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平
★游帝王陵
“皇天厚土”这个汉语词汇应该就是对关中平原说吧!?那里天高地阔,一马平川,自古就是起事和成事的旋风中心。
一个时间跨度一千二百多年的十三朝古都,承载着多少辉煌和败落?奢华与无耻?关中平原和渭北高原那些垒垒帝王陵,收藏并见证了这一切。
在长安、渭南、富平、彬县、扶风等地的大片陵墓之外,更多的帝王墓群集中在渭北高原的二级台地上,以咸阳为扇面把手向东西北三面幅射,西汉九陵巍巍然绵延数百里,唐十八陵浩浩乎横跨六县。这些陵墓或平地而起,或以山为陵,规模之大可奔车跑马。更有无以数计的后妃、贵戚、功臣们的陪葬墓,占去大片良田沃土。登高眺望,浩荡苍茫的八百里秦川,高低起伏的帝王陵所形成的景观,可谓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甲午年早春,去咸阳采访。一个以写作安身立命的人来帝王之都,最想看的自然是浓缩历史风云的帝王陵墓。
年刚过,天还冷,游人少,天地寂寞辽远,裸露着真实,正是谒帝王陵最好的氛围——
★乾陵
乾陵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合葬墓,但不论从哪里看,风水和人气都被女皇占尽了。
车向咸阳西北方向跑出约五十公里,视线被山影遮挡。美女司机说:看前面那山势,像不像一个仰卧着的美女?我看来看去,似是而非。美女耐心指点:“最高的山峰是头部,下面两座小山岗是双乳,再下面的土塬是双腿。”我这才恍然大悟,果然是一位丰润少妇,头北足南,仰面躺在蓝天白云之下。
此山为梁山,乃大风水。睡妇有大气度,为人中王。
武则天果然奇女人、真性情。活得炫目,死得抢眼;身前热烈,身后奔放。连这方风水也似乎为她量身订作,已等待亿万斯年,非她莫属。
无字碑,果然气势非凡,独立苍茫,傲视苍芎。但终难敌时间利刃的镂刻,开始收敛早年的凌厉,复归圆润,更显沉实。此乃乾陵点睛之笔,无字胜有字,是傲视?是谦逊?功过是非任尔评说。细心查看,碑石上留下了太多敬仰和尴尬的目光——这个让天下女人变成巨人,令天下男人变成矮子的石碑,在数千年风霜雪雨中,以不变应万变,与“恒河沙数”的目光,在瞬间对视中,完成了对男权世界的亿万次淬火。
站在这里,只能保持仰望的姿态。有一种潜意识非常强烈:这不是男子的久留之地。准确地说,庸常男人站在这里内心难免虚弱并汗颜。
再看左边唐高宗李治的墓碑就寒碜的多,这和他们夫妻人格魅力的悬殊一样对等。再望高高在上的陵墓,完全只剩下一个女人的威严,作为陪衬人的唐高宗只是一个渺小模糊的背影。它无声地告诉人们:性别从来都不是人的区别,人的根本区别是心灵和智慧。
山看似不高,但平地而起,因孤独而超拨高迈。路是土石路,需要脚力。由缓坡而峰峦,山势如端坐的美妇,人像蚂蚁,在丰胰的胴体上爬行,到乳峰处便是白石拥天,柏树如盖。越往高处,皆白色连山石,人与山体几乎成六十度角,禁不住腿颤心跳。无路可攀时,拥树于峭壁上站定,回望山下,八百里秦川浑然一体,茫茫然如戈壁大漠。山之侧是悬岩峭壁,墓道口在何处,至今依然是谜。虽有军阀和大盗多次挖掘,却苦寻而不得。千古女皇,独一无二,绝人做绝事,这样的绝活只能是女皇之专利。如此,女皇才更像女皇,乾陵才更像乾陵。
比起冰雪聪明的武则天,一生喜欢大场面的秦始皇,似乎有些可怜,也有些笨拙。他花了二十五年才统一中国;真正当皇帝只有十年。他死的那一年,秦朝就灭亡了,受的罪比享的福更多。尽管武则天的器局也不小,但在秦始皇面前还是个小女人。秦始皇被尊为“千古一帝”,是历史的嘉奖,他无愧于雄风浩荡的男人世界的一面旗帜。然而,一代女皇武则天何尚不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因为她的存在,水一样流动在最低处的女人世界,终于有了醒目的标志,一代代被黑暗覆盖的明眸美目,终于有了一轮仰望的太阳。她让天下男人无法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只有太阳没有月亮的世界不是人间。男人狂燥、雄强的心,在融融月辉的沐浴中,会回归宁静。
武则天是中国唯一名正言顺的女皇!乾陵是中国唯一的帝王合葬陵!斯人斯墓,空前绝后。
★汉阳陵
平畴旷野上孤独凸起的那个馒头状小山,便是汉阳陵,本地人习惯叫阳陵,是汉景帝刘启及其皇后王氏同茔异穴的合葬陵园。陵园精准位置在正阳镇张家湾、后沟村北的咸阳原上。
阳陵始建于公元前一百五十三年,至公元前一百二十六年竣工,修建时间长达二十八年。
眼前的地面陵园,不是一般而是相当的大,分南区从葬坑和北区从葬坑,分别占地九万六千平方米。
因为办有内部通行证,可在园内驾车。两位美女虽然来过几次,但还是迷路了。走走停停,无人可问,折腾几十分钟才找到正门。
先去看汉阳陵博物馆,地上地下两层,庄严肃穆。出土文物多为国宝级,有列阵的兵马、战车、动物,以及砖质围棋盘、陶质脊兽和各类板瓦等等。再去看进行了部分试掘或整体发掘的14座墓坑。地下三层,皆大如两个足球场。坑中有排列密集的武士俑群,有粮库、战车,有成群结队的牛、羊、猪、狗、鸡等陶质动物及成组的陶、铁、铜质生活用具,全面展现了汉代的军旅场景,可用气势如虹概而括之。
它们使我对一切历史概念最终确认:在自己未来人世之前的若干年,世界已经热闹的了的?谁都是过客,包括曾经统治这片国土的汉景帝刘启。他死后虽然拥有如此奢侈的宫殿,以及千军万马、文武百官、佳丽粉黛作陪,但毕竟是在黑暗的地下,木雕泥塑般威风凛然、高高在上,会有感觉吗?事实是和凡胎俗骨无任何两样,早已作古为泥。现在和今后,尽管有潮水般的人们来看他,但那是看历史,对他本人又有何实际意义?
