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钢琴诗人顾圣婴

孙虎林

    多年前，在《作家文摘》看过一篇介绍钢琴家顾圣婴的文章，她高超的琴技，凄惨的结局，令我扼腕叹息，痛切万分。从此以后，我心中打了一个结，一个为钢琴家顾圣婴猝逝留白的心结。

    顾圣婴1937年7月出生于上海愚园路岐山村7号，其父顾高地先生为爱国将领，曾任十九路军蔡廷锴将军秘书，其母秦慎仪毕业于大同大学西洋文学专业。幼年时的顾圣婴天资聪颖，听觉敏锐，对钢琴显示出强烈的兴趣。父亲因势利导，欣然送小圣婴拜师学琴，后入以琴科闻名沪上的中西女子中学。

    1953年4月，年仅16岁的顾圣婴首次参加音乐会，与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奏肖邦《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和贝多芬《B大调钢琴协奏曲》，艺惊四座。次年即考入声名远播的上海交响乐团，担任团里唯一的独奏演员。至此，少女顾圣婴在新中国乐坛崭露头角，一颗明日之星冉冉升起。从这点说来，顾圣婴是幸运的。父亲顾高地舐犊情深，将她的音乐爱好及时引入正轨。恩师杨嘉仁、李嘉禄悉心指导，更有如她一样才华出众的青年俊彦相互切磋，共同进步。她曾经与刘诗昆、李名强、殷承宗、鲍蕙荞一起，师从苏联钢琴专家克拉芙琴柯，琴艺精进。天性善良、温文尔雅的顾圣婴心怀感激，在日记中一再抒发感念之情，直言“同志们对我太好了”。她庆幸自己选择了乐器之王钢琴，她庆幸师长亲友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爱。这一切，化作无穷的精神动力。世上事怕就怕认真二字，尤其怕天赋超群又特别认真刻苦的人，顾圣婴就是这样一种人。真心庆幸上天赐予她诸多优秀资质，亭亭玉立的优雅身段，时常微笑的美丽眼睛，家常素服也难以掩饰的高雅气质，温婉儒雅、亲和力十足的迷人气场。上天尤其给了她一双对钢琴家说来至关重要的大手，修长的手指，助她在黑白琴键上纵情翻飞，狂风暴雨般的琴声一泻千里。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演奏风格多变，既细腻柔美，又阳刚劲健。年轻的顾圣婴才华横溢，几乎可以驾驭任何世界名曲。

    难能可贵的是，顾圣婴不只是技艺娴熟的钢琴演奏家。她天赋异禀，兴趣广泛，钟情文学艺术。儿时的文学启蒙，就得益于父执著名翻译家傅雷先生的亲炙。她最爱的文学名著就是傅雷翻译的《约翰•克里斯多夫》，这本小说贵为爱乐人的圣经。除了博览群书，顾圣婴还醉心于欣赏名画，深谙各门艺术触类旁通的道理。写得一手好字的顾圣婴心思缜密，精益求精。演出结束后，不管时间多晚，身体多累，她都要打开日记，详细记下当天的演奏曲目，分析得失。正是基于这一良好习惯，顾圣婴的琴技才日益炉火纯青。她写下的音乐日记，半个多世纪后，成就了一本弥足珍贵的顾圣婴读本《缺失的档案》。这本由曹利群先生呕心沥血编著的读本，收入顾圣婴部分日记、书信、演出手记，读来倍感亲切。斯人已逝，乐音缭绕。透过历史尘埃，仍能清楚看到这样一幅动人画面。一袭白裙的顾圣婴端庄典雅，坐在巨大的钢琴前，纤手翩飞间仙乐阵阵，响遏行云。

