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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二章 古城寒梅
四 “孝侯之钤”
公元 1943 年。 那时,被日本人占领的潍县城还处在水深火热中。
那时,潍县北乡揭竿起义的八路军抗日武装“七支队”转移去了胶东昆 崳山下的游击战场,倒是抗战初期弃城而走的国民党潍县县长厉文礼回到了潍 县,依然住进了他当县长时住过的十笏园。不过,他已经不再是中国人的县 长了——厉文礼当上了汉奸队伍“鲁东和平建国军”的头目。
历史带给潍县 大地一个肃杀的秋天。
在这个肃杀的秋天里,考功卿回来了。 他去看望都兰桂。走上五年前师傅送别他的那条村路时,他不禁热泪上涌。 战争无情地蹂躏着他手中那把雕刀的命运,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五 年疆场的间隙里,考功卿只刻过五枚核雕,每一枚都诉说着战场上的血泪故事。
考功卿参加的那支队伍叫“考团”,团长大名考斌之。 有必要先说一下这个考团。
少年考斌之就读于潍县中学。有消息传来,说山东省要在省城举办中学 生运动会,积贫积弱中刚刚成立的潍县中学却无法派员参加。
沉寂的月夜里, 有一个平时话语不多的少年悄悄地走出校门,登上火车,独自赶往了省城。 少年的到来填补了潍县代表团的空白,他走上竞争激烈的赛场,连续在三个 赛跑项目中夺得冠军。喜讯传来,全城轰动,学校奏乐,抬彩轿到车站迎接,
这少年就是考斌之。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他怕是要走上刘长春独赴世界奥 运会这一道路的。
可谁又能预测命运? 山东省胶东道在青岛组织中学生体育运动会,校方给考斌之报了撑竿跳 高这一项目。这次比赛,有随父母在青岛读书的日本中学生参加。
考斌之如 期来到青岛,按照比赛规则,试跳的时候,他的高度是第一名。事情发生在 冲击更高高度的时候,日本籍裁判员只把一根撑竿留在了现场。也许是下意 识使然,考斌之握住竿儿时先往地上顿了一下,撑杆“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这要是发生在身体腾空那一瞬间,后面的事情不敢设想。 考斌之的小脸涨成了紫色,他将撑竿摔在了地下。 这下不打紧,取消比赛资格。环顾周围,几个带枪的日本人笔挺地站在 场地边。
德国人走了,日本人却又霸占了青岛。潍县代表团唯一的选择 : 屈辱! 几经周旋,被取消撑竿跳高比赛资格的考斌之补报了竞走项目。
胶东运动会结束后,考斌之中学毕业了。回到家中,他脸上落着一层霜 雪。
父亲了解这个心性极强的儿子,是比赛成绩不好?目光在他的脸上睃巡着。 奖牌拿出来了,铜质圆形的奖牌上写着 :“胶东中学第一次联合运动会八百米 竞走第一名”。 “啪嗒”有声,一颗沉重的泪水落在奖牌上。 “我要当兵!”声泪俱下的呐喊。
考斌之真的当兵了,他投奔同乡谭温江,去了孙殿英的队伍,由于作战 英勇,很快升为指挥官。“东陵盗宝”事件发生后,在士兵们红了眼睛的珠 玉财宝争夺中,考斌之一无所有地回到了家乡。考斌之说:那样的队伍中没 有真正的军人!
卢沟桥的一声炮响 , 炸醒了考斌之的民族意识,他回到家中,把积累的书 籍和体育奖牌全部投入水井,毅然走上抗日疆场,举起了潍县独立一团“考 团”的旗帜,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二次军旅生涯。
可世事就是这样复杂,“考团” 是在潍县“抗日游击总司令”厉文礼麾下的,日本人到来后不久 , 厉文礼弃城 而走,“考团”只得随这位司令去了胶济铁路以南的山陵地区。
考团子弟兵心系自己的家乡,他们越过防线,同入侵的敌寇展开了殊死 搏杀。他们炸翻了烟潍公路上日寇的汽车,偷袭着日本人在乡下的据点。
在 潍县一个叫毕家村的小村庄里,考团的特务连身陷日军重围,团长派担任联 络副官职务的考功卿送去铁令:“打死不投降!”战斗进行到危急关头,连 长徐选经登上村庄的围子墙,将帽子摘下来扔在了地下:“弟兄们,我是徐 选经,外号徐老虎。打日本我们死在战场上,值了!”特务连同仇敌忾,打 得日寇汉奸弃尸而去。
阙庄村西的小河桥头上,考斌之接过部下的长枪,远 距离一枪将日本军官打下马来,打得前来“扫荡”的日军四散而逃。
一个有种的潍县人 ! 一群慷慨激昂的潍县游击健儿 !
