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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二章 古城寒梅
五 贾似道古琴
公元 1947 年。
那时,潍县城满街满巷里住满了带枪的大兵,杂牌队伍有的还住到了店 铺里。
那时,城墙内外林立起森然的碉堡。不知谁喊过一声,就是风声鹤唳的 骚乱,人头涌动。
满城里都是恐怖的传言:要与城外的解放军开战了。
战争是需要“炮灰”的。大兵们挨家挨户地抓壮丁,不能拿枪的老年人 和孩子也被抓去修碉堡这样的城防工事。大兵们抓壮丁的方式很特殊,随着 清王朝的结束,“隅”这样的市井组织早变成了一城四关的镇和保甲,每个 保甲的青壮男丁都得去抽签,抽中了你就是去堵枪弹的肉蛋,子弹可是不长 眼睛的。
青年唐天祥抽出了一根冰冷的竹签子,文弱书生的脸上变得一片煞白。 唐家虽然已从士绅人家的境地里败落,可还住在爬满青藤的小楼里。 唐天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小楼中的。
唐家在唐天祥父亲那一代是宫廷里的御医,在“八国联军”攻打北京的 年月,全家四口人有三口倒在了血肉横飞的街头上,父亲一个人仓皇地逃回 了潍县小城,破碎的长衫上满是斑斑的血迹。惨遭横祸后,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年过四十,父亲才娶了陈宅老大不小的姑娘为妻,儿子刚长到 18 岁,他便闭 上眼睛离开了人间。
已经有了小儿女的唐天祥成了家中唯一的男丁,顶梁柱。 那根冰凉的竹签子放在桌子上,小楼掉进了冰窟霳。全家人号啕大哭。 老天爷这不是要让老唐家断了香火吗?倾家荡产也不能走这样的一条路。
到底是从大户人家走出来的,满头白发的老娘一咬牙吐出俩字来:“打点!” 就是卖光了小楼里的所有也要把儿子从“炮灰”堆里扒出来!
听说镇长是嗜 好古董的主儿——镇长是阎王,手心里握着别人的命,可他自己的命根被两 件东西紧系着:鸦片烟和古玩。
全家开始了翻箱倒箧的忙乱。 谁都不能小觑这小城里深厚的文化土壤。东西找出来了,一张散发着幽 光的黑漆古琴。
古琴是母亲作为嫁妆从陈宅带到家里来的,当过一任知府的 外祖父买下它时花了几百两银子。龙池凤沼,铿尔有声,才一触摸,古弦的 清韵便沛然流响。古琴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空谷流泉”。唐天祥小时 候就从母亲那里听熟了古琴《高山流水》的故事;“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牙牙学语时,就背诵过这样描写古琴的诗句。 深厚的家学使唐天祥知道,古琴是古老文化的象征。
夜深人静时的烛影中, 对着古琴,他一个人多少次深深沉浸到了远古的时代中。在传说中的尧舜时 代古琴已经产生,“伏羲之琴,一弦 , 长七尺二寸”。汉代桓谭曾记载过:“神 农之琴,以纯丝做弦,刻桐木为琴。至五帝时,始改为八尺六寸。虞舜改为五弦, 文王武王改为七弦。”古老的典籍《诗经》里,有关古琴的诗句是那样美妙: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然而,战争的炮火把静好的流韵击得粉碎,这古琴竟要走到穷兵黩武之 人的魔掌中。
唐天祥流泪了。 许多事情都是发生在瞬间的。在轻抚着古琴的那一刻,因年久失修, 一片古漆从琴上悄然脱落,露出了由金铂贴镶的几个魏书小楷“贾似道珍 藏”。
贾似道是谁?历史的云雾缥缈,轻轻缠绕上美丽的西子湖畔。“朝中 无宰相,湖上有平章。”南宋度宗时期,贾似道在他仙境似的“半闲堂”别 墅里斗蛐蛐正斗得兴浓,直到上朝的钟声远远传来,他才让湖上画船荡起, 悠然地来到了歌舞升平的朝堂中。贾似道醉了,忘记了厉兵秣马的元人铁骑 正向国都临安袭来。姐姐是理宗的宠妃,自己天生一副美男子的姣好面孔, 他就是这样陶醉在了美酒中。蛐蛐却从他的袍袖中蹦出来,跳上了度宗的袍 襟。 贾似道的《促织经》是世界上第一部研究蟋蟀的专著,以细腻优雅的文 辞论形、论色、论养、论斗、论病等,对这样一只小虫儿进行了详尽的论述。 贾似道是一个敏锐的艺术鉴赏家,所收善本图书达千余部,他还聚敛奇珍异宝、法书名画,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展子虔《游春图》、欧阳询《行书千字文》、 赵昌《写生蛱蝶图》、崔白《寒雀图》等,均是他“半闲堂”中的藏品。 “空谷流泉”的琴韵正是叮咚在这样蝶飞雀鸣的画图之间的。
