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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作家张炜新作《思维的锋刃》出版,该书收录近年张炜在大学、博物馆、书店、书院、国际书展等公共文化空间所做的演讲和访谈。

借助演讲和访谈这种公开对话的方式,张炜在《思维的锋刃》一书中忆叙了自己40多年的中西文学经典的阅读经验与转向,文学上的朋友、与伟大作品的交谊及其恒久价值等,这些养分又是如何滋润自己的文学写作和心灵,并以此化为一篇篇作品。
同时,张炜不仅真实且娓娓道出自己写诗的艰辛、创作短篇小说的意图和写出长篇小说《你在高原》等著作的蕴蓄过程和心路历程,也论述了广义的文化和文明,特别是对齐鲁文化的审视和观照、数码时代的阅读的反省和坚持、出版的困境、艺术批评的尺度,以及中西经典著作的异同和现今阅读的面貌等,都有清醒的观察与思考。
今天夜读,带来这部作品的书评,以及书中《从创意写作说起》一文选读。
书评 / 未成沉醉意先融
文 / 黄睿钰
《思维的锋刃》收录了作家张炜2018年以来的25篇文学演讲和访谈,文章皆源于现场的直言和畅述,因而文字活泼恳切,言近旨远,由个体到世界,缘齐鲁达天下,按张炜的话说,“免不了要‘直抒胸臆’”。书分三辑,或分享写作经验、畅叙心路,或剖析经典意趣、拆解疑绪,皆别具幽怀。
在书中,张炜回忆了自己四十多年来阅读中西文学经典的经验和转向、文学上的朋友、与伟大作品的交谊及其恒久价值,种种经历都成为他文学写作的养分。《思维的锋刃》真实记录了个人文学生命的追求和思想,同时,他也叙述了自己写诗的艰辛和创作短篇小说的意图,梳理了《独药师》《你在高原》《艾约堡秘史》等长篇小说中的人物形象,讲述了作品中人物的性情和命运。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如是曰:“特别难得的是他还始终是那个少年。我觉得这是他的了不起之处,也是他的不可及之处。”创作艰辛,但初心不改,今日写作者如何做到告别机心,诚实质朴并持守真勇,在本书中可找到答案。北京大学陈晓明教授总结了张炜写作的五个特点:“一是‘致广大而尽精微’,二是‘见现实而显浪漫’,三是‘向世界而怀故乡’,四是‘念历史而惜生命’,五是‘许风骨而有仁义’。”曾有作家对张炜开玩笑说:“时下要写一部很差的作品,比写一部很好的作品难多了。”这是作家的自嘲和自警,“当写作者把一支笔用到娴熟的时候,笔下流淌的东西大概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这种‘好’的结果,一定是对自己的最大毁坏”。张炜在《思维的锋刃》中多次提及“惯性写作”,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庸俗之事,任何一位写作者都需要警惕自己的文字,防止陷入“惯性写作”的泥淖。

《思维的锋刃》
张炜/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2020年6月版
初读此书,会给人一种“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的感触,生活是个“深杯”,文学则是杯中的让人“沉醉”的美酒。张炜在《从“粮食”到“酿造”》中说:“现实生活是粮食,作家就是一个酿酒器。现实生活进入作家这个酿酒器之后,经过复杂的酿造而发生化学变化,再倒出来就是酒。”从现实生活到文学作品,需要一个蕴蓄的过程,也定会走过一段心路的历程。生命是由无数次记忆和体验连结而成的,文学能帮助我们记忆和体验,而读张炜的作品,我们能体会一种“无可遏制的洁净”,感受“一种丰富、巨大的力量”。正如评论家、诗人唐晓渡所言:“这是一种安静的、绿色的力量,是一种渗透到语言节奏和调性里面的一种力量。”
张炜
“现实生活是粮食,作家就是一个酿酒器。现实生活进入作家这个酿酒器之后,经过复杂的酿造而发生化学变化,再倒出来就是酒。”
“文学作品的目的,就是要保持一种鲜活的生命,在阅读者那里它是扑扑跳动的,这个时候体温不能少也不能多,要在三十六摄氏度左右。”
在书中,他畅谈文学写作的要素,直言写作数量与质量、勤勉与才气、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道德伦理与内心情感、类型化与创造性的关系。在张炜的作品中,有“纯粹人文诗学理想”,充满了“对于自然万物充满敏锐的感受和精神的热爱”。张炜说:“文学作品的目的,就是要保持一种鲜活的生命,在阅读者那里它是扑扑跳动的,这个时候体温不能少也不能多,要在三十六摄氏度左右。”保持鲜活生命,就需要向伟大作品和人物学习,抓住最佳时机,积蓄一定的体量,营造合适的氛围,磨练文字的艺术,从而构造出相配合的内节奏和外节奏。“阅读可以领略另一种生命风景,写作能够贮存生命的记忆。二者相加,才是饱满丰盈的人生。”
当然,“文学”是个大问题,其对象是大千世界,因此《思维的锋刃》不仅谈狭义的文学、写作,而且论广义的文化和文明,审视和观照了齐鲁文化,清醒观察与思考了艺术批评的尺度、中西经典著作的异同及现今阅读的面貌,本书言说的范围绝不止“文学”本身,个中精妙,还待读者自己品味。
张炜:从创意写作说起

