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时候最惧怕夜晚,特别是孤身夜行,背后总觉跟着个人。你慢他慢,你快他追,永远摆脱不掉,能吓个半死。无论是阴森的青纱帐,还是漆黑旷野,唰啦啦的庄稼叶子迎风抖动,撩得人最敏感那根弦,绷紧到极限。淹没在空旷和死寂中,伸手不见五指,更是绝望透顶。再有鬼啊神啊的故事听得太多,好像它们已经悉数出场,隐藏在无边的黑暗里。墓地偶尔闪动的磷火,好像进一步证明了它们的存在。战战兢兢,毛骨悚然,是少时走夜路的最深感受。
那时,最渴望乡村道路也能装上路灯,或有警察一路同行。这有些贪婪的奢望,今天都变为现实生活版。
听大人说:死人不可怕,怕的是活歹人。我也知道鬼怪是无中生有,纯属自己吓唬自己,歹人还真是可怕,冷不防半道真跳出一个“讨买路钱”的,结局不会只是虚惊一场那么简单。那些年穷,出过不少拦路抢劫的案子,入室盗窃也屡见不鲜。听说城市里更乱,车上掏包的小偷尤其多,更凶的案子也屡见报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进了济南,心有余悸般一直加着小心,不敢乱说乱动。
一两年下来,也就看了几起斗殴的事,全是小伙子荷尔蒙旺盛,一语不合引发的事端。也就是那几年,开始有了身体上描龙的年轻人,戴大金链子的膀爷。遇上他们一般都是赶紧走人,多看一眼有可能就麻烦走不脱。不过这些人中的恶人是极少数,多数的文身仅仅是种嗜好。
小时候男孩子都羡慕警察,光那身衣服就八面威风,那时的着装还是冬蓝夏白。不经意撩起衣襟的时候,露出腰带上的真家伙,让人稀罕得不行。看打仗的电影,画书太多,好多乡下孩子几乎无一例外地崇拜警察。写过无数次《我的理想》作文,向往公安的“票”一直高居榜首。小时候见带枪的少,见警察更少,来到城市,隔不远就一个派出所,每天都能看到他们出出进进的。知道有他们在,坏人就猖獗不起来。早期对警察的认识就是抓坏人,除暴安良。
后来做记者,第一次和公安打交道是采访交警,认识了这雕像一般的群体。看去戴着雪白手套,冬天穿着很酷的黑色皮衣的警察,却有份常人不易体验的辛苦。风里、雨里、酷夏、严冬都要两小时一班。他们在风化着生命,据张大队长说,交警的平均寿命低于全国平均数一截子。那时的安全岛很不安全,就一个铁皮圆墩子,车轻轻一拱就会人仰马翻。他们说话嗓门高,听去像是训人。长期在高分贝的车流里执勤,已经不习惯窃窃私语。我写过一篇自以为得意的通讯《永不风化的雕像》,发在市里的党报上。

那时的经七纬二的女子中队最抢眼,是济南的一道风景线,她们个个光鲜亮丽,比大连的骑警还接地气。司机开车到那都磨磨蹭蹭的,不舍得踩油门。有女警花上过画报封面,生在泉城的女警貌美如花本天经地义。后来几年,交警成了全国的典型,成了公安一面旗帜。走了那么多城市,还真未见出其右者。

前几年在街上遇上惠淼,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铁臂哥,曾机智地接住过一位年过七旬的坠楼老人。各家媒体都报道了他的事迹,我顺便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张面孔。见到他,心里就生出满满的暖意,一名警察的临危不惧,让一条生命起死回生, 实功德无量,善大莫焉。我主动跟他打了招呼问好,释放一位市民的由衷敬意。
有一次我粗心大意,在下班高峰,油箱见了底,抛锚在舜耕路和千佛山南路的丁字路口。值班交警一刻也没怠慢,黑着脸走来,我有些沮丧,也一肚子火,同他吵架的话都到了嘴边:这可不是故意违章!那个年轻警察没有跟我要驾驶证,只是冲着我说了句:空挡!就跑到车后帮我推车。车拐过弯往南是个上坡,他肯定费了不少劲,弄不好满头大汗。我把车泊路边,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自责自己这年纪还如此冲动,甚至冒失,错解人意。可惜,我在慌乱中没有问他名字,也忘了看一眼警号。
后来巧遇历下警察刘雪明,自告奋勇开着车拉着我,到一加油站打了油,我才结束了行程的尴尬。那几天,我的心情都格外好,洋溢着接受了善意馈赠的快乐,我知道是这两位警察带给我的。

