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淘井记
作者:张书成
一
前年退休以后,我和妻子回到了老家。老家位于棣花塬上,原有四间砖木结构的瓦房,也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块小菜地,也有一口老井,这口井有多老?母亲说她不清楚,过去问过奶奶也不知道,可见它确实是一口老井。
井是土井,没有用砖箍,也没有用石头砌,可是井壁是光滑的,井沿下还长了几株野枸杞,秋天从上面望下去,便见淡黄色的叶子中露出一颗颗鲜红的小枸杞子。大概是过去老人们很珍惜井,在上面盖了一个四角立了柱子三面有围墙的小井房,让它不受风耗雨洒,并且上面加了井盖。井里水虽不是很旺,但足够我们全家和周围十几户邻居饮用,在这个缺水的旱塬上,家里有一口井,那是够自豪的,也是别人眼气的,父亲在世的时候,隔几年便会组织人淘一次井,经常叮咛我要保护好这口井,说这口井里的水又清又甜,是村里三口井中水质最好的井……
我并没有遵从父亲的遗愿,因为长期在外工作,很少回家顾惜它的保养维修,每每回家,只是祭奠了祖先或行了人情,便贼撵似地回到了城里的家,渐渐的,原来的井房因无人维修而倒塌,雨水渗透了老井的周围,光滑的井壁因泡湿土层剥落塌陷而堵塞了水源,邻居们开始还能打一桶半桶的水,渐渐地只能打一桶底的水,到前年春天,甚至打不出来一滴水,只好到村里其它两口井里去打水……让我心里感到几分不安,几分郁闷。
吃水是个大事。刚回家那阵儿,俩个人用不了多少水,妻子担着桶,今天到东头的井里绞一担,明天到西头的井上担两桶,将就着过日子。时间长了,觉得这不是个长法,于是下决心淘井,可淘井是个技术活,又是苦活累活,还是个危险活,弄不好出了事故,那可不是玩呢!思来想去,和十几户邻居们商量,都支持我说井一定要淘;而且淘了以后还要下井圈,防止以后井壁再掉土堵塞水源;再下水泵抽水,不能再用木辘轳绞水。原因一是我们年龄大了;二是现在农村电力充足,也花不了多少钱;三是须找有经验的打井把式来淘,宁可多掏几个工钱,保证淘井不出任何问题……我向大家表示:淘井的费用由我来出,大家只要来帮忙就行了。邻居士杰哥说他认识老林沟里有打了二十多年井的老弟兄俩,人实诚,技术好,工钱也合适,征得我同意后,骑着电动车跑了十几里路,请来了弟兄俩来察看井的情况,一下子,淘井的事有了眉目。

二
淘井的师傅虽是弟兄,但长相一点也不像:老二叫李喜成,个子在一米八左右,方面大耳,一副男子汉的气魄,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老大叫李喜娃,但长相却像个水浒里的“武大郎”,又黑又瘦,个子不超过一米六,一笑起来,有点像哭的感觉,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落坐后抽了一根烟,又喝了一杯茶,俩人便去看井。到底是打井人,老二双手撑着井壁,两脚蹬着原来井壁上留的脚窝子,兜里装了手电,交替着下到了井底,用手电仔细察看了半天,又返回了地面。
坐在井口的石头上,老二说淘井没问题,只是原来的井直径小,要下圈必须涮大井壁,且原来的井可能没有打到水脉上,只是渗水、控水,要水旺,还得往深里打,下圈时要多寻几个劳力帮忙,要买酒盅粗的棕绳,起码得九丈以上……并且说他们在别处淘井,每天每人工钱160元,要管饭,每人每天一盒烟……
我知道淘井不容易,这些要求也不过份,便点头答应了,只是要写一份合同,特别要写安全责任……谁知老大头摇得象拨郎鼓,连说没必要,他们会珍惜生命,也讲信用,绝不会赖人,骗人,哄人,看着他俩脸上诚实的神色,我也就作罢。
按照他们叮嘱,我去集上买了竹笼、棕绳,去铁匠铺捻了钢钎,又收拾了辘轳、井绳……第二天天刚亮,老二骑着摩托带着老大,携带着短把洋镐、铁铣、镢头赶来了,戴上我递过的安全帽,换上自已的工作服,兄弟俩便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工作。可能平时他俩分工明确,俩人没言传,老二就下井,老大在上边绞辘轳,配合得非常默契……
“咔——咔”的涮井声开始响彻在院子里,掉下的土有的落在老二脚下垫的木板上,有的落在竹笼里,一会听老二喊“吊——起——”老大便“咯咯吱吱”地摇动辘轳,一笼又一笼地把涮下的土吊上来,倒在院子里。一截涮完了,揭掉木板,向下移动四五尺,又重复前面的劳作……约模个把钟头,井里人喊“歇会吧……”一个在井里抽烟喝水,一个在井上喝水抽烟。我趴在井口看,灰黄的灯影下,一点火星忽明忽暗,偶尔传来一阵咳嗽声……
