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名的画家同学

张  军

       39年前，进了中学。中学不比村小，其一，教书先生大多是外乡人，俱毕业于正规师范院校，相比村小教师之水平，那自是天冠地屦。其二，几十个同窗来自四乡，非比昔日小学之时，大家住在一个村里，相互知根知底。相处一段时日，同学们始才相互熟悉，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毕业后，几十人各奔前程。其中有从政为官者、有教书育人者，亦有独力经商成就一番事业者，当然，更多的人如我，半生昏噩寂寂无名。而我又与旁人不同，天生不喜奉迎，是以几十年来，除几位意气相投的同窗之外，与其他人渐渐地失去联络。

       不再联络，并不意味着已然忘却。39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能记得当年每一个人的样子。其中有一位郑兆星同学至今印象深刻，这并非因他功成名就，毕业后他回村务农，四十年间仅谋一面，那何以教我难以忘怀呢？缘因他有一项让众人惊羡的绝活——画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有一句话颇为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由此亦可见当年中学的重要课目，是语数外加理化。郑兆星文化课学习成绩平平，但画画的天赋异于常人，是以美术为他最喜欢的课目。

       当年美术这门课程，未被列入重要课目，一周一节课，算是副课。老师要求不严，学生嘻嘻哈哈，上美术课在我们看来，就是一种调节，几乎没有人认真对待。而郑兆星对此却表现出极大兴趣，不但认真完成美术作业，业余更是勤学苦练，画了不少在我看来非常精美的画作。

       会画画且画得惟妙惟肖，这在一众乡下孩子眼里，无异于天才般的人物，而我对其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郑兆星俨然成为天赋异禀的明星式人物。

       兆星画人物、画动物、画风景，无一不精。人物画，他擅长西游及水浒人物。动物画，则以画虎闻名。风景画相较于前两类则稍逊一筹。他的人物画中，让我称奇的是其西游人物系列。孙大圣、猪八戒、唐三藏、沙和尚四幅画作，尤其更让人称道。后来八六年电视剧《西游记》播映，我一看荧屏上人物造型，简直就是郑兆星画作的翻版，在心底更添一份佩服。

       天赋异禀的郑兆星，在其他任课老师眼里，是一个成绩平平的一般孩子。画得好有什么用，文化课一塌糊涂，将来的结局显而易见——回家务农。

       兆星有一次对我言道，他已规划好自己的人生，中学毕业回村画画，不画别的只画中堂：“谁家过年不挂幅中堂画，仅此一项，每年收入绝对少不了，比起在单位上班的人，不受拘束自由自在……”。

       毕业后，二十年未与之相见。偶一日相遇在集市上，见兆星手中持一把剔骨刀，刀锋闪闪，一道寒光下去，皮、骨、肉各自分离，端得是刀法纯熟、技艺精湛。老同学相见分外亲切，互询别后之情，我问之尚画画否？答曰早已不执画笔，当年依画谋生的想法实在是异想天开。

       与兆星别后，心生凄凄然之感。二十年前，曾见兆星作一幅《鲁智深拳打镇关西》。花和尚高大威猛，镇关西形象猥琐，画中两人眼晴画得尤为传神，一个正气凛然，一个闪闪躲躲。而今，为了生计，当年闻名校园的小画家，转身做了一个杀猪匠。兆星若忆及旧事，心中又作何感想？

       今日枯坐窗前，清风徐来，蛙鸣蝉噪。莫名的想起旧日时光，于零乱记忆中拣拾起一个小画家的身影。

       设若兆星晚生二十年，可能成为一名美术特长生，进而入高等学府深造，若真如此，今日的他极有可能成了名动天下的大画家。然而一切仅是假设，假设并不成立。兆星此生再与画界无缘，这是残酷的现实。

       二十年前匆匆一面，别后又近二十载。现在的兆星，还在做着杀猪的营生吗？闲下来时，还有兴致画一幅《花和尚拳打镇关西》吗？少年时代的梦想，往往根植于人的内心，终生相随难以弃舍。或许，步入中年后的兆星，会重拾画笔作一幅人生大画，实现其几十年前的画家梦。

       那么，未来，画坛上会不会出现一位大器晚成的名家呢？一切皆有可能，我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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