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婚夜
江旺明
1927年11月13日的夜晚,天如蓝布,星若银钉,一颗颗,晶莹透亮,闪闪烁烁。村西黄昌斋宅院里大红灯笼高挂门楼,一排排小红灯笼井然有序闪亮于廊道。厅堂里,灯火辉煌,烛光曈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立或坐,挤挤一堂,正在戏耍新郎新娘。笑语喧阗,欢声飞扬。厅堂外,宿息于院中老槐树上的喜鹊一贯夜间不发声,此时也凑热闹,喳喳地叫起来。院中老槐树下蟋蟀叽叽叫个不停,如同在弹琴凑乐。
黄家与徐家联姻是门当户对。新郎黄文俊与新娘徐文慧的结合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乡亲们都是如此议论。
黄文俊家有粮田出租,父亲黄昌斋在武汉做转运货栈生意。虽说算不上当地豪富大户,但称得上殷实人家。父亲黄昌斋是个读书人,对当时的新学堂很赞赏,一直让儿子黄文俊在武汉读书。儿子黄文俊在武汉中学毕业后,黄昌斋托人安排到武汉报馆工作。黄文俊在同行眼里,高大英俊,风流倜傥,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徐文慧是当地富足人家的女儿,读过私塾,诵诗论经,针黹棋艺,无所不晓,且常去武汉报馆担任主编的姑父家居住,喜欢看新报刊,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当时新潮思想。
然而,乡亲们多数人却不知,他们相识与结合还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
那是一个夏天,在武汉居住的徐文慧来到江汉码头搭船返乡。她上穿紧身鱼白色的绸缎便衣,胸侧蝴蝶绣扣十分醒目,下穿翠绿荷叶边短裙,雪白长袜笼过膝头。两条短辫刚好刷肩,茸茸刘海正齐眉头。江风习习,波光粼粼。她临江一站,袅袅婷婷,风仪玉立,面似芙蓉,美若天仙。忽然,从码头上窜来一高一矮两小后生,悠悠荡荡地来到徐文慧面前,先是粗言脏语,继而动手动脚。徐文慧两颊通红,又羞又气,不知所措。正在此时,从码头迅步走来身材高大魁梧、蓄着西式发型、身着白色衬衣的黄文俊。他站在徐文慧与两小后生之间,阻止他们流氓行为。高个后生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婊子养的,你多管闲事,欠揍!”边说边举起拳头,扑向黄文俊。黄文俊迅速闪身,就势一个扫腿,将其打倒在地。矮个后生见此,便从腰间拔出短刀,一跃而起,猛地向黄文俊刺去。黄文俊迅疾一个闪身,就势抓住矮个后衣领,将其提起,如同提死鸡一般,并将其甩去一丈多远。高矮两后生见黄文俊武功非凡,俩人不是他敌手,分别从地上爬起来,抱头鼠窜而去。
徐文慧急忙来到黄文俊面前,说:“大哥好武功,要不是大哥相助,不知我要受多大的侮辱,不知该如何感谢大哥。”“我在武汉中学读书学练过拳脚功夫,对付这两个小蟊贼是没问题的。用不着感谢,这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黄文俊笑着说。徐文慧问道:“大哥来这里有么事?“我来码头搭船回老家黄安去。”黄文俊回答说。“那好!那好!我也是回黄安去,我们是同路人!”徐文慧边说边拍手跳起来。“你是黄安那里人?”黄文俊问。“离七里坪不远。”“我家也是离七里坪不远,没有想到我们还是一块的人。”此时此境,徐文慧联想到唐代崔颢的一首诗,便说:“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黄文俊接着说:“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徐文慧听罢高兴得拍着手跳个不停。 接着,俩人一起搭船来到阳逻,又一起请独轮红车回到七里坪。
之后,俩人渐渐发展成一对恋人,徐文慧姑父当了他们的大媒人,确定他俩婚姻关系。十一月初,经徐文慧姑父倾心努力,黄徐两家择良辰吉日,举行庆典,宴请亲朋。
新婚之夜,院门楼上的红灯依然高照闪烁,廊道蜡烛小灯渐渐熄灭。黄文俊送走了乡亲们后,携新娘入了洞房。洞房一进两间,之间,雕花隔栏披挂大红门帘,粉红色的帘珠璀璨瞩目。前间摆着一张红檀木圆桌、一张桃木茶几和两把茶色靠椅,圆桌上两座蜡台上蜡烛摇红,房顶正中掉着红灯熠熠生辉。黄文俊扶新娘在前房入座后,女仆送来两碗红枣肉汤,黄文俊肚子早已饿了,首先将一碗红枣肉汤倒入肚里。剩下一碗徐文慧说不饿,不想喝。黄文俊没有多说,又将一碗红枣肉汤倒进肚里。徐文慧进后房卸了新娘装,盥洗了手脸,来到前房给坐着黄文俊倒了一杯茶。蓦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徐文慧说:“是不是有人进院子来了,我知道乡里有风俗今晚要揭我们的被子?”“不可能有人进来,我与长工程伯说好了的,叫他将院子几道门拴好扛好,还请他守夜放哨不要人进来。”
月亮像一面铜锣,掉在老槐树梢上。房里蜡台上蜡烛快烧到底座。黄文俊坐在椅子喝茶,徐文慧见此便说:“你今天累得很,洗脚睡觉吧!”此时,黄文俊放下茶杯,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地说:“文慧,你坐下来,我有特大的事情与你说。”
徐文慧睁大眼睛问:“什么特大的事?”
