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晖

        “维贞观六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此则隋之仁寿宫也。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竦阙。高阁周建，长廊四起。栋宇胶葛，台榭参差。仰视则迢递百寻，下临则峥嵘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蔽亏日月，观其移山回涧，穷泰极侈，以人从欲，良足深尤。至于炎景流金，无郁蒸之气；微风徐动，有凄清之凉。信安体之佳所，诚养神之胜地。汉之甘泉，不能尚也。” ……每逢夜阑人静的时候，总像有一个巍峨的诗人在耳边轻轻吟颂这篇举世弘著——《九成宫醴泉铭》，便不由自主想起我的故乡——麟游，那个不起眼的山区小县。家乡平凡，平凡的像一枝艳丽的山桃花，不起眼地淹没在花海里，使人来不及欣赏你娇美的容颜；家乡偏僻，偏僻的像山里一株带着露珠的小草，深藏在深山沟壑的莽莽丛林里，无法寻觅你璀璨的身姿……然而，你却因那座闻名遐迩的故宫——九成宫而蜚声中外……

                    ——题记

        一千三百多年以来，九成宫就像一个巨人，温情地偎依在你的身旁沉睡着，默默地见证了你多少个日日夜夜的风雨沧桑，如今却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了，破碎在家乡游子的记忆里——

    早在华夏民族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时代，大禹“治漆及岐”，“漆”就是指长期以来浸润着你肌肤的漆水河，岐就是如今的邻县岐山。随即，周人的祖先公刘、古公亶父为了免遭北方狄族的侵犯，率领族人迁徙于此繁衍生息。周平王东迁洛阳后，归秦襄公治辖。你真正的崛起是伴随着一个封建王朝代——大隋的诞生。

        公元589年，北方游牧族首领杨坚率领鲜卑铁骑踏遍了华夏的山山水水，建立了大隋王朝后，在此设了凤栖郡。隋义宁元年，因你自古以来“车不容轨，马不疾驰”，但这里北依碧城山，南拱青莲山，石臼东横，凤台西绕，青山环卫，碧水中流，山泉密布，松柏葱郁，空气清新、环境优雅，“夏无酷暑之热，冬无严寒之冷”，隋文帝杨坚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视为休憩避暑之所，钦命宰相杨素为总监，宇文凯为将作大匠，征调民夫数万，花费了两年时间，“冠山抗殿，绝壑为池”，修筑了闻名天下的避暑离宫——仁寿宫。

        宇文凯，陕西靖边人，是华夏历史上著名的建筑大师。他以你独特的“天然园林”为依托，以四季松柏长青、松涛震耳的天台山为中心，围绕四周诸山，因山随势，循高就低，倚山旁水，融人工建筑与自然山水于一体，宫殿之间，均以廊道、天桥相连，曲径通幽，宛转奇丽，妙趣无穷。聚漆水为湖泊，称之为“西海口”，周围广种荷花，设画舫小舟。每逢盛夏，湖中荷花竞相开放，湖边垂柳依依，帝王嫔妃锦衣绸裙，泛舟荡游，微波荡漾，红袖飘香，歌声袅袅。在其南岸，筑起高高的石台，台上建有楼阁，从楼阁横跨湖面设曲桥，直通宫苑，高低落差很大，宫庭之间，全用跨空廊道相连，廊道顶部设伞状华盖，使行人不受阳光天雨的惊扰。宫廷内建筑很多，有大宝殿、丹霄殿、咸亨殿、御容殿、梳妆楼……东岸的陆地上，筑有规模巨大的御花园，栽植了从天南地北搜集来的奇花异草，投放了无数的奇石异物。每逢春暖花开的季节，这里景色秀美，百花争奇斗艳，鸟语花香，恍若人间仙境，嫔妃美人醉卧花间，浅唱低吟，陶醉了西海口那潭春水。

        从此，你的娇躯被赋予了鲜活的生机和活力。忽一日，一个百花盛开的清晨，仁寿宫附近的山野突然出现了一只罕见的白麒麟。隋文帝闻之大喜。自古传说：麒麟长着麋鹿的身段，头有角，生牛蹄、狮尾，全身呈黄色。渴不饮脏水，饥不食杂草，行不蹈陷阱，奔不入罗网，游必择吉地而后翔。又说其寿命长久，活到一千五百年后通体变白，乃兽中之神。文帝杨坚认为仁寿宫突现白麒麟，预示着大隋的江山春秋万代，实为吉祥之兆，随即下诏改凤栖郡为麟游郡，从此，你便有了一个沿用至今的名字——麟游。

        就在隋王朝的统治者们踌躇满志沉浸在江山一统、国运昌盛、大吉大利的梦幻之中，你也沐浴在大隋王朝的臂弯里尽情释放生命中灿烂的时候，杨广，这个历史上有名的荒淫暴君，杨氏家族最大的叛逆，在你的记忆深处，在仁寿宫高大的殿堂里，纷纷上演了杀兄辱母弑父的悲剧……大唐李氏的快速崛起，使隋炀帝杨广还没有从宫廷政变的庆典里走出来，就倒在了刀光剑影的血泊里了……是大吉乎？还是薄命？

