艰辛，经过多年等待，他终于战胜了这一切，终于从围城里走出来了。可是，走出围城之后，如愿以偿之后，他与杜小鹃的爱情和婚姻，却远远不像起初想象得那么美好。

傅大成离婚之前，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爱情太美丽，太梦幻，它能坚持下去吗？”小鹃也曾经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真生活在天堂里，会不会寂寞得不想活下去了呢？”这两个问题，有相似之处，也与“冲出包办婚姻的围城之后会怎样”的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处。与杜小鹃结婚之后，这个问题变得是那样现实，也那样突出，也那样令人费解。

不可否认，傅大成和杜小鹃是拥有真正感情的。这可以从他们之间的交往，特别是他们从德国归来的通信中得到印证。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傅大成对杜小鹃的真心，也可以窥见杜小鹃的极致爱情。“大成，我爱你，一夜就是永远，七天就是永生，一小时就是一万年，都通向无穷，记忆与留恋都是经典，抒情与编织，字字晶莹！即使我们的爱情被枪决，爱情，我要说的是：‘您，杀掉了什么呢？人们会作证，历史会作证，被杀的是别的，只不过不是爱情！”这是多么单纯又真挚的感情。大成对小鹃的感情，也早已不是最初的简单的吸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追求，而且是一种更高的精神追求。这在他的离婚陈词里可以窥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社会是不断改革进化变化的，时代是不断创新的，人的思想心理也是有所演变的。”他提出的离婚关键理由是“能不能生活得更现代、更文明、更丰富、更提升一些？”

可是，当傅大成与杜小鹃真的如愿在一起之后，现实并没有兑现他们心目中的爱情，反而变得非常平淡，甚至乏味、尴尬和令人失望。这里面自然有心理因素（大成夜里面对小鹃时的紧张），有行为习惯的因素（两人称呼对方时的习惯性口误），也有双方家庭的因素（孩子的介入），更有婚姻生活的本真（生活毕竟不等于爱情），还有他们爱情观的本质不同（一个主张爱情要坚持，一个却说爱情不是表决心）的因素。这众多的因素，导致产生了事与愿违的结果，以致后来她质问“过去你也是这样的吗？有时候你让我有点害怕。”她劝他“你还是回到她身边去吧。”以致他主动提出“我们还是离婚吧？”以致他们都感到了两个透心凉彻的字——“无趣”，还有那两个无可奈何的词——“老了”。为什么深深相恋的人，拼死拼活要在一起的人，最后会走到这般田地？

这个问题的最关键也是最终的答案是什么呢？或许正是他们当初讨论的话题和结论：“人不可以活得过分幸福，过分幸福的人不可能成材，不可能有内涵，不可能坚毅与醇厚，不可能有生活的意愿和乐趣。”“生活里只剩下享受、旅游、舒适吗、满足、歇息、抚摸——或者只剩下了思考、思考，还是思考——你怎么活下去，你怎么思考下去呢？”“但是，但是，太快乐了就有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像西方哲学中郭尔凯戈尔的困难的现代主义呢？为了生活得有意义一些，必须要制造一些困难或麻烦？这是追求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悖论，也是现实生活与理想生活的悖论。

二是提出了“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或者“假如你欺骗了生活”会怎样的问题。

曾经一度，傅大成成了“逍遥派”，安于家庭生活，安于本职工作，乐于修理自行车。这是他的真心追求吗？当然不是，更多地恐怕是因为形势所迫。这时候，他第一次提出了关于“欺骗”的话题。因为，他感到，“戴上那样的游戏纸帽子，才懂得了什么叫‘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更准确地说叫‘假如你把生活欺骗了呢？’”因为，这里有个所谓“顺水推舟”的问题。正是在那个生活欺骗了他的年代，他把自己“伪装”起来，“欺骗了生活”，才得以“平平安安幸福地度过了动荡的年代”。

