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满红
晚安,岳家寨
后来想想,那么多人去岳家寨造访,是对那块空灵圣地的伤害。相信许多人都是带着好奇、怜悯和恩赐,就像面对一棵盆景树,以猥琐的审丑心态,用城市俯视乡村的鄙陋一样去岳家寨的。许多人不知道那样的寨子对探访者的警示和寓意,去就去了,看就看了,丢在脑后,从此再没有记忆。好像是,几个久违的朋友相聚一起,坐在饭店,对一盘蒲公英品头论足。其实,坐在那样的地方,你已失去对一盘乡村野菜说三道四的资质。因为,你并不熟识那盘野菜的来龙去脉。也许,摆在你面前的那盘野菜,已经失却了旷野之美,那些脱水蔬菜的流水线作业就是为你的虚荣应运而生的。野菜,只可自己采摘,清洗,焯水,麻油与盐少许,再借生抽提鲜。一家人,于家居一隅,一起品,慢慢的,品出苦中的甘来,品出于旷野之中父亲的影子来。
对于岳家寨,早有耳闻,也在意象里竖起敦煌样的文化丰碑。因全村为石头民居建筑群,且建构奇绝,保留了原生态的文化元素,早在几年前,已入选全国第一批传统村落名录。岳家寨,一道久违的山村野味,要品出真味,需用心和安静,要有真性情。在没有市声喧哗的石头世界里,无需多言,面对蕴含日月精华的每一块石头,用低到尘埃的姿态抵达。
究竟是怎样的村落,又是什么样的信念让岳家人那样坚韧持久,熬尽多少人的血汗去筑那样的寨子?我想,“筑”在这里真是恰当。词典首条释义:捣土的杵:“项王伐齐,身负板~,以为士卒先”。足现力量和精神,砌、垒、盖之类相比“筑”太过敷衍,也逊色多了。
岳家寨,安卧在太行山深处,山秀水灵,那是荡涤人类心灵的圣地。一切造访者须悄然而入,再安静地退出,切勿把市声的喧嚣带入,还有张扬的尘埃。造访者只有用心体悟那些石头的温度,体悟金石之力,体悟光阴与石头的默契,才不虚此行。
那天,我们从林州绕了一个大圈子,经河北的涉县,最后到达岳家寨。前一天大家商量好了,目的地是岳家寨,并且和杜甫的《石壕
吏》扯上了关系。看尽了沿途的峰险水绿,悬空的竹式楼宇,经过崎岖逼仄的山路,危言耸听的挂壁公路,还有危桥,向晚时抵达岳家寨。到了,好多人后悔,埋怨我们在路上耽搁太久。不过,在我们疲惫不堪时,一道大餐上来,几乎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大家宁心静气,几乎窒息。眼前的好去处,正是我们旅途的驿站。
路过石城镇的时候,我们的车依然小心翼翼,在盘山公路上蜿蜒蛇行,不时有流水击石声訇然入耳。想这天险之路,哪来如琴声悠扬的流水?后来才知,红旗渠的源头就在附近,原来是漳水之声。沿途花椒园、柿子园呈梯田状,错落有致,清流灌园之声不绝于耳。快进村时,前面正在修路,一台推土机挡住出村的“宝马”,推土机相形见拙,车主小心陪着不是,连忙避让。尽管这样,“宝马”却显出不悦之情。众人郁郁不乐,天路之上,没有筑路者,纵是“天马”也无可奈何呀,甭说宝马。有些土豪,在乡野之间,盛气凌人之态,真是令人作呕,不知此行岳家寨为何而来,欲意又何为呢?
一下车,被那充盈着原始意味的石墙、石碾、石缸、石桌、石凳、石板小径、石头房、石板屋脊所撼动,忽然想起那句“精美的石头会唱歌”。这些石器构建真像一首山野清唱,浑厚、淳朴,成为山野的绝响。自然村落不大,东、南临崖,西、北依山,每个院落自成一体,又相依相偎,错落有致,风格迥异。院落之间,不时有柿树、桃李疏枝弄影。远处山梁上,柿树、花椒树隐约可见,风中依稀飘落着一丝丝花椒的麻香味儿。那些石头器物,光滑润泽,一尘不染,你可随处打坐、小憩。雪小婵说,世上最动人的美是干净。这些石头,干净得让人忘记世事的纷扰,干净得令人驻足,忘记了前世今生,连眼前的光阴也干净得一尘不染。每条缀满石板的小巷、石头小屋,又有足够的静。主人大都外出伺田,屋门上随意挂一把锈蚀没锁上的锁头。院子里,灶台干净,炊具一应挂在墙上,光阴在眼前飘逝,感觉那句,好时光是用来消受的!真是精辟之极。
岳家寨,本叫下石壕村,源于每遇恶劣天气,山上碎石跌落之意。最初筑寨,是南宋岳飞后裔为躲避奸佞迫害,从河南汤阴一路风尘,于绝壁断崖处辟土为田,垒石而居。为避风声,对外叫“下石壕”,寨内之人才互称“岳家寨”,直至2010年底才对外正式更名。打小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民族英雄岳飞耳熟能详,他有出师北伐、壮志未酬的千古绝唱《满江红》,也曾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岳家军”而感慨涕零。这样说来,岳家寨和杜甫的《石壕吏》没有丁点关系。但同行的李君却独辟蹊径,另有说法。他说,公元758年唐将郭子仪等带大军20万,在邺郡(今河南安阳市)一带围攻安庆绪,眼看胜利在即,史思明派来援军,致使形势倒转,唐军溃败,才有了唐军抓丁一出。安阳和平顺都是“太行山上一家人”,相距不过百里。咋听,也不无道理。千年村落,或许有更多纠结的历史渊源,还有待业内学者考证详实。这样的景致,如当年陶翁所云:“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无论怎说,这样绝美的景致,对后人终是馈赠。然,不可喧哗,更不可道破天机,否则,会像南阳刘子骥一样,“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那样,岂不悲哉!
