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棍儿
村事杂记之二
作者:晓剑〔山西〕
一
提到光棍儿,我首先想到的不是那些沒有配偶的男子,而是我的邻居末儿叔。末儿叔有儿有女有老婆,怎么会与“光棍儿”拉扯上呢?这自然是因了“光棍儿”的第二层意思,强势,凶狠,霸道,厉害了。
二
末儿叔小时候曾过继给了邻村他舅舅家。舅舅无儿无女,是要他顶门立户续香火的。还给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好像叫个延嗣,还是什么什么承,什么什么续。没有叫出去,也沒几个人记住。村里人还是末儿末儿地叫着。
末儿叔就沒让舅舅省心过。
让他去上学。抓了条蛇进教室,把同学吓得吱儿哇子乱叫。往女生脖子上放虱子。往老师粉笔盒里扔蝎子。老师喝大叶茶,茶壶里喝出了尿臊味。沒识几个字,却把老师气了个肚儿圆。舅舅去学校受训的次数,比这个外甥子上学的天数还多呢。学校实在是和末儿叔生不过气,只有开除了之。
辍学的末儿叔,更是无边无垅,沒人管得了了。整天是土里滚,泥里爬。上树沿墙,打架拼杵。偷桃摘梨儿,偷鸡摸狗儿。搅得四邻不安,全村惊慌。舅舅是个老实人,抹下脸来,东家赔情,西家道歉。不停地唉声叹气,唉唉唉,本想着让你顶门立户,没想到你是个气破肚!
沒等到末儿叔娶妻生子,舅舅妗子二老就过世了。
末儿叔把舅舅家的那份光景,连贱卖带送人,三下五除二,踢塌得干干净净。来了个并非华丽的转身,圪蚂变鳖——圆(原)照圆(原),又回到了西庄村。
三
末儿叔弟兄姊妹多。像天波府杨家一样,兄弟七个,还有八姐九妹。父母将弟兄姊妹九人拉扯成人已是不易,再让哥儿几个娶妻生子,真有点力不从心了。末儿,从名字上就知道是个老幺。没办法,只得送人。这才有了此前的外甥子过继一说。
末儿叔过继不成,回到村里。村里人看哈哈儿笑。嘴里不说,心里也嘀嘀咕咕,哼,也是个打光棍儿的底子。
村里人这回可是看走眼了。回村第二年,末儿叔领着媒人进了趟山。吹吹打打,从蒲县领回来个小媳妇儿。
媳妇儿叫石榴,个儿不高,细眉细眼,一对虎牙,一笑两酒窝,很是讨人喜欢。也勤快。家里活儿,地里活儿,都干得欢势。把个末儿叔拾掇得齐齐整整,一改邋遢形象,变了个人样。
岁月让真相露出地面,也让真相扑朔迷离。末儿叔娶石榴婶子,不是明媒正娶那样简单,有些离奇与曲折。而真相究竟是啥,道不清,理不明。因为,至少有以下几个版本:
英雄救美说。 末儿叔舞文弄墨是外行,舞枪弄棒却是内行,沒人敢不服。虽没明里拜师,暗里却是通背传人风山的正宗弟子。那通背一百单八式真个是舞舞生风,出神入化。不敢说拳打北海,脚踢南山,最起码三五个人近不得身。
蒲县有座煤矿,煤矿有个澡堂。当地人经常去矿上澡堂洗个澡。这天,石榴也去了。洗罢澡,刚出来,碰见几个不三不四的人。看过贵妃醉酒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张美人图。其实,美人出浴,才是妙杀男人的经典呢。
这石榴长得本就不错。刚洗罢澡,更添几分韵味。那几个家伙,嘻皮笑脸,一张张臭嘴,几乎贴倒石榴脸上。下流的话比臭水沟的水还臭,臭气薰人。石榴又羞又急,不知如何是好。
末儿叔到蒲县访友,路过这儿,刚好看见这一幕。打路架不平本就是洪洞人的长项,末儿叔更是无事生事的主儿。这下可让末儿叔找到了施展拳脚的机会。二话不说,啪啪啪,上去就打。一人几个耳光!那几个人还懵着呢,腿功又用上了。拳打脚踢。几个家伙只有挨打的份儿,哭爹喊娘。
接下来的情节,并非落入“小女子无以回报,只有以身相许”的俗套。反是老丈人——石榴他爸看上了末儿叔。
小伙子个子是小些,脸也有点黑。可有拳脚功夫。还是山下的人。咱是山里,人家是川里。山里人嫁到川里,也算是福分。跟上这样的人不会吃亏,没人敢欺负。两腿一拍,把女儿石榴许配给了末儿叔。
赌钱赢妻说。术有专攻。术者,非做官之术,学问之术,乃百业之术也。比如末儿叔,专攻赌术。打麻将,推牌九,掷骰子,无一不精。什么清一色,一条龙,都是小儿科。掷骰子,押大押小,十猜十赢。骰筒一摇,别人听见的只是哗啦哗啦的杂音。末儿叔眼一眯,耳一竖,能听出骰子朝上朝下,点数大小。在当地混了个“赌博神”的绰号。