“创意写作”兴于西方,“创意”二字可能是翻译中的再定义,直译比较难,大概也不是“文学写作”和“写作学”。西方创意写作的授课老师主要是具有写作实践的诗人、小说家和散文家。教写作必须具备创作体验,必须从写作经历和实践出发,不能空谈。在教授过程中,会慢慢概括出一些关于写作学、诗学的问题。中国的创意写作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是大学文学院设置的一门新课程,还未走远。
写作训练是漫长的。通常讲,如果没有五六百万字以上的训练,一支笔是不会听话的,无法累积出基本的书写体验。写作教学主要针对技术层面,它固然重要,也能够传授,然而决定一个人写作成败的关键部分,却往往不是技术层面。要写出一部好作品、成为一个好作家,需要许多高于技术之上的东西,那些大致是不可以学习的。每个人的先天能力都是既定的,后天学习所能做到的,只是唤起先天的能力。许多写作者面对的常常是技术,即语言表述、结构关系等。这是最基本的知识和能力,没有一定的写作量,也很难掌握。

关于艺术的判断是非常复杂的精神活动,学习写作需要在有创作经验的老师带领下,一边阅读一边实践,看看好作品是怎样完成的、其中蕴含了什么规律。比如同样是成功的作品,有的气质单纯,有的复杂斑驳;有的浪漫飞扬,有的朴拙内向;有的写得很实,有的想象奇异。艺术自身的复杂性,决定了学习和理解的困难,这就需要非常宽容和通达,需要很深的感悟力,需要有一定写作经历的人来引导。通过个案分析,回到局部、细部,从词汇、标点讲起,指出作品成功和失败的原因,并通过进入作品独特的语言系统,回到作家个体,回到个人,一步一步去接近和感受。总之,创意写作就是关于写作技艺的教授,非常依赖写作经验,解决的主要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有时,一部作品似乎写得很好,有吸引人的情节,有人物,表现的生活底蕴也比较丰厚,但读起来还是觉得缺了很多,令人不能满足。总体上看,它写得还不够“美”,不能给人一种审美上的深刻愉悦,比较粗糙。首先是,阅读中无法让人享受语言之美,而失去了这种美,也就偏离了文学的本质。语言艺术谓之文学。作品本身不能够提供审美,因为它在把握人物、细节、思想方面,特别是语言,还没有进入审美。一部作品从构思到形成,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从一开始就要极度地追求完美。一篇万字左右的作品,里面有多少标点、词汇、分句、复合句,要从这些细微处开始推敲。词与词之间的调度,每一个标点的含义,都要到位、准确,而且要有个性,不是按照新闻和公文的方法,不取最大公约数。

