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特性：找不到与之类似的作家

 写在漓江版50卷《张炜文集》面世之际

■洪浩

由漓江出版社耗时两年编辑出版的《张炜文集》面世了。新版文集全套50卷，共计1800万字，是张炜四十余年（1973—2018）全部作品的集结，囊括长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童话、文论等多种体裁。这是作家张炜迄今为止最为完备的作品总集，是其创作的一次系统总结，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阅读和研究提供了一份厚重的基础文本，甫一问世即引起文学界、读书界和出版界的广泛关注。

张炜是中国当代最具创造力和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其创作历时漫长，成果丰厚，品质卓著。在近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张炜一直保持不竭的原创力和强大的上升态势，其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日、意、西、俄、阿拉伯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数十个语种、近百个版本，是目前囊括国内所有重要文学奖项的当代作家。在数百种文学史及教科书中，张炜及其作品都占居重要章节。

张炜三十岁前即两次获得全国文学奖，在中短篇小说领域具有重要影响，而后更以《古船》《九月寓言》等长篇力作震动了文坛。他相继创作的二十余部长篇小说，几乎每部都引起了热烈反响。尤其是2010年出版的大河小说《你在高原》，全书共39卷10部，计450万字，是迄今所知体量最大的纯文学小说作品。其语言之精细、人物之生动、故事之曲折，更有诸多文学手法之运用，可谓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巨著，令文坛和社会惊叹，高票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并一直常销不衰。截止2018年底，张炜出版长篇小说21部、散文及诗学著作30余部，其体量与品质在国内当代作家中少有出其右者。这次漓江版的文集，包括长篇小说20卷，中篇小说3卷，短篇小说4卷，儿童文学1卷，散文随笔5卷，文论15卷，诗歌2卷，此外还附有作家年表、作品总目等资料。《张炜文集》的出版是一项较大的文化工程，从策划立项到编辑出版，漓江社组成了专门的团队，花费了两年多时间。2020年5月，装帧精美、凝聚了许多人心血的50卷本的《张炜文集》终于面世了。

长期以来，对这位量大质高、持之以恒的不倦的写作者，国内外众多著名作家和研究者一直给予深入关注和高度评价。这不仅是因为张炜创作的持续和高产，更因为其独特性。如果深入阅读张炜，用心思考张炜，就会发现他的特殊魅力之所在。这里援引两则不同的评价，其相同的文字是“已经不多了”：

著名学者、北京大学教授严家炎从文学史、思想史的意义上确认：“张炜是思想底蕴上最为深厚和深邃的小说家之一，自鲁迅以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中像张炜这么注重作品的思想性和哲学内涵的作家，已经不多了。”

著名作家韩少功就张炜的精神向度与艺术风格做出了更为具体的评价：“张炜的写作情意温柔，气象宏大，是关于灵魂的执着追问，关于土地与文明的诗篇。这样的作家现在已经不多了。”

张炜是一个始终保持自己的“根性”，从不随波逐流的作家。这种“根性”就是精神血脉和写作立场，是由半岛文化、个人经历与土地现实所决定的。他的写作不受风尚与潮流的裹挟，纵观下来，似乎怎样的时髦都与之无关。他遵从自己的内心，在近五十年的文学生涯中，专注于书写那片“邮票大的”故土，创造出一个气象宏大而又瑰丽迷人的文学世界。他的1800万字并非狂热冲动肆意挥洒的产物，而是在不懈的思悟中、在严苛的自我磨砺中一点一点积累而成。鲁迅先生说：“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在文字垃圾堆积的网络时代，只有将笔触深扎在灵魂之中，将写作视为生命的、泣血般的精神劳作才有意义。

张炜是一位时刻关注现实，同时深具历史洞察力的作家。作为敏锐的时代观察者，张炜紧扣时代脉动，感知世道人心，始终是一位大声疾呼的警醒者，被论者称之为“大地守夜人”；但他一直执着于历史的追问，是记录者也是勘探者，这在他所有的长篇小说中都有深刻的体现。面对现实，张炜总是回溯和探究历史，从长河淤泥中发掘真相，探究根源和脉络。早期的《古船》《九月寓言》如此，中期的《外省书》《刺猬歌》如此，近期的《独药师》《艾约堡秘史》更是如此；其卷帙浩繁的大河小说《你在高原》，每一部每一卷都是历史与现实的合奏与交响。在有关徐福研究的各类文字中，在《芳心似火》等散文中，在《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等系列诗学专著中，他的笔锋直接划开历史帷幕，探究时代的本相，与现实形成并置和参照，抵达了一般的写作者难以触及的艺术与思想的深度。