“我们的革命暴动就在明天凌晨举行!”
“什么革命暴动?”
“武装暴动,攻打黄安县城!也就是我们筹划多时的黄麻起义。”
黄文俊从怀着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接着说: “待会儿,听到铜锣连响三声,我就要奔向七里坪河边集合,跑步前进去目的地,凌晨发起总攻。”
“今天结婚这个日子不是风水先生择的,是你自己定的。”
“是的,把结婚日定在这天,有意麻痹国民党反动派。”
“你知道他们在跟踪监视你?”
“你难道难忘记了,我的名字早在他们黑名单内,我的行动经常有人跟踪监视。”
“武装暴动日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你不是直接参加人,这党组织的纪律,我不能不遵守。”
黄文俊说罢,钻进后房,打开箱子,从箱底拿出黄绸裹着小手枪,接着又打开柜子,端出一把刀柄系红绸、明晃晃的大刀,脱下身上中山服,换上便衣蓝褂,腰束一根红色绸带,将手枪别在腰间,手臂缠着白色毛巾。他大步从后房走出来,站在徐文慧面前,简直判若两人,徐文慧急忙问:“你这身装束,是你自己先考虑好的。”
“不,武器是组织发的,束腰带、缠毛巾是党组织对这此行动具体要求。”黄文俊认真地说。
徐文慧捋了一下额上刘海,认真地说:“文俊,我要随你一路去。我虽然不是党的人,但跟你一起参加过一些革命活动。这样大的行动,我不能不去!”
“不行!这次行动是真刀真枪地干,那是血与火的战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不能去,去了也干不了事。再说,什么人参加是党组织决定的,我作不了主,我们要听从组织命令。”
黄文俊脸绷得青石板一般,严肃地回答。
厅客马蹄钟重重地敲响了,月亮从窗口露出严峻的脸庞。紧接着,从窗外远处传来当—当—当三声铜锣响声。
“铜锣响了!铜锣响了!我要出发了!”
说罢,黄文俊大步跨出洞房门,徐文慧立即上前紧紧拉住黄文俊的手臂,激动地说:“等一会儿,我去找根矛子,跟你一路去。”
“不行,不行!你虽然不是党的人,但受过党的教育,要遵守党的纪律。再说我是党的人,又是这次武装暴动的指挥人之一,更不能违反党的纪律。”
边说边用力摆脱了徐文慧,出了洞房,徐文慧立即跨出洞房门坎,黄文俊转身回来将徐文慧拉进洞房,悄声说:“你要听话,起义胜利了,我会回来送你去武汉。”说罢,迅步迈出洞房,来到后院让程伯将后院门打开,迅速出了门,消失于茫茫的夜色之中。
洞房蜡烛摇晃着淡淡的红光,照映着徐文慧茕茕孑立的影子。黄文俊刚刚饮过茶的杯子,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上,蒸腾出袅袅热气,新房愈显得空荡荡的。整个黄家宅院依然一片静谧,只有老槐树不时发出阵阵风扫枝叶声。然而,她心如不平静倒水河,掀起层层波澜,桩桩往事,历历在目。
徐文慧与黄文俊相识后,知道黄文俊在姑父的报馆工作。她说服了父母,向姑父要求并得到姑父的同意,也到报馆工作。之后,徐文慧慢慢才知道,在报馆担任主编的姑父是地下党组织负责人,与黄文俊早已相识。在报馆工作期间,徐文慧在姑父和黄文俊的影响下,也参加了地下党组织发起的一次次革命活动。
一个午后,突然,国民党反动派在全城开展“清共”搜捕活动,黄文俊在他们的黑名单内。此时,黄文俊正在徐文慧住处指导她如何开展革命宣传活动。听到警笛急叫,黄文俊要出门逃走。徐文慧一把将他拉住说:“来不及了,外面有警匪。”“不行,我不能连累你。”说罢,摆开徐文慧要去开门。徐文慧急忙上前又拉住他说:“他们发现你在我住屋出来,那也是连累我。”黄文俊一想,徐文慧说的是。徐文慧接着说:“你赶紧钻进大衣柜躲藏,一切由我来应付。”黄文俊立即钻进去。徐文慧迅速脱去外衣,躺在床上。听到一阵嗵嗵急促敲门声,徐文慧连忙起床,蹋拉着一双绣花布鞋,装着恹恹欲睡的样儿,打开了房门。进门的是当地警察麻大队长和一名随从。警察麻队长是当地出了名的色鬼,见到徐文慧上穿紧身内衣,下穿短裤,高耸的胸部和雪白的胴体,两只色迷迷的眼睛对徐文慧不停地打量。徐文慧见此,便揉了揉眼睛,说:“大队长到小女寒舍有何贵干?”麻大队长从徐文慧身上收敛目光,朝房间四周一扫,嘿嘿嘿一笑说:“执行公务!执行公务!打扰了!打扰了!”随从警察在床下、卫生间、厨房仔细查找一遍,见无他人,便来到大衣柜旁正准备开柜查看时,徐文慧便说:“大队长么样对我这样不放心,是不是怀疑我这里窝藏有共党?”“没有!没有!”边说边向随从抡起眼光,那随从立即站着不动。徐文慧接着便说:“现在大队长公务繁忙,我不留大队长喝茶,改日我再请大队长到寒舍喝茶消遣。”徐文慧话语正合麻大队长心思,便说:“现在确实没有时间,闲下来,我会不请自到的。”说罢,领着随从出了门。