贾似道走了,在冒功虚报的襄阳大战中,他隐瞒朝廷向忽必烈大军贡银 求和的劣迹真相大白,众怒难犯,度宗的祖母谢太后只得把他贬为岭南的雷 州司户以谢天下。押解途中,正逢自己的政敌太学生叶李赦还归来,叶李是 因贾似道进了谗言被流放去漳州的,于是有诗赠给了昔日的政敌:“君来路, 吾归路,来来去去何时住。公田关子竟何如,国事当时谁汝误?雷州户,崖州户, 人生会有相逢处。客中颇恨乏蒸羊,聊赠一篇长短句。”语夹风霜。
贾似道 不知道一把闪亮的钢刀正躲藏在他的背后,待他再前进几步就要砍下他的脑 袋。生命的最后时刻,也留下了这样有着风雅诗句的故事。 文化有时是一种奇异的酿酒,唯其奇异,才有着幽远的流传。
唐天祥使劲地抱住了这张古琴。留下来,豁出身家性命也要把这张琴留 下来。 古老的文化有时就是用性命传承下来的,老唐家全家铁了心。不知道他 们那几天是怎样过来的,老妈妈变卖了所剩无几的金银首饰,找人去了一趟 城里大十字口大街上的鎏远斋。 鎏远斋是干什么的?经营仿古钟鼎彝器。 一场轩然大波出乎意料地平息了下来,古琴又安然地回到了小楼中。
隐约听说,是东关圩的谭家花大钱买动了自己家的长活,顶替了唐天祥。
这可不是于沸油锅中捞出秤砣而换得祖辈专享鱼市的老谭家了,民国年 间,老谭家出了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 大名谭温江、字松艇的那位。 这时的潍县小城里,还有谁不知道谭温江? 琉璃厂大街,北平著名的古玩街,当时这里规模最大的古玩店为尊古斋。
1928 年 8 月,当时社会上正盛传着清东陵被盗的消息:陵墓被炸开,殉葬财 宝被抢劫一空,慈禧太后容颜如生的遗体暴尸旷野。尊古斋的老板黄百川在 这时接待了一位神秘客人,此人带来了几十件世间罕见的珍宝,急切地要卖出手去,双方最后以 10 万元的价格秘密成交。不料事情败露,二人均被北平 警备司令部拘捕。经审讯,涉嫌出售东陵珍宝的神秘男子正是国民革命军第 十二军第一师师长、潍县人谭温江。
谭温江被捕,舆论直指他的上司——军长孙殿英。面对世人的怀疑,孙 殿英不敢怠慢,向第三集团军第六军团总指挥徐源泉写了两篇报告,报告里 详细记载了一次剿匪战斗,称于战斗中从匪徒手中缴获两只大箱,并列报清单。 报告说明谭温江携带的珍宝,是从当地土匪手中缴获的。 东陵一带兵匪混杂,土匪盗陵的确有着很大的可能性。而在此时,因销 赃而被捕的谭温江一直拒绝承认自己参与盗陵,关于珍宝来源,他也解释是 缴自土匪,和孙殿英报告中所说如出一辙。
查无实据,北平警备司令部的审 理陷入了僵局。 轰动天下的东陵盗宝案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局面似乎又柳暗花明了—— 在前往青岛的一艘叫“陈平丸”的轮船上,青岛警察厅抓获了两名逃兵,从 他们身上搜出了三十六颗珍珠,还有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的标志。一名叫张 歧厚的逃兵招供参与了盗陵。原来是由军长下令,由工兵营用地雷将西太后 及乾隆帝二陵炸开,三十六颗珠子就是在西太后的坟里拾的。下级大兵什么 时候见过这样的财宝?哪里还有再跟着队伍打仗卖命的心思?两人由杨各庄 一溜烟儿偷跑到天津,卖了十颗珠子,得了一千二百元钱。 一纸供词,把个孙殿英置于了无可逃脱的境地。
身在天津张园的清逊帝溥仪,听说祖陵被盗,悲天跄地,痛不欲生。按 照清廷隆裕太后与中华民国签下的逊位诏约,清陵是要受到永世保护的。他 上书南京政府,必欲击碎孙殿英其头而后快。
形势陡转直下,南京政府迫于舆论压力,力促平津卫戍总司令阎锡山尽 快破案。随后,由当时的四大集团军首脑派出自己的代表组成高等军法会, 会审此案!