考功卿的故事在这样一支部队里开始了。
不知是怎样漩涡暗流中的矛盾争斗,在纷乱的战场上,厉文礼升任山东 第八专区专员,兼任游击总司令,手下部队有十几万人。好景不长,南京政 府一纸令下,撤销了他的一切职务。走投无路的无奈中,厉部投向鲁苏战区 总司令于学忠将军,山东省第八专区的地方武装变成了战区抗日游击队二纵 队。
于学忠带兵极严,言出法随。他给二纵下达了去后方取子弹的军令。后 方在哪里?安徽阜阳。往返千里,关山阻隔,冰天雪地中每位士兵要腰缠 300 粒大枪子弹,要渡过被日寇拆毁了桥梁的大运河,通过大面积的敌占区和有 铁甲车巡逻的陇海铁路。二纵的司令部里 , 大家面面相觑。
军令如山:限期三月返回,违令军法处置! 军人以服从为天职!考斌之无言地站直了他军人的身姿。 团长亲自带队,机枪连走上了长途跋涉的征程,考功卿随行在队伍里。 没有桥梁的大运河已经结下薄冰,队伍停止了前进。团长骑马从后面赶上来了, 没有过多的语言,他赤脚趟入水中,轻声地命令着:“前进!”直至全连走 上对岸,他还在薄冰中站着,这是怎样的一位团长啊!
队伍返回了,每位士兵腰缠重负,行走速度缓慢了下来,日寇追赶的队 伍近在咫尺。为了转移敌人的目标,团长冷静地观察着地形。发现这是一处 烧瓷窑的较大集镇,田野里烧好出窑的瓮排列成“瓮阵”后,他当机立断, 命令班长程刘四带领一班人埋伏在“瓮阵”里,待敌人追到近前时开火牵制, 让负荷子弹的大部分士兵乘机跑远。
程刘四再没有回到队伍中。为了给连队多争取一点赶路的时间,追赶的 敌人已经围过来时,他还在抱着轻机枪疯狂地扫射,丧失了走脱的机会。追 赶主力部队回来的士兵说,敌人的子弹打穿了班长的身体。 在下一个临时宿营的村庄里,考斌之为程刘四戴起了黑纱。
队伍上路了,士兵们脚步如鼓。 三个月后,考斌之和他的机枪连如期而归。 “去看程刘四的老娘!”团长给考功卿下达了命令。这是考功卿作为联 络副官的职责。
越过胶济铁路,来到位于日伪占领区的程刘四的家里,考功 卿的喉头一下哽住了!汉奸队伍找上门来打断了程刘四老娘的双腿,程刘四 的媳妇也已经改嫁。小孙子趴在瘫痪的奶奶的背上,老人咬牙切齿 :“和刘四说, 给我狠狠地打那些鬼子杂种,不要回来!” “老太太,我给你送桃篮儿来了。”话到嘴边,却改了内容。 桃篮儿,把桃核儿刻成小提篮状,供老太太挂上衣襟避邪祈福的那种。
考团的队伍里多是潍县的子弟兵,村庄里谁不认识考功卿这个刻桃篮儿 的?