可巧的,末儿叔的丈人,也就是石榴他爸,也好赌。只是手气臭,十赌九输,混了个“赌博鬼”的绰号。
某一日,赌神赌鬼相遇。这一赌,毫无悬念。几轮下来,高下立见。石榴爸输得打了土。
石榴爸不服输。这也是所有赌徒的通病,总想着下一把出现奇迹,会有好运降临,翻过本来。拉着末儿叔要再赌最后一把。末儿叔知道他已经输个精光。就调侃,老兄,没底本翻什么本儿!赶快回家抱老婆孩子去吧。回迟了,西北风也让她们喝光了。哈哈哈。这石榴爸也是一根筋,一把,就押最后一把!你压什么?裤衩?赌博场里无赊账!末儿叔不想和他纠缠。这石榴爸急了,我压,压石榴!末儿叔不知道石榴是他女儿。哼,一颗乱水果能值几个钱。旁边有人插话,老幺儿,你的好运来了。要结束光棍生涯了,快押快押!末儿叔才知道石榴是个黄花大闺女。也没多想,就又赌了一把。结果呢,自然是末儿叔赢了。这石榴爸,一口输江山,说话算话。瞪了末儿叔一眼,去找媒人吧,要明媒正娶。就这样,石榴进了末儿叔家的门。
自作自媒说。这第三种说法,更是带点传奇色彩了。末儿叔到蒲县访友,认识了石榴他爸。这老头托末儿叔在山下给石榴找个婆家。末儿叔满口答应,说西庄村里就有个好小伙。石榴爸三代单传,人丁不旺。给女儿找婆家就想找个弟兄多的。大门大户,不受欺负。末儿说那小伙子弟兄七个,还承继了舅舅家一份光景。有吃有喝,嫁过去不会受屈。石榴爸听末儿叔一说,当场答应。让末儿叔尽快回去提亲。
过了几天,末儿叔带了媒人,再次登石榴家的门。石榴爸一见末儿叔,赶紧打招呼,老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听石榴爸叫末儿叔老弟,跟末儿叔一块来充当媒人的那个人捂嘴偷笑。末儿叔低声喝道,笑个屁!赶快去办正事!那人拉住石榴爸,叔,是这么回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解释了一番。末儿叔携得美人归。
四
新按的茅子鲜三天。刚结婚那会儿,未儿叔久战不衰,夜夜更更。把石榴婶揉搓得不成人样儿,白天连路都走不成。
没多久,热乎劲过去了。未儿叔又旧病复发,以赌场为家,夜不归宿了。
头几天,末儿叔不回来,石榴婶乐得清静。心说,总算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过了几天,一个人睡有点寡。脸热哄哄的,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记吃不记打!人家把你的骨头都折腾碎了,还想,想……再那个?!石榴婶自己劝自己。又过了几天,快一月了吧,石榴婶吞吞吐吐,给末儿叔说,你,你以后能不能回来早点?别,别老是在外面过夜。我,我一人有点怕。末儿叔瞪了石榴婶一眼,怕什么怕!这又不是你们山里,有狼能把你吃了呀?!一摔门,又走了。
石榴婶使了个心眼,偷走末儿叔口袋里的钱。心里想着,沒钱可赌,他就会回家的。咚咚咚,传来急促地敲门声。石榴婶赶紧跳下炕,喜滋滋去开门。啪啪,门一开,石榴婶还沒顾上说话,就挨了两巴掌。你可把老子害苦了!你可让老子败兴败到底了!老子的口袋你也敢翻?老子的钱你也敢拿?末儿叔一口一个老子骂个不停,手也沒闲着,打得石榴婶躲无可躲。
石榴婶的好日子到此结束。
挨打受骂成了石榴婶的家常便饭。末儿叔打石榴婶不点日子,不找理由。饭做早了,打。你是饿死鬼转的呀,这么早吃饭?!啪啪!饭做迟了,打。你想饿死老子呀?!啪啪!活干得好,这样夸,山毛圪狸,还有点用。啪啪,奖励两巴掌。活干不好,那就不是两巴掌的事了。你这是踢踏老子的光景哩,捏死你这山毛圪狸!啪啪啪……。
末儿叔打石榴婶沒人敢去劝架。末儿叔打红了眼,连劝架的人也敢打。末儿叔在院子里用鞭子抽石榴婶。桃花嫂看不下去了,死人,不敢打啦!不敢打啦!再打要出人命的。我打我婆娘里,管你毬上的事呀!再嚷嚷嚷,连你一块打!末儿叔说着就将鞭子一招,扫到了桃花嫂小拇指头上。桃花嫂疼得钻心,小手指肿了半个月才好。你说谁还敢去劝架?