标点符号在语言表述中有独到的、重要的作用,它们有情感,有温度,有层次感和逻辑关系。不能轻易就来个叹号、分号、破折号,没那么简单。逗号和分号都是强调层次的,都是平等的关系,但有区别。为什么有人写了二十万字,连一个叹号都没用,三十万字连一个分号都没用,而为什么有人在很短的篇幅里就有了许多叹号、双叹号、问号加叹号?它们自有缘故,有时这是利器,不能随意使用。即使全篇没有一词不妥,没有一句不精,没有一个复合句不恰当,这样的作品也未必就是好的,因为这不过是在解决技术的问题,而比技术更难的东西还有很多,它们更需要解决。比如感悟力、思想力、情感敏锐度、性格反抗性,不同的生命冲力,这些东西会在更大程度上决定着一部作品的品质。
写作学强调的多是技术层面,翻阅一个时代的文学期刊,会发现其笔调、词汇、表达方式、语感语境都差不太多。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刊物,翻一下就能把握那个时期的文学气质,简单点说就是语言气质。翻看今天的杂志,便可以清晰地把握现在的语言气质。而今,学习外国,一点点欲望并勾兑几滴小资的悲喜泪,就被当成了杰作,被人称道。但这种勾兑和模仿的文字,这种消费和娱乐的文字,无法成为杰作。目前最有市场的就是这种“勾兑酒”,掺一掺搅一搅就是一篇作品。这也算一种能力,有一定文学历练和文字调度能力,写一个大致过得去的长中短篇小说似乎很容易。一个作家写了四十多年,写了上千万字,像这样一个巨量的文学训练,单凭惯性和经验,一年中就能写出许多文字,而且从技术层面上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可是这些全都没有意义,它们一定会淹没在更巨量的文字垃圾中。
此外文学写作技术上要过关,还有运气的问题。生命在某个阶段的一个激灵,一个领悟,就会产生出人意料的表达。它也许有些神秘,隐在字里行间。然而这种运气只会光顾那些技术出色、有刻苦训练的写作者。所以世界上的优秀作家,技术上都是非常好的。现在刊物上发表的作品,包括一些有影响的作品,仅看技术上就有很多问题,使用语言、调度词汇的能力很差。文学阅读市场十分庞大,严格讲还是供大于求。现有杂志砍掉十分之九,出版量减去百分之九十,也许才与基本的文学创造力匹配。而且即便如此,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留下来的文字,也只是其中的十分之一。每个人都让文字干净、苛刻起来,文学环境才会清洁和严谨。

一个作家创作欲望熊熊燃烧时,挥笔而就,但冷静下来,就恨不得把写出的东西全部烧掉。一个日益成熟的写作者会越来越苛刻,文字越来越少、越来越好。有人说他出版了几百万文字,今天看有些东西大可不写。那么这其中“可写”的部分,如果没有那些“大可不写”的东西垫底,没有这种巨量的训练,还会存在吗?人在艺术方面的觉悟非常缓慢,不能一下就达到高点。
任何一个优秀作家都会贴近底层,站在弱者的立场上,这是仁善之美,人性之美,是汇入艺术审美的至美。然而这并不等同于简单的呼号和抗议。有些文字除了描写底层的愤怒、反抗和激烈之外,几乎再也没有其它内容。这种强烈的情绪与意念覆盖了一切,自由、活泼、愉悦、幽默和柔情,全都被压迫被剔除了。它甚至能够覆盖无所不在的爱,变成一种僵化、呆板、肤浅的情绪宣泄。愤怒和激烈压倒一切,丰富与智性变成了干瘪。诗性是丰瞻的、深广而曲折的。文学当然可以有反抗、有愤怒、有诉求,但要有一个诗性的品质和基础。
在教科书里鲁迅先生常常被贴上“反抗勇士”的标签,作品不是“匕首”就是“投枪”。其实这是误读,是某些人的一厢情愿。细读鲁迅先生的作品,就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柔软和幽默的人,当然也是一个犀利的人。鲁迅曾致信山西榴花社,信中说既然是作文艺,就不要只急着呐喊和冲锋,先要把文艺作好。有人要你们勇敢陷阵,他自己为什么不冲上去?马尔克斯的政治立场是左派,左派阵营就指责他疏离革命,为艺术而艺术。马尔克斯在巴黎全身心地投入专业技能的训练,吸取欧洲乃至世界的文学营养,学习和借鉴各种文学技法,以提高个人的写作技能。他回答那些可爱的同志说:一个作家既然选择了文学创作,那么他最大的革命责任,就是把作品写好。

马尔克斯在巴黎
作家的勇气表现在许多生活的关节,时时都有考验。但最大的考验、日常的考验,也要交出合格的答卷,这就是忠于艺术原则,这也需要坚韧和勇气,也是最大的担当。放弃艺术原则,其实就是放弃对真理的追求。真理不仅仅是社会层面的,也是艺术层面的。真理是普遍的,是全方位的。优秀的小说家既然热爱真理,满腔正义,却要热衷于粗糙的文字和思想,会给人一种两面人的感觉。
来源:文学报 · 此刻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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