后来的事倒是确切有的。每年3月23日,在岳家寨村后山上的岳家庙,全国岳氏宗亲前来祭祀民族英雄岳飞。这一天,书有“岳”字的杏黄角旗飘满山寨,身披“精忠报国,岳氏后裔”绶带的岳氏宗亲子孙列队岳家庙前,祭酒焚香,众人齐声朗诵《满江红》,气势如虹,俨然当年岳家军出师北伐的誓师会。
我和房东闲聊,得知现任书记岳先来就是岳飞的三子岳霖的三十五代后人,尚有家谱可证,心疑顿释。喜叹,一代忠臣岳家终有后来人。
我本是不抽烟的,去的时候,却意外买了一包烟。去了,感觉买对了。看到老房东坐在石板房的墙根抽烟,夕阳偎着他,那个休闲自在,那个与世无争,那个宁静安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坐下来,抽支烟,消受光阴!
选了一条幽僻逼仄的小巷,在台阶上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我指尖缭绕时,我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闲适、满足、自豪。想这辈子,就像那老房东一样,围起一处柴篱,种粮种菜,住石板房,采择野菜、花椒、柿子,养一群儿女,过诗书田园生活,该有多好。知道是这辈子的奢望,但还是那样想了,那样想着,幸福便散漫在夕照里。
我呆坐在夕阳里,晚霞给予我慈爱的光。我,像个孩子,双手托颐,想自己的心事。
这时,雉鸡清脆的叫声兀自响起,在山谷深处,像一只石埙的独唱,深邃悠扬。几位摄影的同行蓦然一惊,面呈无奈之色。遇到这样的境遇,他们只能遗憾。因为,画面和文字终是有些区别的。画面虽然直奔主题,但缺少文字的深意。画面只能在匆忙的脚步里捕捉惊奇的一瞬,靠经验,还得凭几分运气。文字虽然也需要灵感,但文字尚可回忆,可以把目触到的珍藏起来,去记忆里酝酿、发酵,直至它的浓香溢出。文字更可以使画面深远、悠长,留下梦的遐想。
眼前的岳家寨呈现着文字的深意,一块石头,一个字符,每个石头构件,都朗润如玉。岳家寨,不浓墨重彩,如木板水印,看似散淡,却充盈着山野灵气。
这时,夕鸟随雉鸡在山谷再次吟唱,此起彼落,唤醒我们归程的思绪。
路旁,一画院学生旁若无人样,在画架上写自己的生,投入的神情如石头一般,让我放轻了脚步。我知道,一切艺术行为都来自于安静,等待灵感的邂逅。
一个石头的世界,每块石头都浸润了日月精华,吸纳了山河瑞气,没有烧制,自然天成。每处院落,都是力量和精神的象征。从航拍的图片看,岳家寨镶嵌在太行山腰,呈现出稀有的洪荒之雄,太初之质,只能目触,不可手抚。目触可以抵达相通,手抚却只能伤害。在那些石头的世界里,一切多余的溢美之辞都很苍白无力,像面佛,静心听佛语,心静心知心悟。
站在前庄,晚霞中,透过汹汹涌涌的绿,仰视到“千年榔树”的后庄。硕大的树冠庇护着那些参差错落的石头器物,榔树的枝干虽然有了远意,但依然充满生机,还有淡泊,还有洁身之好。与岁月对视,在心里留一份念想,给自己。
没有来得及赶到后庄,自然也是天意。对于岳家寨,我们满身的尘埃落下一粒都是亵渎。暮色涌上来,眼前的风景,如《诗经》一样,充满稻麦香和虫草声。
暮色之中,轻薄的山岚飘过来,岳家寨越发空灵飘逸。返程的脚步迟缓无力,我频频回眸,似有千年心事萦绕,心底,默默而虔诚地向岳家寨作别。
晚安,岳家寨。
注:岳家寨,山西省长治市平顺县石城镇岳家寨村,全国第一批传统村落。
作者简介:
陈满红,男,1966年1月生,山西省长子县石哲镇西汉村人,长子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小说、诗歌、散文散发于《微型小说选刊》、《金山》、《长治日报》、《上党晚报》等杂志报刊。散文《相约花坡》获“爱旅游爱生活‘当代徐霞客长治游’”二等奖,《疼痛与盛宴》获长治市“宏鑫元杯”诗歌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