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锻造（微小说）

作者‖周冬柏

      雷刚开着他那辆“传祺”在沿江大道上飞奔。虽说已是初秋时节，但岭南的丽城四季如春，丝毫没有秋天的景象，林荫大道两旁依然是绿树婆娑、草木葱笼，空气也格外清新。可雷刚却并无心情赏景，脑海里满是疑团:我一个学工商管理的博士、三年来在高新区副主任的位子上干得好好的，而且担纲主持制定的《高新区建设中长期发展规划》已经市委批准，正要踌躇满志干一番事业时，组织上竟然一纸任命，被调整到云山军队退休干部休养所担任所长。组织部李部长还给雷刚说了一番军休所所长这个岗位，能如何如何锻炼干部的大道理，弄得雷刚无言以对，只好勉强表态“服从组织决定”。                

       这雷刚大学毕业十几年来，进过工厂、开过公司、做过私企老板、当过国企经理，见的大多是瞬息万变的商海风云和激烈残酷的市场竞争，早就习惯于那种“独立潮头唱大风，苍茫大地主沉浮”的时代弄潮儿的节奏和生活，觉得那才是自己施展才华、体现人生价值的地方。何曾想在一个远离喧嚣闹市、住着百十号退休干部的“疗养胜地”的单位，还能锻炼出与新时代发展相适应的现代企业管理人才来。得！既来之，则安之，不妨趁此机会放慢一下工作、生活节奏，改一改这个急躁的脾气、克服一下凡事“急于求成有余、稳妥缜密不足”的毛病也好。雷刚想到此，心中似乎有些释怀。

       然而雷刚一到所部，尽快熟悉工作的欲望促使他仍然确定第二天就召开全体工休人员会议，跟大家见个面还在其次，主要目的还是发表“施政演说”。当刘干事建议先行召开总支会，研究确定好下步工作意见后，再给所长准备个讲话稿子。雷刚摆了摆手说，“没那么复杂。来之前，李部长都给我交代过了，情况都在我脑子里呢！”一副雷厉风行、果断干练的做派。刘干事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果然，雷所长是见过大场面的，面对几十号正襟危坐的、当年曾率领千军万马戍边守土的师团职干部们，非但不怯场，还能镇定自若，不用讲稿，自行端一杯清茶往主席台上一放，便侃侃而谈。

       台下的老干部们一开始觉得新任所长年轻有文化、经历丰富，口才也不错，尚能怀着几分期待的心情听会，但当看到新所长作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正式发表所谓的“施政演说”时，连个正式的讲话稿子都没有，觉得所长对新岗位不太重视，有点轻看老干部的意思，便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会场气氛显得不太和谐。

       这时，一名老干部干脆举手要求发言。刘干事立即压低声音给雷所长介绍，这位老首长叫范东，退休前在部队当过师政委，长期从事政治工作。雷所长对范老也有所耳闻，知道他当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作战，是战斗英雄。人直爽，常给所里工作提点建议，在老干部中威望很高。雷所长自知来者不“善”，遇到“刺头”了。 

      范政委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他说，“本不该打断的，既然得到所长的应允，那我谈点个人的看法哈。说心里话，我们这些老同志打心眼里欢迎像雷所长这样的年轻人到所里来工作。年轻人有新思想新理念，恰好可以改变一下干休所这个老气横秋的氛围。大家都看到了哈，雷所长昨天刚到，今天就有了全面铺开工作的设想和计划，可见雷所长这种做好工作的强烈愿望和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就值得我们钦佩和赞赏的。”

      范老呷了一口自带的茶水，接着说：“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叫做`若想不负青云志，常怀一颗敬畏心`。在我们每个人的职业生涯中，还不都得换几次工作岗位呀。这每一次工作岗位的变换，都意味着我们将面临一个全新的领域，有许多未知的东西，需要我们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大恭大敬的姿态去对待，去学习和探索。有了敬畏之心，方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只有战战兢兢，方能兢兢业业做好工作。再说了，今天就是你雷所长新工作的起点。应该是庄重的、珍贵的、值得纪念的。它也的的确确具有强烈的仪式感。对啦，现在年轻人不都喜欢讲生活要有仪式感嘛。更何况，你接手的岗位还是新的任务和职责呢！那就更应该有仪式感啦！所以，我们不能怠慢了它、轻看了它呀！雷所长对今后工作的设想和打算，那实际上就是一份郑重的承诺嘛，应该用文字的形式把它记录下来呀。”话音刚落，会场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范老的一番话，入情入理，虽语气平和，可也绵里藏针，句句扎在雷所长的心尖上。那潜意识中轻视老干部工作、认为干休所的工作没出息的思想，似乎被看了个通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甚是尴尬。

       当然，矫枉不能过正，凡事都要把握好度。为了纠正一个极端而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也是不可取的。

