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照亮现代诗歌征程的长明灯

——评北塔著《让灯守着我——戴望舒传》

作者：何世进

内容提要：中年诗人兼学者北塔新出版的《让灯守着我——戴望舒传》系16年前《雨巷诗人戴望舒传》的修订版。这部名人传记生动真实地描述了戴望舒从狭窄的《雨巷》走向广阔社会人生的心路历程，也娓娓动人地讲述了一批又一批友人与戴守望相助的珍贵情谊。传记将人生履历典型事件的精彩描叙与求真务实的学术探讨两相契合。

关键词：个人化的抒写  社会人生  守望相助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曲折艰辛的漫漫征途上，留存了许多一时难以开解诱人苦苦探寻的神秘密码：为什么戴望舒如同徐志摩一样死得过早，他留下的诗篇少之又少，单只一首《雨巷》便令千万读者吟味再三，久读不厌？为什么追慕与研究他的学者源源不绝？2003年由浙江人民出版社推出北塔所著《雨巷诗人戴望舒传》。16年后，又于2020年2月推出修订本《让灯守着我——戴望舒传》。我品读这修订本，沉潜涵泳、赞叹不已。如同许多红学家对曹雪芹《红楼梦》层出不穷、别出心裁地发表新颖的发现与创见，深深吊住了后学者的胃口。北塔这部《让灯守着我——戴望舒传》既谦恭而又真诚地继承了前人之于戴望舒的研究成果，而又在明察秋毫的学术显微镜与放大镜下予以求真务实的辨析与扫描，既有对戴望舒生平的撰述，又有对他不同历史时期诗歌创作与翻译的评价与赏析，皆达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强劲有力地深化了思想人文内涵；这堪称北塔集二十余年创作与学术研究之大成的精品力作。戴望舒在北塔笔下宛似一盏长明灯，照亮了我国现代诗歌发展与革新的长远征程。

一、以饱含深情与挚爱的文笔，生动真实地描述了一代诗歌英才从狭窄的《雨巷》走向广阔社会人生的心路历程

北塔在16年前推出《雨巷诗人戴望舒传》之后，并未因该书畅销而志满意得，十多年来他矢志不渝地执着于戴望舒的深邃研究，并不断地吸取旁人的研究成果，在深沉而又冷峻的反思中，修改前著多达一百余处，一定程度上效法了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十年辛苦不平常”。北塔在修订本自序《与望舒进行更好的对话》中自述：“16年来，我没想到，戴望舒渐渐成了出版界的比较热的门类。我的戴传也因此借光，早就售磬。很多读者想拥有它，只好盼它再版。16年来，学界又有一些新的研究成果面世，包括我本人也没有停止有关研究。”①荀子有言“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②北塔创作这部《戴望舒传》修订本获得成功，便在于他经20余年的好学深思，真正领悟“君子博学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无过矣。”③

北塔强调“青年戴望舒在写作上一直保持着强烈的变革心理，……他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超过了法国从浪漫主义到象征主义到后期象征主义约一百年间的文学风尚嬗变史。”④北塔进而说，“实际上，望舒在那个时代，是把中国古典诗艺跟西方最新诗艺结合得最好的现代诗人之一。”④望舒曾效法闻一多倡导的诗歌音乐美，但“正是这种求变的美学追求使望舒的诗歌成就超越了闻（闻一多）和徐（徐志摩），他的语式更加舒展、自由，更加合乎常人的呼吸模式和情绪节奏。”⑦《雨巷》在音乐美上达到了极致。

戴望舒于1927年创作并发表的抒情诗《雨巷》一举成名，人们誉之为“雨巷诗人”。这首诗以其古典与现代的奇妙结合，音韵旋律美，深深打动了万千读者的心。而这只能算是戴望舒诗歌艺术的早期成就。北塔指出，文艺理家冯雪峰推荐并指导他学习苏联文学，“帮助戴望舒走出了‘自我’的圈栏，也摆脱了‘雨巷’时期的哀怨、彷徨与惆怅的心态，从那以后，哪怕他写愁怨，也会有一抹亮色，一丝暖意，……这使他后来的作品越来越乐观、有力、坚实。”⑤

北塔评述，戴望舒的诗学始终处于一种不断演进与变革的状态。他在发表《雨巷》后的第5年，即1932年，发表了17条《望舒诗论》，来了一个180度的陡转，他说：“诗不能借助音乐，它应该去了音乐的成分。”这话似乎有点极端与片面，好在他在第5条称：“诗的韵律不在字的抑扬顿挫上，而在诗的情绪的抑扬顿挫上，即在诗情的程度上。”⑧