当改革春风吹来，傅大成的生活重新焕发生机和活力，生活的赐予甚至超过了自己的预期时，他又重新审视关于“欺骗”的命题，发现了一些此前没发现的东西。“没法子，他太高兴了，他嘴里读的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他心想的，他实际的状态，是‘如今生活抬举了咱’，抬举得大发了！”傅大成在给杜小鹃的信中曾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生活也注定恩惠了你，抚慰了你，快乐了你，给了你。”这是另一种状况，另一种景象，也是另一种考验。作品通过哲学式提问和艺术形象塑造告诉我们，不要总是以为生活欺骗了你，也不要总是试图欺骗生活，无论怎样的生活，都应该始终保持一份感恩和低调，坚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一如傅大成“暗自庆幸跳跃，瞧他这一辈子，怎么什么都赶上了啊，全活啊，封建包办的婚姻，现代派的文学写作与出游，二战、朝鲜战争，千秋万代的中苏同盟与苏修忘我之心不死，性突围与婚姻再造接着性冷淡，打麻雀与非典，后现代的千奇百怪——”这是什么心态？这是现实主义的心态，正视现实的心态，乐观主义的心态，也是最应有的心态，也是这个问题最基本的答案。

这是一部历史小说——婚姻变化折射时代和社会发展变迁。

作品围绕傅大成的爱情和婚姻的故事来展开，时间跨度非常之大，“展示了中国现当代社会发展变化中，个人爱情婚姻与家庭的命运，与时代与社会与历史的关系”。从这个角度讲，它是一部历史小说，也可以说是一部“现实主义+历史主义”的小说。白大成的人生之路、婚姻之路无不深受社会的影响，打上时代的深刻烙印，反映折射历史和时代的风貌。

傅大成早年因为征文获奖，得以辍学后“再就学”，是因为那个时代相对比较重视文学，也比较重视学习的结果。他被父母包办，与白甜美结婚，是由于那个时代虽然已经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但并没有真正实施开来所致。他因为写关于“笑的风”的诗歌遭到讥讽，被认为是思想不健康，也与那个时代的“极左”思想有一定关系。

甚至，傅大成与妻子白甜美关系的起伏、波折、冲突、巨变，也无不打上时代变迁的印记。政治运动如火如荼，高亢如云，使大成渐渐意识到他与白甜美的婚配是一件好事。政治运动使他明白，他必须是、只能是、恰好是平民群众，光荣的名衔叫作革命群众。这就是安分，分安而后己守，己守而后心平，心平而后事端，事端而后祸远，祸远而后福寿沛然。他为什么有如此认知？只因为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他必须安分守己，不然，他就会被批斗，被游街，被戴高帽。这是政治的风的影响，也是笑的风的作用。

傅大成诗兴大发的时代，是改革开放的年代。“从此改革开放与发展建设疾风含笑，春潮澎湃，富民富国，仰天长啸。”家国有为，他也有为；事业发展，他也发展。傅大成与杜小鹃的相识、相知、相爱，也是时代的机缘，甚至可以说是时代的产物。因为，那时候，流行的是思想解放，是自由恋爱，是何不潇洒走一回。连傅大成自己也认识到，著名历史学家的女儿与他这个鱼鳖村的贫农儿子的差别就是这么大，是怎样的机遇与际遇呀。他感觉到，接受杜小鹃就是接受新时期新变化。他们的感情发展到最浓烈的时候，也带着时代的印记。正是改革开放的实施，才让他们有机会共同出访德国，让他们大开眼界，并在异国他乡完成他们的第一次“爱爱”。

傅大成在离婚陈词里也曾说过，社会在变，生活在变，形势在变，思想情感心理谁能一成不变？这就是社会和时代对他的折射和影响。

后来，他们的爱情发生了变化，为什么会变化呢？这也与时代和社会的发展变化密不可分。“他们的爱情随着全球化信息科技的进化而进化，随着新世纪的即使扩展与更替，肤浅与哄闹了半天，也又扩展、更替，发展是硬道理，大众化的同时还有肤浅化与闹剧化，也难免。”

可以说，离开历史，离开时代，就没有他们的婚姻，也没有他们的爱情，更没有他们的人生；而从他们的婚姻，他们的爱情，他们的人生里，读者看到的是历史的风云，时代的印记，社会的变迁。

