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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上的爱情
张 军
一曲蝉歌窗边萦回,我不解曲中意,相信世间众生如我,亦难知歌中情。但我知道,蝉在吟唱一曲求偶歌,动物界孔雀开屏、鸟儿鸣唱,无不是为博得异性青睐。
爱情,不唯存在于动物界,更是人类永恒的一个话题。翻开历史典籍,从遥远的《诗经》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以及后来的明清话本小说,处处可觅有关爱情的描叙,我们于其中可以见证不同历史时期的爱情。
瓷器,从原始陶器逐渐发展而来。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烧制瓷器的国家。现代考古证明,商代中期我们已经烧制出较为原始的青瓷。至两汉,青瓷烧造技艺愈发成熟。后至隋唐,中国瓷器驰名世界。隋唐时期,中国瓷器形成“南青北白”的生产格局,即南方烧制青瓷,北方烧制白瓷,白瓷的烧制成功,是一次技术上的飞跃。再到两宋,中国瓷器臻于完美,南北各大窑口的产品遍布全国并远销海外。元、明、清三朝,景德镇瓷器脱颖而出、一枝独秀,占据了中国瓷器市场的半壁江山。
爱情与瓷器,此二者之间有何关联呢?
历史,藏在远去的时空里。今天的我们,唯有翻阅史册,才能追寻先人的足迹,一步步回溯过往。文字,是人类久远的记忆,甲骨、青铜、竹简、丝绢、纸张莫不是记录文字的载体,其实不止上述材质,瓷器上的文字,亦是我们考证历史的依据。
一千年前的唐代,长沙窑首开先河,创造出釉下彩瓷装饰新工艺,并别开生面地把当时人们喜闻乐见的诗句书写在器物上,让今天的我们可以由此探寻那个年代人们生活的影子。长沙窑瓷器上的诗句,有诸多描述爱情的文字。我们不妨从这些诗句中,还原一千年前人们的爱情故事。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此诗史上不见记载,它被匠人书写于一把长沙窑执壶上。
“自从君去后,日夜苦相思。不见来经岁,肠断泪沾衣”。“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忽忆边庭事,狂夫未得归。眼看黄叶落,谁为送寒衣”。“有客数寄书,无信心相忆。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自以君去后,常守旧时心。洛阳来路远,还用几黄金。”……

看到瓷器上这一首首通俗易懂的诗句,我们是否联想到《诗经》中的句子呢?“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不同的句子,一样的情感,由古至今,延续几千年从未间断。逝去的时光,不同的空间,时代向前发展,变换的时空中一代代人繁衍生息。朝代更迭,场境变迁,生活在变,人物在变,情节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人们对于爱情的永恒追求。
千年之前,是谁月下独吟,是谁望断天涯,是谁泪洒粉笺,是谁思念远行人,是谁写下了相思句?
一个个主角依次登场,是我,是我,还有我!你在何方,你是谁人,你又为谁而歌?我企图推开时空的门,一步迈回大唐,拨开盛世尘烟,寻觅湮没于时光里的一个个凡俗人物。
“我是小倩,丈夫戍边十载。如今音信皆无,不知生死?”
“我是红菱,情郎外出行商,初时还有书信,而今不见片言只字,莫非他另有新欢?”
“我是灵玉,婚后一年夫君赴帝都长安求取功名,迄今五载不知消息?也不晓得是生是死?”
…………
“你们不要争抢,一个个慢慢讲来,且容我细细记下”。
“先生,天下俱是负心汉,从来女儿多情愁。谁人知我一片心,付与春水向东流。”
“你是谁?又有怎样的情殇?”
我名唤阿莲,家住长沙铜官镇上。母亲早逝,与父亲相依为生。我们家开一爿客栈,来来往往的商贾、土子及驮夫马队,无不下榻于此,故而生意还算兴隆。
我自小习女工、识文字,虽非大家闺秀,但称得上小家碧玉。年至十六岁,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然多为乡间俗辈,而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期盼择一个读书人做夫君。吟风弄月红?添香,郎才女貌神仙眷侣,那是多么美妙的光景……
邻家的阿生哥,是窑上瓷匠,每日在瓷器上写写画画,在这镇子里也算半个文人。他多次明里暗里表达出对我的爱慕之心,可他哪里知道,我的心早已随着一个北行人去了远方。
那是一个春天,一个读书人住在我家店中,他是远赴长安求取功名的士子。两下相见互相倾慕,我爱他风流潇洒,他怜我明眸皓齿,由此私订终身,相许我不嫁他不娶,只待他求得功名归来成婚。
别后三载,音信全无。提婚者踏破门槛,老父亲愁眉不展,阿生哥长吁短叹,小阿莲我忧心忡忡。到后来,不思三餐彻夜不寐,空房对明月,想煞远行客……
“那后来呢?可有了他的消息?”

小女子未待开口泪先流。先生啊,借您一枝笔,诉我前世怨。时日久了,我一病不起。老父亲求医问药,阿生哥天天探望。有一个黄昏,斜阳跳跃枝头,秋蝉长嘶不止,我握住阿生哥的手,向他道出隐情:“……阿生哥,我枕下有一首诗,你且将之书在瓷器上,烧出千件万件。但有一件让那人得见,也不枉我一片相思。”
“阿生烧制否?又是否传于远方人?”
阿生哥在我殁后,每日不停地书写,我的诗句随着一件件瓷器传扬四方。我的魂魄飘游天地间,天也怜我,我终于看到了那个负心之人。长安城中,他春风得意仕途通达,他左拥右抱忘乎所以,他已然忘了我是谁。一日他在酒肆,无意间发现题有诗句的执壶,他知道此为我家乡所产瓷器,他也应该明白,上面的诗句倾诉了什么?“君去远秦川,无心恋管弦。空房对明月,心在白云边。”当夜,他屏退左右一人独酌,窗外明月朗朗,他可是触景生情,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我呢?……
若把一个个故事记全,岂非一部新聊斋。可是,我在内心里无声的抗拒,不想写下如许凄婉的故事。好在,瓷器上的爱情不唯悲伤之辞,其中还有让人欣喜的场景。
《马未都说收藏》之陶瓷篇中有载,山东蒙阴曾出土一件元代米黄釉大罐,其上记录一个爱情故事。“猛听得情人呼唤,小妹妹不得方便。你敲得窗棂儿连声响,险些儿不着爹娘瞧见。唬得我站立在门前,亲亲不知在哪边?听了一声心肝肉儿,唬得奴浑身汗。告哥哥你且回家也,小妹妹不得回转。听言,好夫妻总得团圆。”
如果据此写一个剧本,是不是比现在热播的爱情剧更能打动人呢?
故事或悲或喜,情节或曲或直。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还原真实的历史。一个个人物走马灯似的晃过,他是谁,她是谁,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史上有名者所作之举,我们今天尚且难断真伪,更遑论哪些无名的小人物?然而,无论有名与否,缺失了谁,都无法构建一部完整的历史。
痴男怨女,千古情事,岂是一件瓷器可以洞见,又岂是我一枝秃笔可以写尽?
此刻,阳光晒透了枝叶,斑驳的光影跳跃墙上,蝉儿唱着一曲无人明白的歌。是哀叹?是欢欣?是赞歌?是悲曲?或许只有咏者自己清楚,身为异类的我,又如何听得懂呢?但我能确定的是,蝉的情感世界远比人类简单,故而,它们的情歌流传至今亘古不变。
作者张军,作家、收藏家,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签约作家,作品在《当代小说》、《中国文艺家》、《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济南日报》、《金秋》、《诗意人生》、《中国诗影响》《开元作家》等报刊杂志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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