北塔浓墨重彩地描述在挚友施蛰存的鼎力襄助下戴望书两年多的去法国留学，对法国浪漫派与象征派文学有了更加直接与深入的学习和了解，翻译了不少著述。施蛰存一再鼓励他：“我想你不该自弃，徐志摩而后，你是有希望成为大诗人的。”⑨北塔讲述，戴望舒写诗搞翻译，不止于为个人，而且是为中国诗歌的创新与发展。他与同人一道自费创办了《新诗》杂志，拥有当时国内诗歌界极为豪华的阵容，他大力倡导象征派诗风，“望舒把象征主义看成了诗歌的本质与全部。望舒追求的是尽美，而艾青追求的是尽善尽美。”⑩北塔深情赞誉：“望舒的诗向来以短小精悍、意蕴深远见长，尤其是成熟时期的作品，更加显得惜墨如金，他的笔仿佛是思想和事物之间一条水流，一条水流上的水蛇，轻快地游过去，又返回来，在似乎是不经意的点触下，完成了思想的漫游。”北塔身为学者型诗人，紧密结合深湛的理论修养与丰富的诗歌创作经验，深刻而精到地阐述了处于发展变革中的戴望舒诗歌的独创特色。促成戴望舒思想艺术风格根本性转变的，还在抗战爆发他逃往香港之后。在港期间，他遭日寇抓捕施以酷刑，不仅毫不屈服，且召唤“与其受人宰割，不如起来拼一死。”

北塔评述：“望舒在狱中写下了可以称得上他一生的代表作之一，即《狱中题壁》：

如果我死在这里，

朋友啊，不要悲伤，

我会永远地生存

在你我的心上。

你们之中的一个死了，

在日本占领地的牢里，

他怀着的深深仇恨，

你们应该永远地记忆。

当你们回来，从泥土

掘起他伤损的肢体，

用你们胜利的欢呼，

把他的灵魂高扬起。

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着太阳，沐着飘风；

在那暗黑潮湿的土牢，

这曾是他唯一的美梦。

此诗写于1942年4月27日，北塔泣诉：“这是一份超越了个人的精神遗嘱；所以它的对象不是家人，而是更加宽泛意义上的‘朋友’，……这种指称代词由单数到复数的变化在望舒诗歌创作中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像艾青所说的，终于由小我走向了大我。”北塔怀着深深的崇敬与叹惋，蘸着血与泪，写出了一代诗歌英才的转化与嬗变，即从狭小的《雨巷》走向与国家民族共忧患的广阔博大的社会人生。

二、一往情深地讲述了伴随戴望舒曲折艰辛的成长经历，众多挚友守望相助、肝胆相照的动人故事，折射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我国现代诗生存与发展的火路云程。

修订本《戴望舒传》，除塑造了一个为我国诗歌现代性成长、发展奉献出生命、智慧与热血的悲情天才立体而鲜活的艺术形象，还众星捧月般描绘出戴望舒的挚友施蛰存、冯雪峰、穆时英、叶灵凤、艾青等一系列情深义重感人的艺术形象。

此中最为突出的当为施蛰存，二人出自对文学的共同爱好走在了一起。施蛰存不仅将他年刚18岁的妹妹施绛年介绍给望舒作女友，从而使他忧郁而又孤寂的灵魂因爱情的滋养生长出春青诗篇，更逼使他远去法国深造。望舒虽未正二八经地进法国大学攻读学位，却更深地熟悉和研究了法国象征主义文学，特别是诗歌创作。戴在法国无公费资助，全靠施蛰存千方百计预支稿酬勉强维持，而施蛰存是那样的勇于担当，激励他学成回国，打造成现代派诗风的领军人物。即便施的妹子施绛年背信弃义、撕毁婚约，造成了戴望舒一辈子难以弥合的深重创伤，但施蛰存与他的情谊似山高，如水长，情义之光，堪比日月！此情此谊，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堪称佳话美谈。像这样将文友当作自己骨肉亲人一样急难相助者，据我所知除了鲁迅之于萧红、萧军，茅盾之于姚雪垠，便要数胡风之于小说家路翎了。然而在新文学史上施蛰存的形象风采远不如戴望舒传这样名声远扬、光鲜异常。无疑，北塔以惊人的气度与真诚绘声绘色、浓墨重彩地刻画了施蛰存对戴望舒守望相助的光辉形象。