最后看了情景再现影院,汉景帝刘启及其皇后王氏的辉煌人生如在眼前。
返程中,两个美女热烈议论着——
一个说:“王氏真行,一个平民出身还是二婚的女人,费尽心事入宫后,竟能气死皇后,集宠爱于一身,母仪天下,真是不可思议。”
另一个说:“一点也不奇怪,同如今的二奶夺爱一样,只要掠走男人魂,就征服了男人心,什么大事不可做成?”
然后各自举例身边类似的事情,二人皆感叹:一样是女人,就看怎么做,世事古今一样啊!皇后和民妇原本一河之隔,只要遇到船,只要心智正常,谁都能借船过河。
★唐昭陵
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是“唐十八陵”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位于礼泉县城东北的九嵕山上。山势外形逞马鞍状,俗称笔架山。
昭陵依九嵕山峰,凿山建陵,开创了唐代封建帝王依山为陵的先例。
出咸阳市二十余公里,见群峰列阵,唯一峰直刺苍穹,便是九嵕山之巅。车一路盘旋,天高云淡。回望时,八百里秦川似茫茫大漠。阶梯式缓坡漫上主峰,突然徒峭起来,只留下羊肠小道,有坚定的脚步继续攀登,终于站在峭壁之上,如一帖剪纸。
昭陵玄宫建筑在山腰南麓,穿凿而成。初建时驾设栈道,栈道长四百米。文德皇后先葬于玄宫,在栈道之上建造房舍,供宫人居住,象对待活人一样伺候皇后。待太宗葬毕,突然拆除栈道,使陵与外界隔绝。玄宫深七十五丈,石门五道,中间为正寝,是停放棺椁的地方,东西两厢排列着石床。床上放着许多石函,里面装着殉葬品。墓室到墓口的通道上,用三干块大石砌成,每块石头有二吨重,石与石之间相互铆住。杜甫《重经昭陵》即使见证:“灵寝盘空曲,熊罴守翠微。再窥松柏路,还见五云飞。”五代军阀温韬盗掘昭陵有“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宏丽不异人间”的记载,足见这个山底宫殿内部寝殿层层、窍深宏丽的情景。
关于以山为陵制度的原因,唐太宗为文德皇后撰文刻石中解释说:“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山为陵,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好盗息心,存没无累。”王口无真言,此话显然是政治游戏,想愚弄天下人。以山为陵的真意,无非是利用山岳险恶,以防盗掘,妄图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延续帝业,统领天下,永享尊荣。欲望让这些贪婪的人完全进入愚蠢的臆淫状态,这可能吗?在不见天光的黑暗和虚无中,还不是和陪葬的猪马牛羊一样被时间化作一堆朽骨烂泥。
应该说,李世民是一个人格健全且丰满的帝王,不仅是草创了一个强盛王朝的起点,也在于开创了“天可汗”会盟的大长城文化理念。所谓“南有秦汉,北有强胡”。西北大漠,自古兵戈征战,史不绝书。修长城自然是首选之策。到唐太宗李世民这里,终于有了新的路径。他要以“诚信”作材料,建造一道融文治与教化为一体的“至善”和“君子”品格的道德长城。他坚信,要想把长城内外融为一体,实现长治久安的大国之梦,这是一面最醒目的旗帜。
然而,“明君”李世民面对“死亡”最终未能免俗。英明一世的他,在为自己建造坟墓这件事上的表现出的弱智,与所有昏庸帝王毫无两样。
看过仿造的八骏石雕及名臣塑像,望一眼浮着残雪的峰巅,想当年千军万马、鼓号连天,几十年如一日的造墓场景,唯有唏嘘长叹!皇帝们真是站的高看的远,从坐上龙椅之后,便给自己建墓,为此不惜倾尽国力,其辉煌程度取决于威望和寿命。少数幸运者从容不迫地等到了建成的一天,多数没等到就已国破人亡,只能潦草入葬,等着被掘墓鞭尸,甚至身首各异。唐太宗是幸运者之一,但机关算尽,依然没逃出盗墓贼的欲望之手。
何以要把愚蠢的事,做得那样用心呢?其实,皇帝们那点贪婪、狭隘、自私心眼昭然若揭——恨不得带走天下财富和权威,在另一个世界永作霸主。正是这种阴暗、可耻的遗传基因,把中华民族的文明之路引向迷宫,神秘莫测。