末儿叔打起石榴婶来从不省劲。不分时间地点,不分白天黑夜。半夜三更也打。有一夜,又开打。石榴婶受不了,一丝不挂,夺门而逃。桃花,桃花,快开门,快开门!桃花嫂懵里打旽地被惊醒,问男人二丑,有人叫咱家门呀?二丑哥也刚醒来,揉揉眼晴,好像是石榴婶叫门?唉呀,石榴婶子又挨打了!快去开门,让她躲躲!二丑哥一开门,好家伙呀,赤腿巴子什么也不穿?!石榴婶才不管别人的眼光呢,呲溜一下,钻进二丑哥和桃花嫂的被窝里,暂时躲过一劫。
石榴婶实在受不住了,逃回娘家。没想到石榴婶前脚刚走,末儿叔后脚就跟上了。走时担了一担龙卧,一只龙卧里是斧子,一只龙窝里是绳子。走到蒲县丈人家门前,也不进去。就喊,石榴,我接你回家。马上就回去!!我末儿把话撂这儿了!马上跟我回家!你要不回去,我把你,你爸,你妈,剁砸了,一担担回去!!
石榴婶还在犹豫,石榴婶她爸她妈已经吓破胆了,战战兢兢地劝石榴婶跟上末儿叔回家。末儿叔前脚走,石榴婶后脚跟,又回到了西庄。
五
末儿叔还有个与听房有关的故事。
听房是 当地习俗。冬季夜长,人闲着也是闲着。没娶媳妇的光棍儿,死了婆娘的半路光棍儿,就爱爬个墙根儿。听人家夫妻说情话,干那活儿,过过干瘾。
听新婚天妻小两口的房,更是一大乐事。新婚夫妇同床,本就不自然,且会窃窃私语,一推二就怕人听见,年轻人更喜欢听。偷偷地,轻轻地,爬到窗子底下去听。据说沒人去听房,反倒不吉利。因而又有在窗下竖立扫帚装作有人听房的习俗。此俗传说是由扫帚星转世的姜子牙老婆马氏爱听房而来。
甚至,还有新郎父母前去听房的呢。这也只是想知道儿子儿媳是否“合卺”,加之有急于抱孙延嗣的心理。虽是陋习,却也有趣。
未儿叔自然没少干这些事。说起来还是一套一套的。一提盆子二栓门,三展被子四吹灯,五抓XⅩ六上身之类,还有阴阴子天气走栓子门,半夜里肚子上爬了个人等等。
有人也去听末儿叔的房。末儿叔和石榴婶刚睡下,就听见窗子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末儿叔示意石榴不要出声。让石榴用手拍肚皮儿。啪,啪,啪啪啪。末儿叔呢,悄悄移到窗子跟前。那个时候,窗户都是纸糊的,也没按玻璃。一个家伙把脑瓜子贴在一方窗子上,听得津津有味。未儿叔猛地伸出手来,卡住了听房人的脖子!把个听房人吓得尿了一裤子。
六
末儿叔的风流韵事带着可怕的霸道,为人不齿。
末儿叔有个本家侄子,叫大头。大头顽劣。把雷管当鞭炮玩。点了捻子,还没来得及扔,就在手里炸了。缺了一只手。人称圪剁儿。圪剁儿媳妇叫樱桃,很好看,性子柔。圪剁儿怕是让雷管炸傻了,蔫蔫的。活的不敢抓,死的不敢拿。婚后看不住自已的摊子。据说,大婚之日,教新妇。有人拉了开关。灯一灭,教新妇的那些手使劲占便宜,把樱桃摸了个遍。圪剁儿连屁都不敢放。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樱桃让人摸摸揣揣,不敢吭声。圪剁儿知道媳妇让人欺负,不敢出头。
这就惹恼了末儿叔。一笔写不出两个姓。虽是远房,也算本家。末儿叔放出话来,谁敢登我侄儿家的门,我卸他两条腿!老虎巡山,群兽跑光。圪剁儿樱桃门前总算清静了。
前门送狼,后门迎虎。这末儿叔也不是好打发的。来了个肥水不流外人田,霸占了樱桃。小两口有苦难言,打断牙往肚里咽。
樱桃受不住末儿叔的纠缠,跑回娘家。樱桃娘家离西庄不远。隔着几条沟,二十来里地。末儿叔追着樱桃,也不进村。隔着一道梁,喊樱桃爸的名字。铁娃,你听着!樱桃是我侄儿子新妇,你赶快送回来!我侄儿子要打了光棍,我把你家开了瓷窑!我是西庄里末儿,你查问一哈!你敢把樱桃藏起来,我把你铁娃这块铁砸烂,钉了马蹄子!!