张炜是一个元气充沛、满怀悲悯的大地主义者。他尊重世间万物、具有博爱胸襟和赤子之情。我们知道，张炜秉持人道主义立场，持续探究复杂的人性；但同时，其笔触又在更为开阔的领域里延伸。由于童年时代在海边丛林里长大，少年时代即有过游荡山野的经历，爱大自然犹如母亲，对动植物满怀深情，怀有无限悲悯。山野河海、草木花卉和野物精灵，几乎在他所有的小说、散文、诗歌乃至演讲中，都有灿然展示，宛如他最新著作之命名：《我的原野盛宴》。他的许多作品既让少年儿童迷恋，也适合所有人的阅读。可以说，还少有一个中国当代作家像他这样，对天地万物的描写倾注了那么浓烈的感情，造就了如此阔大的诗意境界。“融入野地”是他清澈而深刻的哲学，他固守的是一颗不被世俗潮流污染的“芳心”。他的自吟自唱和忘情诉说，皆源于他所持守的价值观，既朴素又高贵，既古典又现代，既有强烈的现实性，又能够超凡脱俗。这是一个当代作家发自生命本源的自觉，他在这些方面的卓异，可以直追屠格涅夫、高尔基、普里什文或者爱默生、梭罗、吉卜林、海明威等著名作家。

张炜是一个具有古典风格，能够正面表达思想与情感的先锋作家。这一点，作家王安忆独具慧眼，有过真诚而又客观的表述：“张炜身上最文学的东西，就是诗意，他也是一个抒情诗人。我特别喜欢他的小说。他是我认为的正面的作家，有美好的情感。‘美好的情感’这个话现在已经被批判得没什么价值了，可事实上作品的好和坏一定是这上面来见分晓的。”王安忆是一个以理性分析见长的作家，她的作品有拒绝抒情的一面，却如此肯定张炜的风格。说到“正面”问题，我们会想到有很多作家已经不愿意正面地写人性之美，写人的美好感情，不愿意直陈美与丑、爱与恨，而是采用调侃的、反讽的、嘲笑的乃至诅咒的方式写作，这会让人迷惘：世界上需要肯定和赞美的东西在哪里？作为一种艺术手法当然无可非议，它在很大程度上属于现代主义的一部分。但仅仅如此也还不够，因为真正的先锋无碍于正义与良知，也并不抵触古典主义的道德震撼力。张炜的创作，就文本的先锋性和实验性，在当代作家中是显性的；但其特殊意义，就在于能够继承和打捞古典主义长河中最宝贵的元素，形成和确立自己独特的审美价值与诗学原则。

作为一个极为丰富以至于复杂的写作者，张炜当然还有许多令人瞩目之处：罕见的道德激情，对艺术的虔诚认真，文字的洁癖，对纯正汉语言的卫护，对数字垃圾的拒绝，对诗性品质的坚持和强调，叙述中转换自如的独语和倾诉风格；还有他作品中常常表现出的矛盾性格：勇敢而怯懦，刚直而柔情，成熟深刻却又富有童心，等等。

总之，很难在当代文坛找到一个与之类似的作家。张炜的价值也正是这种独特性。记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人文精神大讨论”期间，评论界曾将张炜和张承志并称为“二张”。这种出于论说的便利，从精神向度方面所做的笼统归类，固然有些道理，但真要讨论起来，就会见出二者的巨大不同：张承志是一个精神高蹈者，他的愤怒和不屑主要是立场的标示和确立，他的理想之境也是一个乌托邦性质的存在；而张炜是足踏大地，在历史沉积层上独语和苦辨者，最终想找到心的落定。张承志犹如仗剑行走于酷烈天地间的大侠，张炜则是在葡萄园里劳作思索的诗人和思想者。正如当时被归类的另一组作家“二王”（王蒙、王朔），其实也是大相径庭的。应该说，每个作家都是独特的，但相对来说，很多人的书写又常常趋于同质化，就像一棵树上的叶子，虽然从绝对意义上讲是各各不同的，但看起来却并无多大差别。而张炜的特别之处，却是明晰和有力的，其文学立场和审美特质，堪称独树一帜。

这就是张炜的独特价值之所在。对于艺术，他有远超一般写作者的诚恳和热情，他的勤奋与不倦的思考，对真理与自然的热爱，都给人极深刻的印象。他秉持坚韧的求索精神，始终在跋涉中，在自我超越中。正因为这样的倔强与执拗，其作品无论是思想层面还是语言层面，都显得卓尔不群。

四十余年，1800万字，形成了一个人漫长的精神史和艺术史，也是作家本人一笔一画刻下的生命痕迹，既无法假设，也无法改变；它所具有的斑斓质地，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一种客观呈现，成为思想与诗性不可替代的一份记录。50卷《张炜文集》的重要价值，也正在于此。

（洪浩，《张炜文集》特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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