下至山腰处,顺便看了长乐公主墓。借山丘之势,深凿百余米,墓穴天圆地方,穹顶有彩绘。石棺不存,只留下一个玻璃复制品。顶端有碗口粗一洞穴,是盗墓者所留。一切皆假,唯墓穴真实。似乎能嗅到一个唐代妙龄女子的芳香。长乐公主是李世民的长女,且得疼爱。其墓看似简洁,实则精致,工程之艰巨依稀可见。
★茂陵
一个等腰梯形的山丘,在咸阳与兴平之间的五陵塬上拔地而起,有零星柏树,挺孤独、挺荒凉。
车走过一段崎岖的土路,在坎坷不平的茅草地停下。见一尊石碑立在山前,正是汉武帝的陵墓。心里有些失落,比之汉武帝吞天吐地的大作为,这个陵园真有点寒碜。除了可以数清的几座石碑,并无什么可看,连一棵千年古柏也找不到。比之几千米之外星罗棋布、小而精致的二十多座陪葬墓,汉武帝刘彻的陵墓虽然尚存霸气,但看上去如同大户人家破落不堪的故居。这与汉武帝在历史上沉实的分量、丰满的人格魅力相比显然不甚匹配,如果没有卫青、霍去病、霍光、金日蝉等这些赫赫大名的陪葬者忠实地厮守,真不知有多么寒碜。
史书上说得却好:茂陵是西汉帝陵中规模最大的一座。陵体高大宏伟,形为方锥,有“东方金字塔”之称。想来也是,平地起山已经不易,二千多年风雨冲洗后还是如此高大,足见当年何等宏伟!
史书上说,茂陵的殉葬品极为丰富,陵内“金银财物,乌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尽座藏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尽管这些早被盗空了,无一为证,但还是可以相信的,汉武帝是何等气吞山河、风华绝代的帝王啊!他的死应该不同凡响,一切繁华和派场皆有可能。但毕竟有那些宏伟神秘的帝王陵,霸气十足地横在前面,当下所看到的茂陵,似乎有些寒碜。
这是对的,一个在历史上留下鲜明痕迹的皇帝,所有的文韬武略都应该在活着时,用于国富民强的大业,活的轰轰烈烈,死的安安静静。死后再存任何贪婪奢侈念想,必将折损生前的功德和子孙的福报。
千余米之外,果然有几座山丘,其中最显眼的一座虽少气势,却郁郁葱葱。那是汉代名将霍去病之墓。茂陵博物馆就建在这里。
历史就是如此怪诞,主仆错位是常有的事。好在霍去病承受得起这份荣光,他17岁随卫青大将军出征,讨伐匈奴,屡战屡胜。特别是在河西走廊,祁连山一带,纵横驰骋,决战千里,将匈奴主力横扫无遗,从而彻底开通了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完全可以说汉武帝的伟业有他的一半,或者说,凡千古伟业,莫不是明主与名臣强强联手,或民意和官愿完美受孕的产物。
拜过霍去病墓碑,看过博物馆内出土的汉代文物,以及外面的石刻廊房,便上山去。山不高,十几分钟上去又下来,却收获了一份浩然之气。作一个深呼吸,莫名地想起一句俗语——“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不管是谁,身后风光,才是真的风光。
在山下等我的二位美妇笑问:看这里什么最好?
脱口作答:石雕。
再问:好在哪里?
回答:无雕琢,无匠气、本色。
女甲:不就是些圆头实脑的石头嘛,有啥好看的。
女乙:人家是作家,眼里有灵气,那像我们,看啥就是啥。
真的,那些石刻群看似粗糙拙朴、雕刻手法简练,借石拟形,实则浑然天成,生动逼真,意气盎然。其上的朱雀纹、龙纹、几何纹,在千年风雨洗磨后依然精美,无不张扬着一个雄强王朝的彪悍气势。但心里毕竟有些落寂——那样一个大江奔流的时代,留给后世的难道就是这些粗犷圆润的石雕?曾经雄称天下的汉武帝,死后真的无意与功臣爱将们争这份炫耀?
作者简介:
叶 平,陕西洋县人。200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在《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小说界》《萌芽》《青年文学》《散文》《文学自由谈》《光明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等报刊发表作品300多万字,出版著作11部。现供职陕西洋县文化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