冯雪峰这位马克思文艺理论家也成为了戴望舒离开家乡进入上海参加革命文学活动的重要引路人。他是那么热心地为戴介绍俄罗斯文学，特别是苏联文学，希望他能靠近左翼作家，安排并支持他参加革命活动，一定程度上丰富和健全了戴的社会人生。

穆时英是戴望舒的小舅子、大恩人。书中含悲带泪地描述戴望舒为了真正赢得未婚妻施绛年的爱情，被迫去法国留学。他回国之后，施绛年却移情别恋，可以想见素来气质忧郁的戴望舒是多么痛苦与失落，几乎要自杀。挚友穆时英对他说：“‘施蛰存的妹妹算得什么，我的妹妹比她漂亮十倍，我给你介绍。’从此穆时英悄没声儿地替望舒制造与其妹妹穆丽娟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快促成了两人的姻缘。穆时英在抗日时期附逆，是一重大政治污点，但他先前之急难相助，亦不失为美谈。

书中还娓娓诉说了以戴望舒为盟主的《新诗》的编委是一个极为豪华的阵容。他们是卞之琳、孙大雨、梁宗岱、冯至等。徐迟和路易斯不仅出资，还跑前跑后，做了许多诸如校对、印刷、联络等编务工作。

其中，戴望舒与艾青的友谊，几乎贯穿了戴的后半生，直至不幸病逝。书中讲述：“1936年11月，艾青自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大堰河》，望舒却希望艾青把诗集的名字改为更加象征主义的《芦笛》，可见两者的美学意趣相去甚远。不过，这不妨碍两位1930年代的大诗人的交往，可能是因为两人都来自浙江，而且两人都留学巴黎，都深谙并能熟练应用象征主义。”直至1949年戴望舒从狱中让叶灵凤给保释出来后，身患重病，又遭遇再度离婚的惨重创痛，他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离开香港，冒充押货员乘坐货船北上，在挚友艾青的帮助下，光荣地参加了首届文代会当选为作协理事，且供职于国家新闻出版署。书中又称：“据说，望舒在艾青‘手下’学习新东西时，曾‘向艾青畅谈了他重新写诗的愿望。’”一颗诗坛巨星殒落时，艾青对他的关爱与痛悼在北塔笔下，可谓铭心刻骨，催人泪下。北塔不仅成功地塑造了戴望舒这一可歌可泣的悲情英才血肉丰满的艺术形象，同时也一往情深地描绘了众多挚友守望相助的英风俊彩，便也平添了这部名人传记珍贵的文学史料价值。

三、将人生履历特定时期典型事件的精彩描叙与科学严谨、求真务实的学术探讨两相契合。

不难发现，北塔修订《戴望舒传》是有着强烈的使命意识和责任担当的。无论诗歌创作或学术研究他皆有着不断创新、超越自我的理想与愿望。诚如他在修订本序言所说：“16年间，我经历了很多很多世事人生……对望舒的性格、心态、思想和诗风有了更加深入切实的感受和认识，因此，此次修订不仅是文字和史实的完善，也加入了我自己的一些心路历程，……我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对话者，去揣摩、理解望舒。”

北塔不厌其详地援引了其他学人的相关研究成果，还以其追求真相真理的执着与坚韧进行辨析与勘误。作者下功夫之深，令人感喟，这是一种推陈出新，攀着前人肩臂向高处登越的创作与学术研究的境界。萨特在《为何写作》中有精辟的阐释：“因而写作既展开世界，又把世界作为一项工作献给读者的慷慨大度，……它希望通过介入中间的人物来表达这个本质，但是，另一方面，由于真实的世界只有在行动中才能展现，由于人只在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超越它时，才感到自己置身于这个世界……人们越是想改变它，它也就越活跃。”北塔将16年前出版的《戴望舒传》修改多达100余处，再度出版，正是为了不断地超越自我，也相应地超越前人，此情此志，堪可敬佩。他采用的一个重要手法，便是萨特式的介入，即与书中主人公不断地展开深层次的对话。如书中第59页，描述戴望舒与左联的关系时说：“望舒虽然在加入左联后没有更多地参加左联的很多活动，但他的革命思想是非常明显的，而且是深刻持久的。当他说‘随后是死刑吧，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时，他是从‘我’走向‘我们’。”北塔超越了如实的客观叙事，透过事实现象表达了主观的理解与认知。书中有一节的小标题为“引玉书屋版《从苏联回来》的译者不是戴望舒而是郑超麟。”北塔用了十多页几近万言，举出了多个证据进行辨析。这一节若抽出来，可视为一篇极具辩驳力的学术论文。由此可见，作者的介入与对话，达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