考功卿留下的可不是简单的桃篮儿:一对仙鹤飞舞在桃篮儿上,仙鹤是 围绕着一株青松飞翔的。瞧那树叶儿,细细的针叶一丛一丛的,正是潍县北 乡人在墓田里才能见到的松树。
考功卿走了,为刻这枚桃篮儿,他在日伪占 领区的村庄里住了三天。他相信,有一天老太太碰上村里的读书人,会从松 鹤上读出“凶祸”两个字的。 战场上的第一枚核雕就这样刻成了。
在沉浮升降的焦急迷惘,走钢丝般的左右势力依附中,厉文礼吸上了鸦 片烟。在县长任上,他可是被严格禁烟的,但畸形的变态心理使他成了“瘾 君子”。
考斌之来到司令部时,他正在吞云吐雾。一改平时的沉静寡言,考 斌之冷冷地扔出几句话:“潍县众部属跟随你背井离乡,为抗战还是为吸烟? 真是为吸烟,考某人的团长便不当了。” 考斌之为人沉静寡言,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是这样的语夹风霜。
厉文礼的脸涨得通红。 战争的环境是残酷的。滴水成冰的冬天,厉文礼吸鸦片烟正在兴头上, 士兵们的棉衣却还没发下,大枪抱在怀里落下一层霜雪。
团长来了,除去一 件军官大衣,他同样是单层的军装,只有风纪扣依然是紧系着的。“跟我来!” 走出营房,考斌之大步向一个陡峭的山头走去。命令是严肃的,不时低声地 传来 :“跟上。不许掉队!”团长使出了当年运动员的本事。爬上山头,士兵 们大汗淋漓了。 “冷不冷?” “不冷!”山鸣谷应的回答。 “打鬼子不能怕冷。赶走了日本人,我们回家过好日子去。” 下山的时候,考斌之叫住了考功卿,小声地说了厉文礼吸烟的事:“给 司令刻枚印章吧,让他记住戒烟。”
国难当头,吸烟误事,成了考斌之心头 的大患。 这是怎样的一种微妙关系?以下谏上,要刻什么?考功卿慎重地斟酌着。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刚刚拜师学艺的小学徒了,周嘉琛先生的点拨、《十钟山房印举》的浸润,使他在雕刀上升华着自己。核雕印章刻出来了,印纽上雕 的是《大漠西行图》。
文忠公林则徐骑在马上,正向他被充军的伊犁戍所走去。大漠茫茫,树 影依稀,朔风扑面而来,撩起了画中人的斗篷。林则徐一只手握住被大风刮 下的毡笠,用其半遮着脸。马鬃和马尾都在风中摆动。 怎么知道这是虎门销烟的林则徐呢?
小小桃核把茫茫大漠容纳在方寸之间,战场上的艺术家忙中偷闲,借着 斗篷撩起的一角,字如发丝地篆刻上了两句千古流传的诗句: 苟利家国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第二枚核雕刻成在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故事里。
接下来,考团发生了一件震动全团的大事情。 当考斌之亲率全团越过胶济铁路,驻防在潍县西北乡一带,寻找战机, 准备再一次重创日军汉奸队伍时,忽接厉文礼要他火速回返的急电,他虽疑 惑不安,但还是服从了命令。他先把部队安排好,接着自己只带传令兵到了 安丘二纵司令部。
到达司令部所在地后,他才知道情况千钧一发,自己处在 了随时可能被枪毙的危险境地里:总司令于学忠已通令全军,缉捕要犯考斌 之。 于学忠在安丘市圈里村集会讲话时,突然遭手榴弹袭击,受伤严重。事 后在现场发现,手榴弹皮上铸有“还我河山”字样,为考斌之所属考团制造, 于学忠勃然大怒,唯考斌之是问。考斌之生命危在旦夕,考团上下一片惊慌。 此时,考团政训处主任丁某正在于学忠司令部驻地受训,闻讯打马北上,欲 阻止考斌之前来,却在半路被于部截击,中弹身亡。
考斌之猛然醒悟,他率部驻防安丘某村时,于学忠部一位与之相识的韩 姓营长曾来访,走时拿走了 10 枚考团自制的手榴弹,说是回去仿造。未曾想 他回去后却用这样的办法挑拨离间,栽赃考团。弄明白了事情原委,他请求 厉文礼同他一起去见于学忠,辩明真相,还自己清白。谁想厉文礼胆小怕事, 一味推脱。
考斌之义愤难当,只带一名传令兵,打马赶往于学忠总部。听说 考斌之只身到来,于学忠为这位下级军官的忠直和胆量所感动,误会解除后, 他还设下酒席接待考斌之。 酒席上,将军站起来,手抚上考斌之的肩头:“双英兄忠直可嘉,国难当头, 一将难求。二纵让你屈尊了。”
考斌之,字双英。用表字称呼属下是一种惯 见的礼仪,不过,将军话语中的隐隐深意考斌之还是听得出来的。他不禁心 头一热,站直了身体。可是,他还是用沉默回应了将军期待的目光。 考斌之毅然返回了厉部。 考团的 2000 余官兵,全都是他患难与共的潍县弟兄啊。
事后,为感谢将军的深明大义,受团长嘱托,考功卿为于学忠刻了一枚 虎纽、印文“孝侯之钤”的核雕印章。
于学忠,字孝侯,生于 1904 年,虎是 他的生肖。将军大为赞赏,作为回报,托人给考斌之捎来了一把崭新的德国 造匣子枪。 手起枪响,天上的一只飞鸟应声坠地。 这枪真好!