        唐王朝夺取天下后，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这个华夏历史上以文治和武功傲然于世雄心勃勃的伟人，更是对仁寿宫情有独钟，随改仁寿宫为九成宫，并斥巨资加以修葺，增设了禁苑、武库、官署，一生中多次在盛夏酷热之际，车辚辚马萧萧从数百里的长安城临幸避暑游玩。一次，他在城东散步，用手杖随地一插，轻轻拔出，一股清醇甘冽的泉水便冒了出来，惊为天降甘露，视为大吉，随即钦命大学士魏征撰文、大书法家欧阳询手书《九成宫醴泉铭》，认为九成宫“仰观壮丽，可作鉴于既往。俯察畀俭，足垂训于后昆。”并立碑于此，使后辈儿孙吸取唐兴隋亡的教训。唐高宗李治时也多次率妃嫔亲信来此避暑游玩，使之一度成为全国军事政治文化的中心，随后，又将九成宫改名为万年宫，并亲笔撰写了《万年宫铭》并立碑。碑后还雕刻有四十八名三品以上大臣亲笔书写的自己的官衔、名字，以示继承太宗遗愿、永保大唐基业春秋鼎盛。然而，九成宫就像刚沐浴雨露的处子，正要绽放迷人的风姿时，却昙花一现，很快就泯灭在历史的烟尘中了。据《资治通鉴》记载：公元654年某日，半夜天降大雨，山洪暴发，卫士争相逃命，右将军郎将薛仁贵登高大呼。高宗李治得救脱险。兵士、居民死者三千余人。九成宫由此毁于一旦。大诗人王维曾赋诗盛赞九成宫：

    “帝子远辞丹凤阙，天书遥借翠微宫。

    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

    林下水声喧笑语，岩间树色隐房栊。

    仙家未必能胜此，何事吹笙向碧空 ”。

        后来，大诗人杜莆遭贬回老家，途径麟游，访游九成宫，赋诗云：

    “苍山入百里，断崖如杵臼。

    曾宫凭风回，岌嵲土囊口。

    立神扶栋梁，凿翠开户牗。

    其阳产灵芝，其阴宿牛斗。

    纷披长松倒，揭壁怪石走。

    哀猿啼一声，客泪迸林薮。

    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颓朽。

    向使国不亡，焉为巨唐有。

    虽无新增修，尚置官居守。

    巡非瑶水远，迹是雕墙后。

    我行属时危，仰望嗟叹久。

    天王守太白，驻马更搔首。”

        若干年后，大诗人吴融贬官凤翔，曾来探视，望着颓废的城墙、宫殿，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凤辇东归二百年，

    九成宫殿半荒阡；

    魏公碑字封苍藓，

    文帝泉声落野田。

    碧草断霑仙掌露，

    绿杨犹忆御炉烟。

    升平旧事无人说，

    万叠青山但一川。”

    清代，在你怀抱里哺育，土生土长、走出故乡山野、官至贵州遵义知府的刘岣也曾吟诗二首感叹九成宫的衰败：

    “森森松柏旁宫墙，

     宫殿无人春夜长。

     当时歌舞随风散，

     燕子归来看甚忙。”

    “宫里松筠带露寒，

     君王曾此尽游盘。

     烟月不知人事改，

     夜阑犹自照荒残。”

        如今，在九成宫遗址的地下，只留下了多处挖掘出的深五、六米、几千平方米深坑和残垣断壁，以及按当时建筑规模和布局排列的直径达1.5米的宫殿基石，唯有《九成宫醴泉铭》和《万年宫铭》两块残碑还完整保留至今。尤其《九成宫醴泉铭》碑，被世人称为欧阳询书法之冠而名噪九州。其它都已不在了。漫步在山野，荒草萋萋，荆棘横生，物是人非。故宫昨日的繁华和胜景似乎消失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了，留给世人的也只是唏嘘感叹……

        时间如白驹过隙，跨越了一千三百多年。今日的你依然神采飞扬，焕发着昨日的娇颜：不必说山花烂漫、香风醉人的春天；不必说满山碧透、清风凉爽的盛夏；不必说层林尽染、瓜果飘香的深秋；更不必说银装素裹、满目晶莹的隆冬。这片热土，依山傍水新修了“青莲山公园”，重聚漆水，修筑了“西海苑”、隋唐宫殿及《九成宫醴泉铭》《万年宫铭》碑亭，开挖了西海湖、修筑了青莲山音乐喷泉广场，还有建设得古色古香、呈现出深厚的隋唐风味的小小山城……赤日炎炎的盛夏，沿着顺山蜿蜒的水泥台阶漫步而行，在西海苑湖边绕行，曲径通幽，碧水连天，绿荫铺天盖地而来，满目苍翠。耳听着鸟雀们在山林间呼朋唤友，还有山间清泉那潺潺的流水声，使你丝毫也感受不到烈日的暴虐，浑身一片清凉，心头一片玲珑剔透……

        这时，点滴阳光从浓浓的树荫里洒下，闪现着耀眼的七彩光线，使你的心绪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雨天，坐在山顶的听雨亭里，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山城，侧耳倾听雨滴敲击树叶、林木、荒原以及花开花落的声音，感受生命的沉寂，领略大自然孕育生命的颤音，聊发关乎人生的话题，使你不仅感慨良多，无不对你的山川神韵和迷人的风光发出由衷的赞叹：“虎踞龙盘今胜夕，天翻地覆慨而慷”。

作者简介：

刘世晖，笔名天无涯，陕西麟游人，生于一九六五年，大学文化程度。八十年代开始发表报告文学、散文、小说、诗歌二百多篇。作品散见《宝鸡广播电台》、《陕西农村报》、《参花》、《宝鸡日报》、《秦岭文学》、《江山文学》、《好心情》等报刊及文学网络。曾任《好心情》原创文学网散文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