一连叫骂了三天。铁娃受不住了,樱桃受不住了,铁娃一家人都受不住了。全村人都在看铁娃一家的哈哈儿笑。
樱桃前走一步,后退两步,哭哭啼啼,又回到了西庄。
七
人常说,神仙老了不抓鬼。末儿叔年过七十了,还不服老。深秋的一天,在城里突然遇见了多日不见的末儿叔。一番寒喧之后,我问末儿叔到城里有什么事。末儿叔说告状。我忙问,告谁呢?谁惹着你了?末儿叔说,秋收了,麦也种上了。闲着也是闲着。寻思着告个状呢。好我的叔哩,你都七十好几的人了。又没人惹你,告个什么状呀!这娃,看你说的。你是咱村里,才给你交实底儿,说是不忙了告个状。别人都知道你叔我是办大事的人。我这是为村里办实事哩。那你告谁?告什么?这个嘛,我想好了,就告东沟铁厂。
东沟铁厂是村干部引资的一个企业。就在村子东头的一条沟里。
西庄村地处吕梁山下,是个远近闻名的穷村子。就跟报纸上曾经宣传过的那个大寨地势差不多。七沟八梁一面坡。有旱地,沒水地。传统农业,大豆高梁。十年九旱,靠天吃饭。
人说靠山吃山。西庄人靠山靠了几百年,也沒靠下样子,没吃上饱饭。多年前,村里就来过勘探队,说是山上有石油,有铁矿,有煤炭。国家不投资,村里也无力开发。
自从有了这个铁厂,村里可沾光了。铁厂为村里修柏油路,打深井,建学校,办了不少实事,做了不少公益。村里男男女女,不少人都在铁厂上班。小夫妻们成双成对的成了铁厂的双职工。自从有了这个铁厂,西庄村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那些好女子抢着往西庄嫁呢。
我想到这些,就问末儿叔,告铁厂?告什么呢?哼,告什么,我还没想好。我先在城里转几圈。看到水利局,就告他破坏水资源。看到环保局,就告他环境污染!我的叔呀,真是掌握政策呢!嘿嘿嘿,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叔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我笨嘴笨舌,不如末儿叔闯过江湖能说会道。也不好劝说。我问末儿叔吃饭了没有,我请他吃饭。末儿叔说,又不是饭时分儿,吃什么饭。就走了。 再没见未儿叔。也没听村里人说道什么。想来告状一说乃玩笑之语。
进了腊月门,在城里又遇见了末儿叔。末儿叔正打年货。明显地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叔,发财了?都吃上芙蓉王了?哎呀呀,汾酒也喝上了!我知道,往年,末儿叔只是个红旗渠和高梁白的档次。末儿叔凑近我,半带神秘气,笑嘻嘻地说,这不,官司赢了嘛!哦,我也想起了这档子事。末儿叔不无炫耀地说,我是以村里的名义告的。你真格的告了人家铁厂?看你这娃,不是真格的,还是假格的?给你说实话,我也不寻思这官司赢了,还能赢十几万。哈哈哈,这钱村里留了点,我也花它点。看着末儿叔兴奋的样子,我无语。
和末儿叔分手时,末儿叔又来了一句,这买卖不错,明年再告他一次。还告呀!告,怎么不告?今年告了个破坏水资源,弄了十几万。明年,告他环境污染,再弄个十几万,还能过个好年!