这是一部创新小说——作品提出一系列全新的理论和观点。

这部作品的一个最大特点是创新，富有新意，集中体现在形象地提出了诸多全新的婚恋观点，令人醍醐灌顶，耳目一新，心生敬仰。

一是恋爱自由度理论。作品借助主人公的思想认识，表达了对恋爱自由度的认识。“与包办相比，自由恋爱说起来是绝对地美妙，但是以自由度为分母、以爱情热度为分子的幸福指数，到底比以包办度为分母、以‘齐家’度为分子的幸福指数高出多少，则是另一道因人而异的算术题，只能回答‘天知道’。”“即使你为自由的爱情陷入泥淖火坑，也不向封建包办丧失人的主体性的瞎猫碰死耗子包办婚姻低头。这倒很像兹后政治运动中一个夸张的表态：‘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那么到底能不能说‘宁要自由恋爱的狼狈与头破血流，不要封建包办的尚好与亲热踏实’呢？”这些关于恋爱婚姻与自由的深刻分析和独到见解，恐怕在婚恋专家那里也看不到。

二是婚恋“药物学理论”。对于包办婚姻、自由恋爱和自主婚姻及其关系，作者有自己独到的认识。作品借女主人公白甜美的口说：“封建包办婚姻是腐药，对你爹这种摇摇摆摆的人来说，自由恋爱是泻药，是江湖野药，也可能是虎狼之药。”从傅大成的亲身经历来看，这些观点绝对是无比正确。谁说白甜美没文化？仅从她的这些话里，就可以看出她完全是一个哲学家。

三是对某些爱情的命名。作者指出，虎头蛇尾的文人，他们的烂尾情、烂尾婚、烂尾恋，比各种虎头蛇尾的烂尾房子不在少数。将有头无尾、头重脚轻、不能善始善终的感情命名为“烂尾情”，除了诗人哲学家，除了王蒙，谁还能作出如此形象又如此准确的判断？

四是“爱妻主义”的宣言。这属于首创性观点，而且敢于旗帜鲜明地提出来，应该给一万个赞。“妻是什么，是母亲，也是女儿，是老板，也是打工妹，是天使，也是妖精，狐狸精，是白骨精也行，妻是你的诸葛亮军师，也是你的办事员、跟班儿、丫鬟。是天使，是女神，是女仙，是护士，是救命的菩萨，是保镖，也是肉肉。”作品干脆喊出了这样一个口号：人民万岁，妻子万岁！这是爱妻主义者的宣言，也是爱情至上的体现，更是男人甚至全社会应该提倡和普及的新的爱情价值观。

这是一部唯美小说——语言独具特色充满诗情画意。

这是一部艺术品质极高的作品，唯美、简明、清新，主要体现在诗一般的语言上。与其他作品有所不同，为了更准确更到位地表达思想和感情，作者在书中穿插了很多古典诗句或者古典诗句的创造性改写或者是利用古典诗词的形式进行的全新创造的诗句，既增加了作品的诗意，也增加了作品的乐感，甚至提升了作品的质感和张力。这样的经典诗句，可以说俯首皆拾：

一念之差，乃至于此。一念之美，何尝不如是乎？

十年一觉春风梦，留得童儿雏凤声。

拢梳桃质充暗号，革命红灯万年长。

健康洁净多英俊，未浴却似出浴时。

食鱼夸尽善，大美赞贤良！

笑吟吟语惊四座，意沉沉民生多艰。

头歪歪气吞山河，气冲冲意撞蓝天。

星多月不明，灯多泡不亮，

见多诸事忘，想多灵魂晃，身子乱飘荡。

你的呼吸使我低下头来，就这样等待着须发变白。

只要真情在，花开旺四时！

人生太突兀，来去无常数，

几多哭笑后，云深无觅处。

——

简直是出口成章，下笔成诗，振振有词，潇洒自如，风流倜傥，诗意尽展，诗性盎然，美不胜举，美不胜收。如此诗意，如此美文，何处曾见？又谁人能比？

    【《笑的风》王蒙著 作家出版有限公司 2020年4月第一版】

    李恒昌，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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