山里人做活实在,不偷懒耍滑。我叮嘱妻子顿顿多炒几个菜,天天有肉;弟兄俩也不客气,俩人早饭四五个馒头,午饭两大碗米饭。边吃边聊,告诉我老大五十多了还没成家,老二娶的媳妇很贤惠,也很勤苦,经常给老大洗衣缝补,弟兄俩虽然分家另过,但关系融洽,相互照应……老二甚至央求我,看哪里有失家的女人,给哥哥介绍一个,成了,他给三千元的感谢费……我们竟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第三天的黄昏,涮井的工作告一段落。
三
相对涮井来说,井底的清淤和往深掏井更辛苦,更复杂。老大让我找来水管、鼓风机,给井底送风输氧,又换了100瓦的灯泡,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工作。
井底的淤泥足足挖了一天,笼子控出的水淋湿了老二的衣服,穿的雨靴里也灌了不少水,几次上井来歇息,妻子拿着我的衣服让他换,但他都婉言谢绝,说一会下去又会淋湿的。淤泥清完以后,井底渐渐有了水,站在井边,能听到里边土掉在水里的“扑噔——扑噔——”声,镢头撞击石子的“咣当”声,老二的喘息声……
我买来最好的“人民牌”水泵,又买了一寸粗十丈长的塑料水管和电缆、闸刀,和老大合作安装好下到井里……隔半天抽几分钟,浑浊的水越抽越多,我的心也一会儿喜悦,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又焦虑,忙得跑前跑后,不知干什么好……
井不断地向深处掘进,院子里的土堆得像一座小山,稀泥向四周流淌,我给弟兄俩每人买了条毛巾,让他们换下搭在肩上的已经发黑的破毛巾,绞辘轳的老大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别看他脸瘦得象山核桃,可笑起来,露出的牙却白的好看,让人觉得有点可亲可敬。
秋天的太阳很温暖,风也很轻,正是干活的好时机。第五天上午,是棣花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从大门口进来一个穿素花格上衣的妇女,领着一个约十岁左右的男孩,径直走到井边,我打了招呼,猜想应该是老二的媳妇和儿子。果然,那孩子拽着老大的衣襟,很亲热的叫“伯伯——”我让老二出来歇会,他很高兴地“哎——”了一声,便三下五除二地爬上来,给媳妇孩子倒茶,问这问那,一家人亲热的不行。我让妻子多做点饭,留母子俩吃午饭。席间,那孩子从衣兜里掏出几只糖角,给每人发了一只,饭桌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吃过饭,母子俩告辞回家了。弟兄俩又各就各位,先抽干了井底的水,再用镢头洋镐挖松出现的白斑土,并且告诉我:白斑土出来了,离沙层就不远,水就在沙层里……我听了,非常高兴,看见老大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便让他稍事休息,我来接替他绞泥土。谁知看他绞得自如的辘轳,刚绞几圈就觉得异常沉重,绞到半井上竟浑身冒汗,胳膊酸疼,险些丢了辘轳把……我暗暗告诫自己:坚持住,千万要坚持住!不敢也不能丢手,井下有人……
只绞了两笼子泥土,我的额头上就布满了汗珠,幸好,老大过来接住了辘轳把……
太阳已经偏西,北山的顶上飘过来一朵淡黄色的云朵,一只乌鸦“嘎——嘎”地落在门前的大椿树上,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涌上一丝烦恼,一丝慌恐,有什么不祥的事儿吗?我忽然灵机一动,疾步到井边,对着井底喊道:“李师——上来歇会吧!”可能他正忙着挖掘,没应声;我又喊了一声,他这才应声道:“好啊!也渴了!”于是蹬着井壁,“呼哧——呼哧”地上来了。
刚上到半井,离井底四五米高的井壁上一块背笼大的土块“哗”地一声垮蹋了下去,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妈呀——”
老二站在半井,吓得失声喊叫!等爬上井沿,他的脸色傻白,嘴唇哆嗦,连说:“多亏你叫,要不……”底下的话就不说了!我也吓得心“咚咚”地跳,对着长天连连作辑,默念“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波过去了。我让惊魂未定的弟兄俩不要再下井了,吃过饭早点回家休息,自己也平静一下心情……
四
因为没有打到水的脉线上,往深里淘的工作还得继续,但功夫没有白费,掏了五尺多深的白土层以后,终于见到了包谷颗大的沙层,沙粒颗颗象水洗似的,红蓝紫白黑各种颜色都有,且干干净净,很惹人喜欢,这就是希望啊!弟兄俩也干得更起劲了,大家都盼着一镢头掘出一股泉水来,妻子还跑到街上,买了一卷“大地红”鞭炮,准备水一出来,就“哔哩巴拉”庆贺一番!因为在我们那个旱塬村,能打出水就是烧了高香,就是遇上了好运,水是财富,是人的命脉呢!
