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小豆豆”（小小说）

文\赵春燕

    早起，冒着小雨，进了校门。一进入这个班级，梦洁就发现了窗边的那个男孩。

他身形偏瘦，脸很白净。瘦长的脸上，眼睛很小、眼珠很黑。看见他的眼珠，她想起了黑豆粒。由于是替同事上课，还不知学生们的名字，暂且叫他“小豆豆”吧！

初次与“小豆豆”对视，她就发现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几丝迷茫、几丝不信任。

第一节课，学生们都还老实，听课也还认真，笔记记得虽说有些零乱，但大部分人都动笔了。这种情景，比梦洁来这个班上课之前听到的消息要好一些，她稍感安慰。走到“小豆豆”身边，她看见他用胳膊遮着本子，不是很想让她看本子上的字，就转身离开。至少他动笔了，梦洁安慰自己到。

第二天，不仅下着小雨，还刮起了风。走在路上，视线不是很好，梦洁骑着电瓶车，披着雨披。雨丝加大，打湿了梦洁的头发，衣袖也湿答答地贴在手臂上。她的心立刻潮湿起来，有一丝烦乱。路口红灯亮起时，梦洁刹车等待。突然，一辆拐弯逆行的电瓶车疾驰过来。车的主人一点也不减速，“唰”的一下，擦身而过。横放的穿着大拖鞋的脚，一下子蹭过梦洁的雨披，把瘦小的她连着车带出去老远。缓过神来，梦洁发现那辆电瓶车已不见踪影。自己的手臂擦破了皮，血渗了出来。几颗泪滴，从她眼里渗出来。

捂着手臂进了走廊，别的班里已经开始早读，读书声高亢有力。接近自己的班级，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夹杂着一阵嘈杂，传入耳中，梦洁皱了皱眉头。

刚放下包，课代表就把没交作业学生的名单递给她。她扫视一眼，人不少。才进这个班第二日，一定不能发火，她念到。她耐心地询问那些孩子没写作业的原因，各种借口让她一时语塞。轮到“小豆豆”了，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问得紧了，他抬起头斜了她一眼，说“没有原因，就是不想写作业”。这几句话，不快不慢、不软不硬，似软刀子在她的心上滑过。她感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噎得慌。想要把它吐出来，但看了看“小豆豆”，近乎一米八的个子，虽瘦，但明显能看见肌肉。穿着耐克球鞋的脚，随着腿一颤一颤的，使得整个身子都快站不住了。

想起近期那个受到家长骚扰、快崩溃的同事，又忆及前几日跳楼的那个孩子，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堵在喉咙眼的东西，竭力吞下去。只是拍了拍“小豆豆”的肩膀，说“你补作业吧”。然后，领着班里的孩子读起书来。

下课后，走到“小豆豆”身边，发现他和身边的孩子聊着天，一个字也没动。这个可厌的小子！梦洁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炸裂了。她刚想要批评他几句，他用他那“小豆豆”看着她，说：“你不用管我，我父母都不管我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只留下默默无语的梦洁。

此时，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风也在嘶吼着。梦洁试着一阵疼，低头看见自己的胳膊在渗血。正要用纸擦擦，电话响了。婆婆在电话里告诉她，孩子生病了，正赶往医院。本欲请假去看孩子的梦洁，突然想起学校布置的，要上交区里的集体备课资料尚未完成。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办公室。此刻，风声雨声喧哗声，声声入耳；家事班事学校事，事事关心。这一切，让梦洁感觉快要支撑不住了。

好容易忙完工作，天已擦黑。赶到医院，婆婆带着孩子在打点滴。看着娃那惨白的脸，梦洁很心疼。自己每天走得早回得晚，好容易回家，孩子想在怀里撒个娇，都被累得瘫在沙发上的她推开。这真是“管了人家的庄稼，荒了自己的田”！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她一把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团软萌的小肉肉融化在自己胸前，一股甜甜的香味传过来，梦洁再也崩不住了，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身在部队的老公打来电话，她哽咽着无法与他对话。身边的婆婆，拍了拍她，安慰着。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身边孩子那稚嫩的脸，梦洁不由想起窗边的“小豆豆”来。她明白，身处城乡结合部，学校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父母有钱，但没文化。离异或单亲的家庭，也不少。家庭教育的缺失，让好多孩子没有好的学习习惯，也不懂规矩。问题孩子背后，必有一个问题家庭！想到这里，她决定明天找“小豆豆”聊聊。

整夜都在琢磨咋开口和“小豆豆”交流，未曾睡好的梦洁，一出门，就发现天晴了。曙光初现，空气清新，树叶绿得逼人的眼。一路疾行，快速走进教室，课代表已在领读课文。梦洁望向窗边，“小豆豆”低着头，两手在摸索着什么。她慢慢走向他，决定和他聊聊。

刚走到他身边，他恰好抬起了头。手里拿了一个创可贴，递给她。她正欲开口，他先说了“老师，我昨天看见你胳膊受伤了了，给你拿了一个创可贴”。说完他笑了，“小豆豆”眯成了一条线。她怔了一下，有些意外。不过心里还是暖了一下，这小子，还算有些良心。不过不能心软，作业还是要催的。她板着脸，问他的作业。“没写”，他尚未回答，同桌已替他答了。“你父母真不管你吗？”“他没妈，他爸好喝酒，不管他”，同桌又抢答了。听同桌说完，他很不高兴地掐了他一把。把头低下，眼里有东西在闪。她原本有些愤怒的心，忽然变软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课间到办公室找我，我和你仔细聊聊”。

课后，梦洁从班主任那里了解到，“小豆豆”的父母亲为了拆迁多分点钱与房，相识不久就结了婚。之后由于他爸酗酒和家暴，导致他母亲与之离异，他跟着喝酒成瘾的父亲过日子。家里拆迁分到的钱，也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每天晚上，“小豆豆”回家吃口剩饭，就出去找未归的父亲。能坐在教室，没在社会上作乱，“小豆豆”就算不错了。听完，身为人母的梦洁心里一阵心疼，可怜的孩子！

下午，在办公室，梦洁给“小豆豆”倒了一杯水，让他坐在凳子上。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就给他讲了两首诗，让他背起来。他很聪明，很快背过，默过。梦洁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姿，不能老是晃腿摇肩。要懂规矩，好好学习。之后，梦洁给他拿了一包饼干。接饼干时，“小豆豆”看了他一眼，眼圈泛红。眼里有几丝依恋、几丝崇拜。梦洁心里一阵酸楚，又有一丝喜悦。

走出校门，夕阳将下，一抹余晖洒在操场上，跑道显得很长。天空有一道晚霞出现，丝丝屡屡的白云挂在天边。明天，将是一个艳阳天！道旁的紫薇默然挺立，梦洁仿佛闻到了花的香。静等花开吧，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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