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壁纸上的眼睛
孟晴
有那么一会儿,松半躺着,一只手支撑着脑袋,视线穿过胸部硕大的项链,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壁纸是刚搬进来时松和菊亲手贴上的,简洁而不失素雅。到现在松还清晰地记得,壁纸后面斑驳的墙面,油点、压灭烟蒂时留下的黑灰、溅起的呕吐物……每一个污点,都记录着在这里住过的人的身份。松捂住鼻子,任凭臃肿的女房东炫耀着房子的种种优点,眼睛盯着墙角的一副儿童涂鸦,那时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儿子也喜欢在墙上乱花,但家里有专门供孩子自由绘画的墙壁,那是孩子的爷爷奶奶给设计的。
透过洁净的壁纸松仍然可以找到那副儿童画作的位置,但此刻,松瞅着墙壁不是想找那幅画,一块块长方形的壁纸上,交替出现菊的面容,微笑的,娇嗔的,憔悴的……
松和菊是一个宴会上认识的,菊着一件拖地长裙,乌黑的长发很随意的束在脑后,松松散散的,和宴会上高挽着发髻的女人们,完全格格不入。两只葱臂贴在腰间,时而微笑时而蹙眉,芊芊玉指在手机上翻飞,神态专注,旁若无人,蓝幽幽的灯光环绕下,蒸汽腾腾,宛如刚刚出水的芙蓉。松从菊旁边经过的时候,踟躇了一会,但终究还是没能抵得住初出瑶池仙子的诱惑。。
往日口齿伶俐的松忽然觉得有点口拙,该怎样搭讪,才能既不失文雅又别具一格呢。
“我可扫一下你裙子上的二维码吗?”
“你见过有二维码的裙子?”
“如果我是制衣厂家,我会把这款裙子设计上二维码。”
松和菊的中餐都是在公司里,他们只有晚上才能在一起共度时光。当松抓过一辆共享单车时,太阳便落在了车轮上,周而复始。这就是光阴和日子的区别吧,松想。
晚饭后,松对菊说:“亲爱的!先休息吧,我今晚加班。”
菊打着呵欠:“好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松绕着公园的凉亭一圈走了又一圈,凌晨才返回。
菊总是喜欢亮着床头灯,橘黄的灯光撒满房间。菊盖着一件薄薄的毯子平躺着,朦胧的灯光里,单薄的菊就像绣在毯子上的一副绣品,模糊而幻灭,有那么一刻,松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菊根本就不存在,但听到菊均匀的呼吸时,松用力掐灭一支烟,不存在的或许是自己吧,在那次宴会之前,或者是更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晚饭后,松又说:“亲爱的!早点睡吧,我今晚还加班。”
菊疲倦地说:“好吧,别太累哦。”
松走完一条又一条街,夜深方回。
晚饭后,松再次说:“最近厂里特别忙,我还要加班。”
“嗯,早回呀!”菊无精打采地搓着一条褪色的毛巾。
松果断地迈进一家首饰店。
松去超市买了几样菜,这是他第一次做菜,每样菜都洗了三遍。切菜时,松迟疑了一下,他觉得菜应该切的足够小,才能配进入菊那样小巧的嘴巴。尽管只有四样菜,松却做了整个下午。
菊推门进来时,松刚好整理好碗筷。
“亲爱的!不舒服吗?怎么提前回来了?”菊恹恹地放下包。
“哪有呢?老板说,前几天加班大家都辛苦了,叫我们提前回来。你看,我健康着呢。”
松拍拍胸,撩开厨房和卧室之间的隔帘,拿出早已备好的饮料,边走边拧开。
“亲爱的,难得休息,陪我喝一杯,你喝这个,我喝酒。”
菊微笑着接过瓶子,一瓶饮料很快喝完了,菊伏倒在桌子上,沉沉地睡去。
一辆出租载着松和菊在另一个城市停下来。
白色的墙壁、床单。
“这是哪里?”菊的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到。
“这是在医院。亲爱的。”松激动地抓住菊的手。
几个病友走过来。
“好些了吗?你男人守着你一夜没睡。”
“你老公真疼你,一步没离开过。”
“我们陪着你老婆说话,去吃些饭吧,你两顿都没吃饭了。”
菊的眼角涌出泪水。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状态总是不好,我去了你做检查的医院。”
菊愣愣地看着松,疲惫而迷茫,目光落在松的脖子上时,菊猛然抬起头。
“你的项链呢?你卖了祖传的项链?”
“嗯,你必须手术,你不该隐瞒病情。”
“已是晚期,我不想治疗,不想再拖累你。”
“嗯,我知道是晚期,但是你必须治疗。”
菊顺利地做了手术,接下来是化疗,卖项链的钱只够一周的医药费。松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攥在手掌里的手机上全是汗,松好几次停下来,按下一个号码,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拨通,那个号码是松的父亲的。
时间没有在松的来回踱步中停止,或是延长,一周很快过去了。松想象着,马上就会在割心割肝的自责中和医生与护士们异样的目光下,带着菊离开,愧疚得几乎要窒息。
“16号病床的家属,请到护士站签字,我们马上要给病人输血和化疗。”
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幻觉。
“16号病床的家属在吗?”护士又喊一遍。
菊静静地躺着,不再拒绝治疗,但她并不知道那条项链只够一周的医药费。
是谁支付了菊的医药费?在这个城市,他们举目无亲。他他,她她,不可能,松百思不得其解。
精心地呵护,日夜地陪伴,菊还是走了。
处理完菊的后事,松仔细地回忆在医院里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约了菊的主治医生。
松的目光咄咄,阴冷。
“我已查明,是你支付了菊的医药费,为什么?”
“我……不是我。”
“支付药费的企图是什么?”松一把揪住医生的领子,两只眼睛像两团火球。
“唉!你误会了。你的前妻,不,听说你们还没离婚,你的大舅哥是我的朋友。在菊入院前,他们的舅舅已在我院做手术。她来探望舅舅,恰巧目睹了你在走廊里焦躁不安的样子,我答应过她绝对保密的……”
“竹……是竹?”
竹是松的妻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种。和菊一见如故后,频频来往,菊先离了婚。
松的父亲说:松要想离婚除非他死了。松的父亲是省企龙头老总,但生意仰仗着竹的父亲。
松决定把突破口放在竹身上。竹吐了一个长长的烟圈,说:让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拿起黑色的礼帽,扣在整齐的短发上,扬长而去。
松对着竹的背影怒吼:那我就去死。于是,精心设计了尸骨无存的投江自杀的假象,便和菊双双出逃在边境的小镇,为了让诈死逼真,他们净身出户。
是竹支付了医药费?!松绕着公园的凉亭一圈走了又一圈,松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暮色四合,暮色四合。
出租屋里,松抚摸着菊用过的东西,马上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了,松突然想在房间里留下点什么,他拿起菊的口红在壁纸上画了两个女人,但两个女人都没有画眼睛。
作者简介:
沙道芹,笔名孟晴,安徽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微型小说选刊》《今古传奇》《民间故事》《博爱》《中山日报》,《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月报》《金山》等,微型小说赛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