谭温江在大狱中一待三年,生还似已成无望。 但命运往往难以捉摸。中原大战爆发了。蒋介石撕破脸皮,亲率大军一定要消灭阎锡山、冯玉祥两大武装巨头,战场上斗智斗狠,暗地中招降纳叛, 无所不用其极。形势危急,孙殿英手握十二万大军,倒向任何一方,都会置 对方于死地。顾不得溥仪的控告,阎锡山为讨好孙殿英,将谭温江无罪释放。
绝处逢生,谭温江从监狱中走了出来。 谭温江却不买账:三年大狱,你孙殿英干什么去了?拂袖而去,谭温江 当起了天津的“寓公”。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样的谭家平息一件抓 壮丁的事儿,真如扔下了一根剔牙齿的草棍儿一样简单。
故事走到这里,还要循着自己的轨迹走下去。 东关圩的谭家要请客了,谭温江从天津回了潍县。他虽已举家迁往天津, 但东关圩里还有着他的族人。当年他从这里走进山海关外的讲武堂,由此发迹, 直至走上了孙殿英部队中参谋长兼第一师师长的位置,多亏了族人银两的帮 助,要知道,他的父亲只是一个以修鞋为业的罗锅啊。谭家邀请的客人可真 有点蹊跷:全城里经营仿古铜钟鼎彝器店铺的掌柜。
潍县城里的仿古铜店铺早都关门大吉了,只有鎏远斋还在艰难地维持 着。 店铺的掌柜走进谭家时,脑袋“嗡”地胀成了大斗:唐家老太太买走的 那件仿铸纪侯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绿锈斑驳,饰纹生烟,连钟上凸 出的钉点都如星般排列得恰到好处,除非有陈介祺那样的法眼,谁能看出这 是一件赝品?谭家人是从镇长那里转手买来的。谭温江真的回来了。
人生风 雨的历练,让这个当年从东北讲武堂走出去的大兵变得温文尔雅,一身长袍 马褂的“寓公”打扮,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对这纪侯钟的典故,谭温江还真是知根知底。
他娓娓道来 : “纪侯钟是周代末年诸侯纪国国君铸造的乐钟,据后来的古董收藏大家 考证,这是为纪念一个名叫姜荣的女人而铸下的。在地下沉埋了近三千年, 清乾隆年间出土在寿光县那个叫斗鸡台的地方。赝品屡出,道光咸丰年间, 京师文人学士叶志冼就曾收藏过此钟的仿器。 “纪侯钟初出土的时候,流落在当地一位举人的家里,后来由诸城世家刘统勋的族人刘喜海收藏,刘喜海那是由友人赠送的。友人相赠,自然是有 其理由的,古钟出土于古代的齐地,诸城是齐鲁之邦,‘楚弓楚得’,适得 其所。刘喜海大喜过望,诗兴大发,写下了《纪侯钟长歌》:
‘纪侯筑台兮, 泰山东麓潍水阳,纪侯铸钟兮,勒铭作宝光炜煌。’
刘喜海死后,纪侯钟来 到了潍县陈介祺的宅邸里,同刘家珍藏的邢仁钟、虢叔旅编钟、仲兮钟一起 进入了陈家的十钟山房。陈介祺是唐家老太太的娘家族人,纪侯钟当然是有 可能进入唐家那幢小楼的。”
谭温江继续说下去:“可惜家业不能守,进入民国,陈氏子孙把这些十 钟山房彝器送往了琉璃厂古玩店,然后由那里卖给了日本商人。”谭温江就 是从日本的一家报纸上认识了家乡这尊纪侯钟的。纪侯钟被卖给了日本商人 的事儿,鎏远斋掌柜还被蒙在鼓里呢。 一语中的,掌柜大汗淋漓。 要知道,武人有时是用手枪跟别人对话的!
“可惜,可惜。那是一些能奏出叮咚宴乐的古钟啊。”话锋一转,谭温 江从椅子上站起来,扼腕长叹,“能把古钟铸得惟妙惟肖,真是绝技难得。 就是仿铸的古玩,拿到琉璃厂也是要卖上大价钱的。如果照此铸一套编钟, 也算给潍县十钟山房留下了美好的念想。”
东陵盗宝的一场灾难,使武人走进了文化的世界。 泪水潸然而下,店铺掌柜一躬到底。
从陈介祺时代至民国初年,潍县的 仿古铜业真是烈火烹油般兴盛,各地的古玩大商纷至沓来,连琉璃厂的大老 板都来到了潍县。战乱是古老文化的天敌,二十几年过去,潍县城里只有鎏 远斋一家仿古铜店铺了。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谁还顾得上摆这些古玩?师傅 辈上铸下的这尊纪侯钟,在店中被冷落了有些年头了,终于等到了唐家老太 太这样的主顾。 无言的沉默,空气似乎都是凝固的。 或许,只有那尊古钟还在沉闷地回响着古人悲壮的诗句: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让故事结束吧。
一张贾似道珍藏过的古琴,一尊仿古铜铸就的纪侯钟彝器, 一个才华横溢却要成为“炮灰”的青年,演绎出这样一个故事。
连古琴也从潍县大地上消失了,消失在茫茫红尘中。对于古老的文化来说, 还有比战争更残酷的,那是狂热的灵魂。
公元 1968 年,在“文革”狂躁的风 暴中,古琴沉下了自己美妙的身影。
光阴荏苒,转瞬就到了北京的文物拍卖会上。古琴突然再现,被人以 336 万元的价格拍走。台下有一个人看得泪水涔涔。古琴的一丝一毫他都能背得 出来,琴背上有一段教自己抚琴的老师亲手刻下的短铭啊。
他是唐家小楼里的那个青年吗? 空谷流泉是幽远的,真不知道古琴还要奏响怎样曲折的命运旋律。
“仍怜故乡水,千里送行舟。”
可以肯定地说,无论古琴走得多远,它 永远铭刻着家乡大地上的一段铜文化流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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