沙石一笼笼吊上来,还没见水的影儿。并且传来了老二沮丧的声音:“哎呀!挖到石头上了!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大石头!”这一下,所有人都象泄了气的皮球,眼里流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怎么办?我忽然想起一句名言“要打深水井,须下苦功夫”,稍加思索,我毅然决然地对井下说:“你是打井的老师傅了,经验丰富,办法一定多,你仔细看看,有没有撬石头的办法?不行了放炮!咱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他让我把强光手电吊下去,用手扒拉开石头周围的沙石,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后,在大石头旁边支了块方砖形的石头以后,将钢钎找了大石头下的缝隙,用小石头作支点,然后便一下一下晃动钢钎,不一会儿,那大石头竟然稍微动了一下,“有门!”听到井底的喊声,上边的人都兴奋不已,果然,慢慢的,那大石头被撬了起来,同时,一股烧酒盅粗的泉水“咕嘟咕嘟”冒了出来,霎时,井上井下的人都高兴得咧开嘴笑,鞭炮声也招来了附近的邻居……
那大石头被我们几个用铁丝捞吊上了地面,我摸着它,冰瘆冰瘆的,足有簸箕大,中间厚,四边薄,黑黝黝的……看着它,我忽然想起来《西游记》里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快到西天时遇到了波涛滚滚的通天河,这是九九八十一难最后的一难,渡过去便取到了真经……多么相似的一幕啊!打井与取经虽然风牛马不相及,可深想,竟也都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不是吗?
五
井里的水很旺,一寸粗的水管不停地抽,人才能在下面作业。老二用砖砌了下粗上细圆柱体井筒,并且留了几个出水的口子,告诉我:井底全是颗粒砂石,这是水井底里最好的结构,结实、水质纯净……我咧着嘴,赶紧联系水泥预制厂送来了五十个井圈,又租来了电葫芦,喊来了邻居几个小伙子……
旺盛的水源让所有的人兴奋不已,院子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象家里过大市一般热闹。
下井圈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七八个小伙有的把井圈像滚铁环似的掀到井边,有的站在井边绑圈,有的站在远处的拽绳……淘井的师傅更是卖力,每下一个圈,老二便手持钢纤踏着井壁上的脚窝子下去,把圈支实,把圈上留的脚蹬方窟窿眼上下对齐,然后又从上面吊下去沙子、石块、砖头,将圈外与井壁的空隙填实。刚到中午12点,全部井圈安装完毕,又用石板给井修了个井台,看着这一切,满院的人都流露出会心的微笑,在厨房里忙碌的妻子说:“桶里沒水了,抽几桶水看看咋样?”几个女邻居听了,赶紧跑回去拿来了家里的水桶,花花绿绿的桶摆满了井的周国。
我推上电闸,“哗哗”的水冲力很猛,在桶里溅起雪白的水花,霎时间注满了十八个水桶,妻子欣喜地舀了一勺喝了几口,然后把勺递给我“你尝——”
我接过勺子,舀起半勺一饮而尽,一股清甜凉爽的感觉沁满全身,“甜滴很么!”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也纷纷从厨房拿出碗、瓢、勺子喝了起来……
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清香,妻子和邻居芳盈嫂子正在调拌凉菜;院子里,小伙子有的摆桌子,有的拿凳子,不一会,划拳声,喝酒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洋溢着快乐和喜庆……

作者简介:
张书成,生于1956年12月,陕西省丹凤县棣花镇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府公务员。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市诗歌学会会员,丹凤县作协理事。
从上世纪 90年代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先后在《金秋》、《先锋》、《共产党人》、《当代陕西》、《教师报》、《陕西教育》、《工商时报》、《农民日报》、《陕西农民报》、《法制周报》、《文艺报》、《商洛日报》、《丹江潮》、《山泉》、《丹水》等发表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数百篇(首),《万湾农家乐》、《旅游遐想》等获丹江旅游征文二等奖。部分散文、诗歌被收入《采芝商山》、《丹风文学》丛书,巳由北京团结出版社结集出版《棣花细语》散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