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佩峰
岁月无痕
那一年……
哪一年呢?
我摇摇头,脑袋有些晕。是老年性血管硬化,血液粘稠的原故。医生说忌荤、多喝清茶、保持心情舒畅,慢慢就能恢复……敷衍人的话,意思是人老了,将就着活吧!
喝茶当然是我的嗜好,从不间断,虽不懂得茶道,自己调不出好茶来,味蕾却识得好茶,于是,茶馆便成了常客,别人调好了,喝便易的;荤却是戒不得,戒了荤想荤,心情能舒畅得了吗?管他呢,挨一年是一年吧,大不了遇到烦心的事,以后少摇头,或是不摇头就是了。
扯得远了,脸前造形古朴的红木桌子上,紫砂壶里的半壶茶氤氲出一缕热气。你该是坐在桌子对面的,两根细葱般的手指捏着小巧的紫色茶杯,坐成一幅娴静恬淡的样子来。这间风格古构的小小茶馆,没有因为你的年轻而显得不协调,倒是添了你的一份端庄,变得典雅了许多。
墙上一个古董式的挂钟,扣了八下铃弦,发出八响沉闷的金属声,人的心脏,便像被一只冰凉的手,在无形里攥紧了八下。室内的灯光有些昏暗,让人感到压抑,我想让服务员往亮里调一调,你说,亮了晃眼。
你我的谈话似乎并不逐心,紫色的砂壶上面氤氲出来的热气,隔在你我的中间,朦胧中,我看不清楚你的脸,但我能够感觉到你的消沉。
说不上来哪一年,只记住是秋后的一个雨夜。秋后的雨夜年年都有,是可以轮回的,年却一直在往下走。人也跟着往下走,直至岁月越走越深,人却越来越糊涂。
房间里萦绕着小提琴的独奏曲,曲声如泣如诉,流了眼泪似的。演奏的是《梁祝》的段子,曲调不高,但能重重地蚀心,像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发出来的声音。每一次弦响,都刮在人心尖的那点粉嫩上,然后哽在喉间,再从眼底的涟漪中,一圈一圈慢慢扩散出来,和着这氤氲的茶气,在你我的眼前弥漫成一幕白色的烟帘,将各自的心事,以及面上的表情轻轻地遮掩住。你说,略出去走走再回来,大概是也感觉到了压抑,想出去透透气吧。站起身的那一刻,我才看见你眼睛里噙了泪。而在你胸前,我刚刚替你挂上去的那颗心形玉坠,却像血一样红的鲜艳。
室外在下雨,你推开一扇门,室内的亮便从猛然间洞开的豁口处,水一般的泻出去,泻进一片雨帘,那秋雨在昏昏的光亮里,就像你肩上的长发,丝丝缕缕地悬垂着。你站在门口略略迟疑了一下,便撑起一把油纸伞,隔断头顶悬垂下来的水线,伞下便撑出一片清白,灯光映着你窈窕的背影,随着油纸伞的移动,渐渐消失在沉沉的雨幕里。室内,桌子上的半壶茶氤氲出来的热气,袅袅依依,坚持在我的脸前不愿扩散,和我一起守候着你的归来。
这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一间茶馆,座落在一条深深的小巷里。小巷的中间延伸着一条狭窄的青石马路,两傍是栉比鳞次的房舍,房舍的门楣上挂着高高低低形式各异的牌匾,屋内开着各色买卖,不过这个时候都已经关了门,隐褪在这沉沉的夜幕中了。只茶馆的门前挑出一盏沙灯,红色的纱灯被雨水渗湿,在这雨和夜的迷离中,越发鲜艳夺目,就像你胸前挂着的那颗心形玉坠,它是我的父亲曾经挂在我母亲脖子上的订亲信物,如今我把它挂在你的胸前,也算是子承父志了吧!