       雷所长大体熟悉干休所的工作后，为丰富老干部的文化生活，决定组织举办一个“迎中秋老干部书画作品展览”活动。这个展览从组织发动、外出采风到作品收集、展厅布置等等工作，雷所长率工作人员可是付出了很多的辛劳，前前后后差不多忙了两个多月时间。雷所长有了刚来所里的尴尬经历，自然对大型活动的组织格外重视，不仅亲自审定各展版的解说词，还亲自撰写好了在启动仪式上的洋洋数千字的讲话稿子。满以为能得到老干部们的肯定。谁知雷所长按照稿子有板有眼、抑扬顿挫讲了大半个小时，台下的反应似乎不太热烈，远未达到雷所长的心理预期。这时，仍然是范政委带头“发难”。他说，“所长很尽心，应该说书画展各个方面考虑得很周到了。你写的这个讲话稿，也费了不少心思。不过，像这种场合，我还是建议你呀，不用稿子，即兴发言就可以了。这样，展览的氛围也会更加热烈、更加轻松一些。”雷所长似乎有点茫然。范老哈哈一笑，接着说，“我知道你有顾虑。其实，类似这种活动呀，它的娱乐性是要强于艺术性的。也就是给我们找个园地，让我们展示一下兴趣和爱好而已，不必布置得过于花哨，浪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过于正式呢，反而违背了活动举办的初衷！”

       范老边参观展览边拍拍雷所长的肩膀，言词恳切地说:“其实呀，干休所所长与高新区领导岗位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做服务保障的。这做好服务保障工作的前提，就在于服务者要常怀公仆之心，把自己放到与服务保障对象平等的位置上，把做的每一项工作都当作是自己的本份，而不是当作对服务对象的一种恩赐哟………”范老再一次点到了雷所长的软肋，似乎洞见了雷所长之所以用较长篇幅介绍活动组织过程的小心思，每字每句都在叩击着雷所长的心灵。

       没有老同志的历史奉献，就没有我们今天幸福安康的生活。常怀感恩之心，才能用心用情做好服务保障工作。一些看似“钻牛角尖”的事情，倘若多作换位思考的话，似乎也能理解。

       这不，春节来临，所里为营造节日气氛，在办公楼前挂出了黄字红底的大型横幅，上书“恭祝各位首长新春愉快、万事如意”十四个大字。多好的新年祝福语啊，既喜庆祥和，又暖意浓浓。可刚入住不久的杨老竟然豆腐里挑出了骨头，找雷所长理论来了，语气中还夹带着几分情绪。“这……这，这眼里还有我们老干部吗？哦！光祝福你们所领导呀，就不祝福我们这些退休老干部啦！”雷所长显然是一头雾水，不解其意。范老认真地做了一番解释:“这也算是干休所的一种特殊的文化吧。叫`首长`呢，那通常是指所里的现职领导。而叫`老首长`呢，那才是指退了休的老干部。你们年轻人可不要介意哈。是我们过于敏感了，从过去领导干部岗位上退下来了，这心理上过不了这道坎，有失落感，生怕别人遗忘。老首长、老首长的，听习惯了，哪一天在称呼中少了个`老`字，倒像是丢了`面子`似的。”范老的一席话，让雷所长顿悟:其实，老干部们对物质待遇方面的要求倒在其次，更多需要的则是心理上的慰藉、体贴和关心。

       接下来的日子，雷所长似乎喜欢上了干休所长的岗位，越干越欢，无论大小事务，都考虑得周全，布置得仔细，落地有声。性情中也不知不觉地多了些缜密、沉稳和大气的特征。

       春天来了，雷刚接到调令，回高新区担任管委会主任。

       临别那天，范老和许多老干部特地到所部送行。李部长恰好给雷刚打来电话，“雷主任呀，咋样，咋样呀？跟范老学了不少吧。范政委可是我的老首长呢！他告诫我们的`常怀敬畏之心、常怀公仆之心和常怀感恩之心呀，可是践行初心的要诀哟，到哪里都用得上的。赶紧的，把电话给范老吧。”耳机里传来的是李部长洪亮的声音:“老政委呀，我得好好感谢您喏，您可给我们炼了一块好钢啊！”范老笑呵呵地答道:“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得跟你讲清楚哈，我是完完全全按照你给的配方锻造的哟，叫什么`挫其心气，励其心志`呀。好用不好用，那可是你的事啰！”

     告别范老，雷刚还开着那辆“传祺”，信心满满地汇入到滚滚向东的车流之中。半年来，他经受的看似平凡的锻造，实则却是意志的磨砺、品质的锤炼和灵魂的铸造，注入他心灵深处的无论是精神的、人文的还是品德的，都足以成就他人生故事的传奇。

作者简介：周冬柏，湖南衡阳市人，现居广州。文学爱好者，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创作的散文、诗歌散见于《羊城晚报副刊》《诗刊》等。素以语言朴实、文字优美、感情细腻而受到读者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