    1957年8月，在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顾圣婴一举夺得钢琴比赛金奖。苏联政府欣然为其出唱片一张。这是新中国钢琴家首次在国际上荣获金质奖章。这时，为祖国赢得巨大荣誉的顾圣婴还是那么年轻，令人欣慰不已。有了命运的眷顾，年轻的钢琴天才一路顺风，荣誉接踵而至。一年以后的1958年10月，顾圣婴参加第十四届瑞士日内瓦钢琴比赛，荣获女子钢琴最高奖。至此，顾圣婴在其钟爱有加的钢琴演奏事业上，达到了辉煌顶点。业界一片惊叹之声，惊叹新中国钢琴天才的横空出世。西方乐评家对她的精湛演奏更是赞誉有加，说她是“天生的演奏家，真正的钢琴诗人”。显然，声誉日隆的顾圣婴至此已完美跻身世界著名钢琴家行列。1964年5月，顾圣婴赴比利时布鲁塞尔，参加以难度著称的伊丽莎白皇太后钢琴比赛。在大师云集、强手如林的情势下，她积极备战，刻苦练习，克服严重失眠的精神困扰，一路拼搏，闯进十强并荣获大奖。慧眼识珠的伊丽莎白皇太后对顾圣婴疼爱有加，欣然收其为义女。顾圣婴含冤去世后，皇太后痛惜万分，直言中国不爱惜人才。1964年6月至7月，顾圣婴应邀赴比利时、荷兰、芬兰等国举行音乐会，所到之处，掌声雷动，好评如潮。

    正当顾圣婴充分展示出一个成熟钢琴家的风范，信心满满，以满腔热情服务大众，赤心回报祖国之际，十年浩劫携带者摧毁一切的雷霆万钧之势袭来了。这些年来备感精神压抑的顾圣婴，因超强的业务能力首当其冲遭受迫害。早在1958年，其父顾高地就因受“潘汉年杨帆”案件牵连，被判处二十年徒刑，发配青海劳动改造。失去父亲保护的顾圣婴这些年来强压心酸，努力追求进步，多次被评为上海市优秀共青团员，甚至积极准备入党。她率真淳朴，个性阳光。大赛前夕，她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在日记中表明心迹。“为了我的祖国，为了我的人民，我一定要拼搏，直至走上高高的领奖台”。听吧，这就是一个心灵如水晶透明纯粹的赤子对祖国和人民真挚深情的告白。就是这样的人，在那个斯文扫地、黑白颠倒的年代被粗暴地打成白专典型，备受围攻。

    历史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1967年1月31日夜，在上海交响乐团会议室，钢琴诗人顾圣婴因在国外获奖无数，坚持走白专道路，被威逼跪在领袖像前“服罪”。这还不算，单位里一位精壮汉子跳将过来，劈手给了顾圣婴一巴掌。这一巴掌犹如泰山压顶，彻底压垮了顾圣婴的精神支柱。不知那位壮汉乃何方好汉，竟然将熊掌般的粗蛮巴掌狠心摔在一位楚楚可怜的弱女子脸上，摔在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著名钢琴家脸上。这位弱女子柔如无骨，善良文雅，她除了将优美旋律尽情播洒人间，以卓绝的琴声深情讴歌她所热爱的祖国与人民外，没有做过任何背德之事。这一掌彻底击碎了顾圣婴苟活人世的存念。这个疯狂的世道，令她彻底绝望。1967年2月1日，春寒料峭，万念俱灰的顾圣婴与母亲、弟弟一起，决绝地告别了这个难以留恋的世界。遗体匆匆火化，骨灰荡然无存。此前，她所敬重的先生傅雷夫妇已自杀身亡。1979年1月，上海交响乐团隆重举行顾圣婴骨灰安放仪式。骨灰盒里空空如也，令人唏嘘不已。顾圣婴身后竟如此凄凉，只有暮年衰老的父亲顾高地先生追念爱女，哀痛不已。时过境迁，莫说顾圣婴软弱一时，抗压力不强。事实上，她已苦闷多年，父亲顾高地入狱服刑的残酷事实，如大山一样时刻压在心头。此番，她又备受人格侮辱。骤然间被打入底层的绝望，使她放弃了挣扎着活下去的执念。再则，一家三口就靠顾圣婴的工资维持生计。如今，她被打倒在地。接下来，一定会遭受断绝生活收入的致命打击，这也是当年造反派惯用的杀手锏。如此一来，顾家人只能被逼上绝路。

