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生命中的雷锋——父亲
苏菲航


(我的父亲)
雷锋是中国人的偶像和榜样,他无私奉献的精神鼓舞着一代又一代人。我生命中的雷锋,是我的父亲。他带着我无限的思念和崇敬,带着工友和居邻久久的瞩望,带着一位残疾哥哥无尽的眼泪,告别了我们。
大雁南飞的日子,心暇无事,我整理杂物。不经意间在屉中翻出两块过去破旧的“东风”、“上海”牌手表,几次都想把这沉睡多年无用的东西扔掉,可又幻想着它们有一天还能“起死回生”,那是我心的一厝疼痛。是的,如果父亲还在,它们一定会被修好。每次回老家,我打开父亲的抽屉,满满的修表零件和工具,它们也在静静等候主人的归来。虽然它们的盼望已经生锈,身体也被腐蚀散落,但却再也寻不到主人的身影。或许直到被氧化成空气,它们才能找到主人去的天堂。
我的父亲,自小聪慧,念过几年书,后因家境贫落,十一岁的他,被爷爷送去远房的济南亲戚家做伙计,负责伺候主人的起居生活。父亲早起为他打好洗脸水,他吃饭的时候,静静地站在一旁,为他端茶送饭,随时听侯使唤。由于是亲戚关系,父亲又比较勤快,虽远离家乡,思念亲人,但亲戚还是比较关爱他,教他识些字和一些迎来送往的礼节。一年后,由于抗日战争局势紧张,爷爷不放心在外的父亲,把他接回家中。
一九四三年,十四岁的父亲娶了十九岁的母亲。可新郎官的父亲,还是奶奶怀里的娇儿,夜夜跟着奶奶睡觉。而母亲就像是爷爷家的童养媳,除了干活就是干活,直到二十六岁,才有了我大姐。爷爷小时候读过私塾,又打一手好算盘,母亲进门后,有了劳力,就开了馒头房。父亲常说,母亲一人顶两个人用,两只手捡着麦箩里的石粒和杂物,另两只腿还要绑上罗面的筛子,不停地晃来晃去。两只膝盖过劳后肿得像大馒头。多少年后,我回老家见到与母亲熟悉的婶子大娘们,她们还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娘不容易,受罪了,落下了腿疼的病,不要忘了娘的坟头啊!”
无论是抗日战争,还是解放战争,家乡都是战场。一九四九年五月,爷爷早已无力经营馒头房,父亲就跟随表哥来到了煤矿打工。远离家乡,寂寞、孤独,生活艰难。也就从这时起,父亲开始学习修表。
他的学习,没有书本,没有老师。就是用一块别人扔了不要的、坏了的“马蹄表”,反复地拆了装,装了卸,把每一个零件的性能、位置、方向等都熟记于心。父亲说,他记不清拆卸了多少次,他要求自己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把表拆卸后再安装起来,用最原始和最简单的机械重复来提高自己的技术。等他修“马蹄表”的技艺练习的差不多了,再用同样的方法练习修手表的技艺。父亲说,一般表打开后,他眼睛看看,再拿镊子戳戳某个零件,基本就能判断出是哪里出了问题。父亲的技艺后来越来越好,他就像是庖丁解牛一样,对每一个零件的作用了如指掌,很少有修不好的表。他经常说,我修的表,不能做到秒秒不差,但要做到分分无误。他严格要求自己,无论酷暑,还是严寒,父亲一坐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表修不好,不吃饭,无论母亲怎么催促,他也坚持修好为止。有时看到他累的,右眼那个放大镜已经撑不住,几次掉落后,父亲再带上,那份执着和辛苦,让我非常感动和心疼。
最让我敬佩的是,父亲修表三十年,从不收一分钱。我经常和父亲开玩笑,说他是活雷锋,他哈哈一笑:“为人民服务。收人家的钱,要被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父亲会修表的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找他的人有远在家乡的父老乡亲,更多的是矿区宿舍的同事邻居。再之后孩子们长大了,孩子的老师、同事、同学和朋友也都找父亲修表。那时,一个家庭有块国产的“上海”、“东风”等牌子的手表,也是家庭三大件之一,都非常珍爱。父亲更十分小心,仔仔细细把每块表系上不同的标志,然后再用一根绳子穿好放起来。父亲因不是专职修表,常常从煤矿下班后,吃完饭立即收拾桌子修表。修好后,经常让我去给邻居家送表。回来后的我,会把人家感谢的话学给父亲听,此时他的脸上就洋溢着笑容,那笑容十分的温馨,温暖我的心,永远揩之不去。
父亲修表不收钱,并不是因为我们家的生活条件好。三年自然灾害时,家里非常贫穷,母亲也经常生病住院,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哥哥姐姐有时为了争一碗刷锅水而让母亲暗自伤心流泪。他们因吃野菜、地瓜秧、玉米秸等而致大便堵塞。看着快要饿死的孩子,父母曾想把我的哥哥姐姐送人,也曾想带他们去讨饭,都被赶来的爷爷阻止。爷爷说:“把他们送人,将来怎么面对他们,生死在一起吧。”
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善良的父母,也曾得到亲人和邻居的帮助,他们也会把不穿的衣服送给我们,分一杯羹给我们救急。今年中秋节,我回老家时,特意去看望一个远房的八十三岁的叔叔,他已经不认识我了。可我无数次记得父母告诉我,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饭票和口粮送给我们,让我们渡过一个个难捱的夜晚。当他终于记起我来时说:“我都是晚上下班后去你家,想想你们嗷嗷待哺的样子,心里就疼得睡不着觉,买上几个馒头就去了,那时你小不记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都长大了。”叔叔欣慰地看着我,我泪水涟涟,心里真想给他跪下,叩谢他当年对我们的救命之恩。