如果说辩驳只能视为对不实之辞的矫正，那么从诗歌美学的视角上对戴望舒艺术成就的评价，则又升华到一个新的境界。如书中105页，作者发论，“正是在一‘从’一‘反’中，望舒完成了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也对外来资源进行了革命性吸收。从而使传统遗产和外来影响对接起来，达到了平衡……从《雨巷》到《我的回忆》，显示望舒所受法国诗歌的影响，从早期象征主义过渡到后期象征主义。以《雨巷》为代表的一批诗作从创作理念到文本特征，都有魏尔伦的影子。”北塔公开站了出来，对戴望舒的诗歌艺术进行一个学者的理论评述，从而使传记写作的主体性介入得到深化发展。

人物传记，如若过多的评论，难免枯燥抽象，需要融情于理的图画般绚烂的场景描绘。书中第148页到151页，描述戴望舒与恋友施绛年挥泪告别，远去法国的场景，如泣如诉，如歌如慕，凄美图景，令人掩泣。

一行人站在码头上初秋的风里，而望舒已经到了甲板上。

船快要起航了。江面上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整个水面像一张离人的脸，瑟缩着，淌着泪，汽笛舒缓。低沉地鸣叫着，如同鸣咽。此情如景，望舒感到几乎难以忍受，但他强行不让眼泪流出眼眶。绛年毕竟是女人，早已变成了泪人儿。……绛年也踮起脚尖，使劲挥舞着一方白手帕，仿佛是一羽即将起飞的鸽子，动人极了。望舒几乎看呆了，直到整个码头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方手帕似乎还在他眼前飘荡。

这场景，这画面，多么真切生动地描绘出了戴望舒与施绛年难舍难分的依恋。可谓意境独诣，深深地锲入人物的心灵感情，令读者弥久难忘。它如249页，北塔写望舒抗战时期孤身在香港不屈的爱国心；269页，他对穆丽娟痛苦的思念：“昨夜又梦见了丽娟一次，不知什么道理，她总是穿着染血的新娘衣的，这是我的血。丽娟，把这件衣服脱下来吧！”凡此类情境描画，像一粒粒珍珠，镶嵌在字里行间，闪射出吸摄人心的光亮。惜乎尚嫌不够多。

在评述修改版《戴望舒传》诸多优长的同时，值得提及的是如何掌握好议论评判与描写叙述之间“度”的艺术，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话题。既然是《戴望舒传》，按体裁当属叙事类。而评述，包括主观的见解与认知完全可以大量介入。我以为修订本突出了“更好的对话”，即主要展开戴望舒锲而不舍、孜孜矻矻地对于西方象征派诗歌如何实现中国化这一中心话题。笔者以为，对戴望舒在一生中每一重大历史时期的行为操守与情感体验，有必要作深入细腻的描写，而不止于一晃而过的交代。诸如，绛年在望舒旅法时是那样缠绵缱绻，依依难舍，为何他走之后突然背叛，她经历了哪些痛苦的挣扎。为何她选择的是一名普通的推销员，而不是已经订婚的留学生、名诗人？这皆是读者迫切关注的话题。尔后的穆丽娟亦复如此。

大抵因为北塔是学者，他看重的是这部书的学术价值与分量。这价值取向无可厚非。然而，适当增加意境独诣的场景描写与心理刻画，同样可以使二者相辅辅相成，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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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何世进，四川开江县人，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专业作家，出版文学著作20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注释：

①北塔《与望舒进行更好的对话——<雨巷诗人戴望舒传>修改版序言》第2页，九洲出版社，2020年2月。

②荀子《劝学》，载《古代散文选》107页，人民教育出版社，1980年3月。

③北塔《让灯守着我——戴望舒传》第21页，九洲出版社，2020年2月。

④同前。

⑤同前61页。 

⑥同前81页。

⑦同前95页。

⑧同前101页。

⑨几令镜编《现代作家书简》第78页，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

⑩同⑧第226页。

同前第233页。

同前第224页。

同前第226页。

北塔《与望舒进行更好的对话——雨巷诗人戴望舒传修订版自序》，载《让灯守着我——戴望舒传》自序第4页，九洲出版社，2020年2月。

萨特《为何写作》载《现代西方文学批评》第60页，重庆大学出版社，2011年。

宗白华《论艺术意境（二）》，载《美学与艺术》第82页，华东师大出版社，2013年9月。

李泽厚《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39页至40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