    天才钢琴家顾圣婴含恨弃世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了，所幸经由她存世不多的音频，后世爱乐人仍能领略她非凡的演奏水平。经由电波传送，远去的绝响再度复活。巴赫、肖邦、李斯特、德彪西、舒曼、柴可夫斯基、斯克里亚宾、拉赫玛尼诺夫等古典大师的经典旋律一一回响，余音绕梁中极尽听觉享受。当年，国际乐评人是这样评价她无懈可击的演奏水平的。“她给贝多芬的乐曲注入了魅力和诗意。在听众面前，表现了巴赫的严肃，舒曼的丰富和德彪西的澄明和优美”。保加利亚评论家说，“肖邦的乐曲在她手下呈现了不可再得的美……她是天生的肖邦演奏家，真正的钢琴诗人，是高度技巧和深刻思想令人惊奇的结合”。这些溢美之词经由古典音乐异常发达的西方乐人之口娓娓道来，令人信服地证明了顾圣婴非同寻常的演奏实力。当年，顾圣婴访问波兰时，波兰政府为了表彰她演绎肖邦作品的突出成就，特别赠送给顾圣婴一尊肖邦左手的石膏模型，这是莫大的荣誉。令人惊悚的是，如此珍贵的礼品竟然也难逃厄运，被残忍地损坏了，永远缺失了无名指和小拇指。这残缺的手模似在无声控诉，控诉荒唐年代对真善美的无情虐杀。

  2000年，年仅18岁的钢琴家李云迪荣获第十四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一举成为这项赛事上最年轻的金奖获得者，轰动国际乐坛，弥补了顾圣婴当年痛失肖邦钢琴奖的缺憾。当年，她因身体原因，在波兰铩羽而归。但她精湛的演奏技巧，给波兰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多年以后，国内乐坛有识之士在提到声誉日隆的李云迪时，不无遗憾地说道，谈及肖邦作品的演奏，不能忘记顾圣婴的贡献。此番言论，对英年早逝的顾圣婴说来，幸哉?痛哉？设想一下，顾圣婴如果有幸逃过劫难，活到现在，琴艺必定臻于化境，跻身名教授行列。她会跟耄耋之年的巫漪丽一样宝刀不老，给人惊喜。她会和好友周广仁教授一样不忘初心，发挥余热，耕耘于欣欣向荣的钢琴教育园地。当年，和她一起参加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荣获男子钢琴最高奖的意大利钢琴家波利尼至今仍活跃在国际乐坛，何其荣幸。对顾圣婴而言，这一切太不公平，苍天在上，徒唤奈何。

    近日，网购了两本与顾圣婴有关的书籍。周广仁主编的《中国钢琴诗人顾圣婴》，曹利群编著的《缺失的档案 顾圣婴读本》，还有上海音像出版社出版的顾圣婴演奏精粹CD。感谢生活，让我邂逅了一位天才钢琴家，并逐渐走进她的音乐世界。翻阅着叙述顾圣婴人生传奇的书籍，欣赏着她气质高华的生活与演出照片，心里一阵阵刺痛。这些天里，耳畔一直回响着顾圣婴出神入化的神奇琴声。那如泉水叮咚、山溪奔流的乐声，流泻出超凡脱俗的干净气韵。那若山呼海啸、波涛汹涌的琴音，激荡出惊心动魄的不朽气势。顾圣婴那双被天使吻过的巧手最能营造诗情画意的优美意境。也因此，印象派大师德彪西的名曲《欢乐岛》于溪流欢畅的流动中，渲泻出珠圆玉润的快乐音符。在她灵动翻飞的手下，弱音犹如莺啼花下，强音犹如珠走玉盘，最强音则有金声玉振、穿云裂帛之声势。李斯特的经典名曲《匈牙利狂想曲》的宏大气魄，在顾圣婴的弹奏下焕发出异常强劲的生命力，听之令人血脉奔张，激情满怀。在此，顾圣婴的触键技巧超群绝伦，叹为观止。而她无与伦比的视奏能力，更显示出一位卓越钢琴家的雄厚实力。此刻，我聆听着这穿越时空的不朽回声，神思恍惚中，似乎看见天才钢琴家顾圣婴正在台上激情演奏世界名曲。优美动听的乐声中，顾圣婴复活了，复活在这万木葱茏的盛夏时节，她的青春生命原本夏花一样灿烂夺目。生命不朽，琴声长存。惟愿每一个爱乐人铭记顾圣婴这个纯洁唯美的名字，记着她曾经的辉煌。

    我们欣赏郎朗激情四射的演奏，也欣赏朱晓玫对巴赫永恒经典《哥德堡变奏曲》的完美演绎。我们赞赏钢琴王子李云迪对肖邦作品的全新再现，更不应忘记早在他之前，就有一位新中国女性钢琴家成功还原了肖邦作品的神髓。她与生俱来的书卷气息，充满诗意的天赋才情，理所当然地成为肖邦作品的最佳诠释者。她是顾圣婴，一个名字里自带圣洁光环的杰出钢琴家，一个盛年夭折被时光遗忘的钢琴诗人。

2020年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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