如此艰难的生活,父亲仍坚持为大家义务修表。他不仅不要大家的钱,就是一口水也不喝人家的,有求必应。热心肠的父亲,受到了大家的尊重。他不仅奉出了技术,也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我从没见他散过步,很少参加娱乐活动,就连亲朋好友家的孩子结婚,他也不去喝喜酒,一个人在家默默修表。人们提起我的父亲,都是说:“那个个子高高的,会修表的大叔。”
其实,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乐观向上又热爱生活的人。屋里小小的窗户,冬天被他一层层的隔板支起来放满了花。夏天院子里更是芳香四溢,桂花、月季花、君子兰、蟹爪兰、莲花和各色的菊花等等,一年四季如唱戏的一般,你演完了我登场。父亲养的百灵、鹦鹉等很多叫不上名的鸟,整天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最多的时候约有十来个鸟笼,挂满了院落。天井的中央还有一个莲花开放的水池,盛开的白色、粉红色的莲花下,红的、黑的、花的金鱼游来游去。狗、兔子、鸡也是无一不有。邻居的大爷叔叔,几乎每天都来家里看花看鸟看鱼。父亲泡上一壶茶,他们喝水,父亲修表,家里非常热闹。父亲高兴时,还会提着烧水的铁壶做道具,唱《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段:“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全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唱完了,他还问我:“懂吗?你也要向李铁梅学习。”这是我记忆中父亲最开心的时刻,也是我最喜欢他的时候。他的希望,他的爱怜,都在他的歌声里。
改革开放后,一九八O年,由于父亲有修表的一技之长,矿区宿舍居委会的领导和父亲商量让他提早退休,在矿区宿舍开了一个修表店,父亲的工资按收入比例提成。五十二岁的父亲终于开始了他正式的专职修表生涯。白天在店里修表,晚上回家侍弄他的花、鸟、鱼。大爷叔叔们来家玩的次数少了,都转移到父亲的修表店里。我几次去店里找父亲,都是满满一屋人,浓烟滚滚,这里成了大家相聚的地方。
父亲修表,一直没有收徒。居委会的领导找父亲,给他介绍了一个特殊的徒弟。父亲知道,他是一个重症残疾人,靠双拐支撑踽踽独行,腰弯的看不见脸,三十多岁的人还没有成家。父亲二话没说,收下了他。待他出徒后,父亲为了照顾他,又把自己全天的班改成下午班,让徒弟干上午的班,客户多。他把技艺传给了徒弟,他把善良留给了生养他的土地,他把他带来到这世间的雷锋的精神,洒到了我们心中,暖到了大家心上。
之后,父亲在修表店工作了整整二十年,直到病倒在店里。他满心希望病能治好,再回去上班,可是倒下的他,没有再站起来。在受尽了病魔的折磨后,一米八个头的父亲,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我难过地拉着他的手,泪在眼里流。他摆摆手,坚强地说:“人都有这一步,我不怕死。”
二零零二年农历九月十九日,父亲走了,再也不能为人民服务,再也不能当活雷锋。在告别室,面对已经入殓的父亲,我磨磨唧唧地谎称有事,让大家先走。待他们都走后,我抱着父亲装在袋子里的头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呼喊父亲。我想最后再和他多待一会,那怕一秒钟,也只是所剩的唯一的和最后的温暖,以后的日子就是阴阳两隔,天上人间。我被亲人发现后,强行把我拖出去,劝我说:“你怎么抱着走了的人的头哭啊”。
父亲火化前,我再次失控。我知道这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刻,我只想最后再看他一眼。我疯了似的抓住抬父亲的担架不松手,几个人掰不开我的手,我求他们,让我再看父亲一眼,他们含泪答应了我。
父亲五十岁前几乎没生过病,但在母亲走了后,迅速衰老。大姐说:“我们没有照顾好父亲,很内疚。”有父亲在,我们像鸟儿返巢一样,每逢节假日就往家奔,可是,父亲走了以后,我们便没有了家,鸟儿没有了巢。
毛主席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得是一辈子做好事…..。父亲三十年义务为人们做好事,从未期谢,是多么的不容易。他是我,我们所有他的孩子们的心中的雷锋。雷锋带他来了,又带他走了。
回来吧,父亲,让我再看看你手提“红灯”的笑脸,还有你疼愛我们的期望的目光,再凝视你紧皱的眉头和放大了的镜片下,你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徜徉。
你走后,满院的花香已经飘散,熟伙的鸟儿飞到了天边,池伴的鱼儿也无影无踪,但你慈祥的笑脸,印在了我们心上,你深情的流水,化成了祝福我们的滚滚长江。
父亲,我们想您......
(写在父亲诞辰90周年之际 2019.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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