时间这个东西,真的让人捉摸不透。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却实实在在就在你的生活当中;你听不到它的脚步声,它却无时无刻不在行走。就像室外抽丝般的细雨,落在窗玻璃上,起先,你还能看到它一条条滑坠下来的痕迹,像孤独人的眼泪,凝凝聚聚,后来,就变成了一片冰凉的迷离,让人寻找不出始末了。
墙上的挂钟不知扣响过多少次,心不知道被攥紧过多少回。屋子里《梁祝》的曲子呜呜咽咽,凄凄戚戚地反复着,在人的耳边萦绕,像是在诉说着一场生命的过往。可面前紫色砂壶里的半壶茶,分明还冒着热气啊,真的没过多久,只是我不敢再摇头了,老年性……头晕……
终于,你归来了!熟悉的身影,婷婷玉立在茶馆门前的雨幕里,头顶遮着一把褪色的油纸伞。我在惊喜之余,便起身离开桌椅,踉跄着迎向门口。
你还是那么美啊,长长的黑发在你的酥肩上垂落,只是神色有点憔悴,却憔悴的更加稚气,一双无辜的大眼晴隔着雨帘瞪着我,茫然中,透出一抹深深的忧伤……
我妈妈……让我把这个还给您。
你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稚嫩啊,那只隔着雨帘,抖抖地摊开的手掌里,躺着一颗滴血的心。哦,不、不,是那颗红色的心形玉坠吧!那种鲜红,在你无比白皙的手掌里,怎么就鲜艳的有点不太真实了呢?然而,当我伸手接过那颗玉坠,掌心里却触到了一份真切的冰凉。
你……妈妈……?
我茫然地叹出一口气,像在问你,又像是在问这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淋淋沥沥的秋雨。
我妈妈前几天就走了……姑娘的喉间哽了一下,咬一咬嘴唇,像是在忍受极大的悲痛,继续说:
临走前她跟我说,每年秋后的这个晚上,您一定会在这里守着,她让我告诉您,感谢您为她守候了一生,她这辈子欠您的,来生再还吧……
我慢慢地转过身来,桌子上的紫色砂壶上面,分明还氤氲着热气呀。半壶茶还在等着你,我还在等着你回来,真的没那么久呀!你我还有好多话要说的……我还没有娶你,我还要去挣钱养你,我们说好了的许多事,还没有去做呢……
姑娘的裙角被雨水濡湿了,紧紧地贴在两条修长的秀腿上,发梢也湿了,在小巧而窈窕的腰际,粘贴成一蔟黑色的鸢尾花……这不就是你的女儿吗?娴静娟丽,周身通透着一股年轻的秀气,和你离开这里的那一刻,竟是如此的相似啊!只是那顶褪了色的油纸伞上垂下来的,簿簿的一层雨帘,竟就隔着岁月,隔着岁月里,一段深深的相思呀!
这场秋雨,在我的生命当中似乎就没有停止过,或者停止过,而我却只记住了岁月轮回中的这个秋后的雨夜。雨夜是可以轮回的,轮回成同一个日子;人也可以轮回,却轮回不成同一个人……醒来吧,我摇一摇头,脑袋就又开始晕了,可总比装着好呀,自己哄骗着自己的心痛,自己欺瞒着自己的年轮……
一切其实就这么简单,简单的就像在庙里花了份子钱一样,和尚时刻在替花了钱的人添油烧香,只是在功德布上,记着花钱人的名字,而紫砂壶里的半壶热茶,店老板会时刻保持着它的温度……
一切就这样短暂,短暂的就像一场梦,梦中的岁月……无痕!
这座无名的小镇啊,小镇深处这间小小的茶馆,这个轮回着的、秋后的雨夜,经历的不是日子,是岁月,岁月里的一次承诺。岁月无痕,承诺无悔!我仰起头,对着黑蒙蒙的天空,心中祝福着已在天堂中的你,感激着你给过我的温柔。脸颊和嘴角抽搐下来的,该是这秋夜里冰凉酸涩的雨水吧,我不该流泪……
作者简介:
郭佩峰,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商都县人,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乌兰察布市作协、诗词学会会员,发表过的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