其实,为了革命行动的需要,他俩在姑父的支持下,两个月前,瞒着双方父母,分别改名换姓在武汉秘密举行了一次婚礼,并开始同居。然而,黄徐两家在当地有名大户人家,两家联姻必须明媒正娶,必须择良辰吉日,举行庆典,宴请亲朋。十一月初,黄文俊特地回乡与父亲黄昌斋商量结婚日。他说在武汉请风水大师择的是十一月十三日,父亲说:“既然是武汉风水大师择的日,那就定于这天吧。”黄文俊回到武汉,将结婚日与徐文慧说了,当时徐文慧真以为是风水大师择定的日子。徐文慧将此与父亲说了,父亲认为日子太促太急,不同意。之后,在徐文慧姑父的帮助下,徐文慧父亲也同意了。当时徐文慧做梦也想到,11月13日,这个大喜的日子,是黄文俊自己定的,是为麻痹敌人跟踪怀疑黄文俊而定的,是为顺利进行革命暴动而定的。
洞房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客厅马蹄钟重重敲了五下,从西窗口可以看启明星在眨眼。徐文慧再坐不住了,她揉了一下疲倦眼睛,捋了一下额头的刘海,拉开屉子,抓起那只陪嫁的手电筒,轻轻打开洞房门,来到后院开门。她使劲扳起杠门的支杠,但怎么扳也扳不动。早起的程伯,听到后院的声响,匆匆赶来,似乎知道徐文慧出门的目的,不言不语,扳起了支扛,打开后院门,让徐文慧匆匆出门而去。
徐文慧急速爬上村庄后山。山鸟被她惊得叽喳叫唤,野兔被扰得奔跑蹦跳。然而,山被灰蒙蒙晨雾笼罩,山路灰茫茫看不清。她借着手电筒光芒,攀藤抓树,扳枝拨棘,趔趔趄趄,好不容爬上了山顶。举目朝南远眺,让她惊诧不已: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如云天闪电,如云霞烧天。她仿佛听到那里战号声声、炮声隆隆、呵嗬喧天、杀声四起;她仿佛看到黄文俊带领义军冲锋在前,挥舞大刀,左一个劈砍,右一个挑刺,杀得敌人抱头鼠窜;她仿佛看到起义军攻占了黄安县政府,将红旗插上了楼顶;她仿佛看到了起义军活捉了狗县长,狗县长被五花大梆,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她仿佛看到一个个义军欢天喜地,跳着唱着庆祝起义胜利。
时间一天天过去,从县城纷纷传来一个个消息。但始终没有黄文俊的音讯。黄文俊是死是活,情况不明。徐文慧忧心忡忡,坐卧不安。
这天夜里,长工程伯突然悄悄来到徐文慧房间,慌张地丢给她一个纸团,她来不及问,程伯就转身而去了。她惊慌地打开那纸团,认出是黄文俊的亲笔信。信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遒劲有力。她知道,她托人给黄文俊买的那支钢笔,他随时带在身上。
信没有署名,内容简短:“起义成功后,敌军疯狂夜袭黄安城,致使义军伤亡惨重。经奋力拼杀,终突围转移。然局势依然凶险,敌众我寡,生死难卜。以免敌人对你怀疑拘捕,请速去武汉找地下党组织。知你身怀有孕,孩子出世,是男是女,取名‘黄启义’。如若失怙,请精心教养,让其成国之栋梁。”
徐文慧阅后,双手捧着书信,紧紧贴在胸前。然后,端起书信看了又看,用手将褶皱信轻轻抚平,折叠藏起来。她焦急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期盼,忧虑的眼睛闪烁着希望光芒。
作者简介:
江旺明,湖北红安人,系湖北省作协会员,现为自由撰稿人。近年来,先后在《人民日报》、《散文选刊》、《华夏散文》、《四川文学》、《芳草》、《红豆》、等全国各类报刊发表小说、散文等作品数百余篇,著有散文集《木槿花开》和《亲吻春泥》。多篇散文、随笔录入人教版中学生教辅资料和考试试卷,多次在全国征文大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