济南报业集团近几年沉下身子,置身百姓中,焕发出无限生机。在纸媒遇冷的背景下,一路逆袭上扬奏凯,这次和特警面对面也是由他们发起的。特警的厉害早就如雷贯耳,电视上目睹过风采,他们都是清一色身怀绝技的人。前段时间,把“武术大师”马保国打得满地找牙的,就是一位退役武警。好在只是武警,如是特警,马保国还不满地找胳膊腿儿啊。说着李鬼,却意外见着李逵。在参观一间设备室时,我一眼看到了张保国,一张文静甚至还有些羞涩的脸。这位大名鼎鼎的排爆英雄,默默地跟着队伍后,一直都在陪着我们。

我喊出他的名字,他腼腆地笑笑,不少智库成员发现新大陆一样,争着过去握手、合影,人群出现小小的骚动。他的谦恭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印象,如出一撤,质朴踏实。在大操场观礼台上,我有些无理地要求看了他的手,眼泪差点流出来,激动得一句话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烧伤得有些变形,最小的指头没法弯曲,敬礼时小手指伸不直。几块大大的疤痕,把一双巧妙无比的手残损了。想一想,他当初是经历了何等的煎熬,又忍受了多少痛苦!

张保国的事迹,电视、报纸、网络上轻易就能找到,我不再一一历数。让我不能忘的一件事:有次张保国受伤,给他妻子转达消息的人面色有些沉重,妻子只问了一句:告诉我,还活着吗?她早懂得这个命悬一线的行当,随时都意味着牺牲。
在特警的半天以及回来后,我长时间思绪都陷在特警队里。我想了很多很多,心如铁,志如钢,这都已成为他们基本的基本。但他们也是儿子、女儿、父亲、母亲、妻子和丈夫。我不希望他们成为遗像大照片上的英雄,甚至最好不受重伤。忘了在哪里见过一牌子,上书:高高兴兴来,平平安安归。

座谈会上,智库代表说了一堆。如果让我说,就两条:科技特警,智慧特警!看了琳琅满目的先进设备,很是欣慰,这些人类创造的新成果,能为他们解除不少困难。张保国说:机器人很多问题还是解决不了,拆解炸弹只能做个转移,只能当个搬运工。希望科技飞速发展,性命攸关的一线不再需要他们,而是智能机器。智慧这话有些多余,不智慧能做特警?我说的智慧是,排除了危险,还毫发无损,最大限度地保护好生命本身。
张保国停不下来。我跟他打电话,他正在小清河北路的客车爆炸现场。周末再打,他值班。他很忙,想好好地跟他聊聊,都是中断了再接续。他没时间接受一次完整的采访,庆幸他现在的忙,多是日常工作。
刚进支队大门时,门口站着两位高大威猛的特警,荷枪实弹,这招牌精气神十足。支队长李海领着大家看家当,他说得最多的是“法”,他谈依法,又谈依法,再谈依法。各个内容不同的展室,看得眼花缭乱,特别是一些新奇设备和武器,让我们这些“井底蛙”饱了眼福,真不虚此行。
城市无论多么繁华,硬件设施多么现代化,没有安全感都不值得称道,没有恐惧比高楼大厦更重要!宜居的前提是安居。张保国说现在突发事件比以前大大减少了。国泰民安是百姓的最大期望,前两天看市局公号,他们说:民生是最大警务!好,给他们点个赞,这句话太到家了。安全泉城这张网,就是由他和他们以及各警种织就。
公安队伍里可书的人实在太多,到处都是素材。如遭遇女儿、妻子相继去世,依旧坚守刑侦一线的审讯专家李忠;年纪轻轻就拥有甲骨文工程师资格证等多个国家认证的大数据拔尖人才李卓琛;非典时期化解多起社会矛盾的大明湖派出所“高老头”高富亮。他们的事迹都值得大书特书,限于采访仓促,更多事迹无法一一写来,挂一漏万,只能在此抱拳,以致歉意。下一步有机会我会走近他们。

夜生活是一个城市的重要文明标志。在济南这些年,我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常常深夜开车回家,有时步行,我从文化东路走到火车站,从八里洼走到大观园,也从十六里河走到天桥,从来没有忌惮过什么。活在一个不知道啥叫恐惧的城市,出门不担心自己,更不担心家里,是莫大幸福。轻轻地哼着小调,不是壮胆,而是在月明星稀里抒情: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有车厢挡着,不怕声嘶力竭地喊。歌都老掉了牙,但我喜欢,它们都应景。
山水大诗人孔孚先生给青岛写过一首诗,改一改我借来一用:济南的风/玻璃似的/人游在街上/像鱼!
2020年8月12日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原载:东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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