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作者‖刘坤煜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来到县城,爸爸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委办公室,做秘书,我也被安置在了机关幼儿园。幼儿园很大,有我的世界那么大,老师让我坐在走廊的板凳上,去给我办入园手续——我坐的板凳也很大,很硬,不如坐邻居家的沙发舒服——我像一只被遗弃的小鸭子,一小步一小步的挪着板凳,忘记了挪了多长时间,呱呱呱,呱呱呱……终于挪到了大门口,我猛地撒开了小腿,嗖的一溜烟的,逃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逃学。
我还依稀的记着回家的路,特别是要经过一个桥。我边哭边走,走不动了,就蹲在山上,哭,抹着鼻涕。
人的记忆力是很奇妙而神秘的,有些事情,一辈子忘不掉,却有事情,用一辈子时间去琢磨,也不能参透——我现在很是后怕,如果当时被拐卖了,可能又是另一个人生——1986年,那时的天是蓝的,水是清的,人心也是红的,当然,没有拐卖,也就没有伤害。而我,唯独伤害的是我的父亲母亲……
桥的尽头,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夹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老汉看到独自哭泣的我,迎面走来,问道:“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我泣不成声,嘶哑低沉的哭声道:“爸爸不要我了,我要去找妈妈”“你的妈妈在哪?”“妈妈在前面很远的剿丝厂……”“别哭了,给你一个糖葫芦,我们和小蝌蚪,一起去找妈妈。”
老大爷把我送到了妈妈身边。我第一次感到人间的真情,很甜,就像冰糖葫芦一样的甜。我很自豪,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冰糖葫芦,而且,还是免费的。先不去感慨人生,看看我那急的泪流满面的父母,找的我也是汗流浃背……
父母给了我生命,每天给我做饭,送我上学……我却没有感觉到他们的真情,为何,一个不认识的老汉给我一串冰糖葫芦,我却感到了真情?人是不是都不知道珍惜身边人?是不是觉得父母的爱是理所应该的?
三十年过去了,那个老汉,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仿佛是在梦里也没有见过,但我时常会想,如果他不送我到妈妈身边,也会有好心人送。
闭嘴!我指着自己说!你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还认识自己吗!?还是你自己吗?简直成了一个魔鬼,忘恩负义的信口雌黄的魔鬼!醉生梦死的皮囊,满目疮痍的悲凉!你是怎么了?难道你心中的魔鬼把你的良心都吃了?!
终于,我用颤抖的笔端自责了。可能每个人都是悟空,心里都住着一个六耳猕猴……
我背着久违的酒壶,领着我的孩子头头,走到了沂河桥头,仿佛去追寻前世的足迹,其实是寻找三十年前的老汉,我也问了父亲,父亲却说:那个老汉如果还活在世上,也已是百岁了,找不到了。
如果,他不在了,这份情,我还给谁?那冰糖葫芦的三毛钱,我还给谁?难道要欠一辈子?原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我后悔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去寻他?蓦然回首,人却不在桥头处!他在哪里?在哪里?
拿起酒壶,喝酒吧!大醉一场!断片!不要再活在记忆中,那种痛苦是大于心死的哀默!
醉酒后题诗两首:
(一)
绿水青山朝夕处,春花秋月醉相知。
浮萍往事红沉梦,洒墨挥毫写泪诗。
(二)
桥头依旧在,后悔至如今,
醉梦长挥手,浓情颂老人。
迷离后,我醒过来,头头拿着一个冰糖葫芦俯身到我嘴边,说道:“爸爸,桥头上的老爷爷给我的糖葫芦,你吃吧,他说,冰糖葫芦,能醒酒……”


作者简介:刘坤煜,80后,山东沂源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编剧研修班学员,酷爱文学,喜欢舞文弄墨。已出版散文集《朗朗明月》,诗集《遇上红苹果》。创作剧本有《红富士的梦》《七天七夜》《土豪的黄金梦》《插翅难飞》等,《插翅难飞》已制作微电影,现供职于沂源县自然资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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