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夜湖边
张 军
摇摇欲坠的斜阳压垮了西山顶上的一块云彩。不堪重负的云彩涨红了脸,迸溅出血一般的颜色。它又如何驮得动那一个滚烫的火球?于是,夕阳渐渐地滑到山的那一面。暮色,悄无声息的掩过来,一点点吞噬掉残存的余光。
天幕间,一颗星星睁开了眼。
风很轻,垂丝不扬。然而,湖中的水禁不住清风的撩拨,一波逐着一波,层层荡起涟漪,朝着暮色的最深处缓缓游去。湖很大,大得足可用上浩渺这个词。诚然,如果是一个南方客,决不会稀罕眼前这爿水,在彼处,此地的湖还抵不上他们的一个池塘。但是,此为北国,又是丘陵地带,在一个北方人眼里,这个人工湖,绝对称得上一处烟波浩渺的水域。
湖边漫步,图一个清净。这些日子以来,诸事繁杂,萦乱于心,如此时日一久,胸生块垒,却有无人可诉?今夜,趁新月清风绕湖一匝,沿途有些相熟的旧识,堤柳、岸花、湖灯、石桥、足下的一丛草,莫不是可以托付心事的朋友。且自言自语,任心结随风散开,散到园子里的每个角落,木、石、水,连带枝头的宿鸟、求偶的鸣蝉、草底的蟋蟀,甚至于隐于暗影里一朵小花,皆可听得清清楚楚。
相对于这些只听不言的朋友,今夜,我特别渴望邂逅我的另一位小友,那是三月间在湖边偶遇的一只流浪猫。
三月里的一个夜,踯躅湖岸。忽然,暗影里窜出一只小动物,定睛端看,却是一只狸花猫。心下不由疑惑,偌大的园子里并无住户,哪里来的一只猫呢?莫非是只野猫?我看向猫,它也瞧着我,两下并不相识。它不动我亦不动,只用眼神打量对方。大约有两三分钟的样子,我试着靠近小猫。猫蹲在灯影中,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图。当我一步一步靠到猫的近前,它不仅没有躲避,反而仰起头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似倾诉似撒娇。我蹲下身子,抚摸着猫柔顺的毛发,它越发撒娇的眯上眼晴……
我顿然知晓,这是一只遭人遗弃的流浪猫,转来转去,最后来到这片偌大的园子。我的心猛然一紧,离开了原来熟悉的环境,它能在自然界生存下去吗?从小猫今晚的举动来看,它是如此的渴望和依赖与人际间的交流,然而……我立始便生出收留花猫的想法,可转念一想,我属于过敏体质,天生对动物毛发过敏,又如何照料好小猫呢?于是起身离去。走到拐弯的小桥处,回头望去,小花猫仍复站在原地的灯影中,盯着我渐行渐远的身影。
从此,便多了一份牵挂。
后来的几个月,我在湖边又与小花猫两次相遇。同样的场景,重复的动作,我与它相互熟识如同旧友。相逢是缘,相交是缘,每一次的转身离去,又何尝不是一种注定的缘?心有不舍终须舍,不忍离开不忍回首,怕看到它望向我依依不舍的眼神……
有些日子不见小猫了。它还在吗?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它又怎样维系自己的生活?或许,它会开辟一片新天地,建立一个猫的王国。我想,一定是这样。它本就是自然的精灵,回归自然回归本性,原也在情理之中。又或者,小猫已离开了这个世间?在它弥留之际,生出什么样的念头呢?恨原主人的遗弃?恨我这个朋友的自私?还是平平静静的寻一处角落安详的死去?我无法揣测一只流浪猫的心境,正如它无法了解我在这世间的困苦。
离开,是一种解脱。离开,是最终归宿。世间所有生命,莫不是以离开的方式告别。猫如此,人如此,万物亦如此。
暗影里花香袭来。风很轻,空气中花香充溢,无迹可循可又无处不在。湖面上,圈圈涟漪荡漾,朝着暮色深处游移。水从山间一路穿山越岭逶迤而来,它们奔向何方?大河、大海、一爿稻田?还是化身流浪的云游弋四方?
我还会与小猫重逢吗?
一定会的。只要,它还活着。只要,我还在这世间。
每一个早晨,日复一日,朝霞托起新升的太阳,照耀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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