末儿叔这是把告状当成做买卖,当成生财之道了。
八
老天本来很垂青末儿叔的。给了末儿叔两份家产。父母那里分了一份,还继承了舅舅家一份。讨了老婆。还生养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可末儿叔不珍惜,把好好的光景过得七零八落,家破人亡。
大女儿秋天生的,叫秋雁。秋雁初中没毕业,末儿叔就不让念书了。末儿叔说咱家祖坟里没冒青烟,出不了秀才。还拽了句文,女子无才便是德。接着说,结婚生娃才是正事。可秋雁搞对象,又让末儿叔挡住了。鸡巴毛儿还沒长齐,就想上我家闺女?!把那娃一顿好打,再不敢上门。秋雁快三十了,才嫁出去。嫁给外省一个下煤窑的。秋雁生了孩子没几年,丈夫矿上出事了。听说赔了几万块钱,秋雁孤儿寡母的沒得了一分钱,让末儿叔挥霍得一干二净。
二女儿五月里生的,叫个爱莲。爱莲模样周正,像石榴婶。爱莲十六岁那年,跟着末儿叔出了一趟门,就再也没有回来。石榴婶问末儿叔爱莲呢,末儿叔就说享福去了。石榴婶再问,末儿叔眼一瞪,你操你的心!石榴婶就再也不敢问了。再问也问不出里儿表来,还得受皮肉之苦。村里人问起爱莲的事,末儿叔含含糊糊说是在外地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军官家给人当保姆。不过,村里人却另有说法。有人说爱莲让末儿叔卖给了人贩子。也有人说末儿叔赌博,把爱莲输给了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儿。甚是蹊跷,说什么的都有。二女儿爱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空气一样消失了。
大儿子冬天生的,名字有点可笑,叫冬瓜。这冬瓜性格却最是像末儿叔。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没想到这冬瓜阴沟里翻船,被村里最窝囊的三蛋儿一刀捅死了。三蛋儿胆小怕事在村里是名的,见了谁都是点头哈腰陪笑脸。有句俗话,叫酒壮怂人胆,好像就是给三蛋儿这类人准备的。平时说话低声下气怕吓着蝇子。喝点马尿,张天子,李覇王,老子天下第一。这天三蛋儿又喝了几两二锅头,闹腾的不行。有人激将。三蛋儿,你要真厉害,就去捅二光棍儿一刀子。末儿叔在村里是光棍圪羯,末儿叔家的冬瓜村里人私下都称二光棍儿。二光棍儿算个毬!末儿那个老东西我也敢一刀捅死!这世上也真有不省事的。不知是谁,给三蛋儿递过一把杀猪刀来。趁着酒虫儿正闹腾,三蛋儿拿着杀猪刀,直奔末儿叔家。踢开院门大叫,二光棍儿,二光棍儿,你出来!恰好,冬瓜一人在家正睡大觉。听出是三蛋儿的声音,也沒放在心上,回了一句,三蛋儿,你这老怂胎子,叫老子有什么事?!你出来,我今天就是杀你来了。冬瓜真的出来了。冬瓜见三蛋儿拿着刀子,一点也不怕。冬瓜把肚子一挺,杀呀,往这儿捅!三蛋儿没作假,噗呲,一刀捅了过去,捅到了吃心处,鲜血呼呼地冒个不停,抢救根本来不及。就这样,冬瓜一命呜呼。
小儿子有个女人名儿,叫个麦秀。性子温顺,少说话。村里人见了麦秀,都是叹息,唉,娃呀,转生错了。一是说本该是个女儿身的。这第二,是说这么好的娃娃不该生在末儿家呀。末儿叔也见不得麦秀。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三锛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不嫌窝囊,我还嫌败兴哩,干脆死了算了。这麦秀也还真听父亲的话。喝敌敌畏,离开了这个并不待见的世界。娃还不到二十呢,就这样过去了。人一提起就落泪。末儿叔却满不在乎。说人一生下来,就知道要死哩,死的迟死的早,一毬样。还阴阳怪气地说,死了好,死了好,死了能穿花花袄。
就这样,末儿叔两双儿女,没了一对半。剩下一个,还是寡妇。
九
这几年,村里变化挺大的。 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有了新村老村之分。村里人都住在新村。
末儿叔一家住在老村。
石榴婶腰弯得快接地了。走路像树影挪,半天看不到动 。
末儿叔,八十的人了,看上去,还是那么硬朗。
2020.4.5于莲花嘉园

作者简介:贾小建,笔名晓剑,洪洞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协会员,临汾市作协主席团委员,临汾市作协创联部主任,洪洞县作协主席。《槐花》杂志主编。《风》诗刊编委。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入选各类丛书。已出版诗集《梧桐雨》,长篇小说《魔子努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