第四枚核雕还得刻下去,考功卿是用泪水把它刻成的。
1941 年秋天,那是一个严霜的早晨。日寇汉奸队伍以数倍于考团的兵力 包围了潍县北部的一个小村庄,考斌之和他率领的特务连身陷重围,战斗从 天黑打到拂晓。将近拂晓 , 村中的房屋变成一片火海,密匝匝打落的子弹铺满 村街,四围的机枪还猛烈地喷吐着火舌。弹尽粮绝,团长下令突围。一阵重 机枪子弹飞蝗般袭来,考斌之倒下了 , 倒在了抗日的战场上,日本人的子弹打 烂了他的整个腹部。
噩耗传来,全团将士失声痛哭。战马萧萧,军乐哀鸣, 100 余杆大枪长时间对天轰鸣。 考斌之被辗转埋葬进了考家先人的墓地,先团长的遗体是士兵们用生命 抢回的。 厉文礼派来了送葬的队伍,队伍中的考功卿一路沉默。 团长走了,永远地走了。泪水变成刀花,小小桃核变成了一座坟墓,墓前一株苍松掩映着石碑,左右两侧对联隐约可见: 国难未靖君先去, 还我河山谁与归?
那时,团长的父亲还健在,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痛不欲生。这样一枚核 雕留在了老人手上。直到要去见儿子的那一天,老人才把这枚核雕带去了九 泉之下。 也许,这注定要成为考功卿刻在战场上的最后一枚核雕。
考斌之一去, 他无意留恋军纪腐恶的厉文礼,可更残酷的城顶山大战接踵而至。
在城顶山 的山梁上驻扎着于学忠部的精锐 113 师,任大山贫瘠,也是父母之邦的土地, 113 师是一头猛虎,固守着大山,绝不让日本人侵入一步!日本人恼了,调集 大军,“铁壁合围”,穷凶极恶,要把 113 师消灭在沂蒙山区中。
进攻是凶恶的, 抵抗是百倍的顽强英勇。短兵相接,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山崩石裂。白热 化的战斗中,鲁苏战区政治部主任周复将军中弹身亡,于学忠亲自上阵却敌, 被流弹击中了膀臂。孤立无援,身陷重围,真不知道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到哪 里去了。眼含热泪,于学忠下令突围转移防区。
面对恐怖的枪口,厉文礼束 手就擒,彻底走上了汉奸的道路。考团的残部留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中, 司令投降日本人的消息传来,士兵们声泪俱下,将手中的大枪齐齐摔碎在了 山崖上。 就在这个当儿,厉文礼司令部的一个文职人员找考功卿来了,他满身血 迹,军装不整。日本人的机枪把司令部逼在一座山崖前,他猛然倒在了尸体 堆中。厉文礼耻辱地举起了双手,日本人带上厉文礼他们走了,他是从尸体 堆中爬出来的。
再刻一枚核雕印章吧,这位文职人员给考功卿出了题目 : 刻 一枚文天祥印纽的,就是历史上那位“君降臣不降”的文天祥,印文依然是“孝 侯之钤”。他要去寻找于学忠总司令。这是一位“东北军”老兵,在白山黑 水的土地上有他的家乡,在那里,他听于学忠讲述过亲历淞沪大战的悲壮, 他见到过离开那片土地时,总司令怎样洒下了泪水。随从总司令转战山东后, 他才被派驻在厉文礼的司令部里。
可以想见,最后一枚核雕考功卿是在怎样的心情下雕刻的。依然是“孝 侯之钤”,不过,得个空隙处,考功卿刻下了两行有力的小字,刀刀都似乎 要把那薄薄的桃核壁穿透: 史传君降臣不降, 至今谁为文丞相? “老乡,”满天寒星的夜空下,文职人员紧握着考功卿的手,泪水潸然, “再会吧,如果咱们还能从日本人的刺刀下活下来,总有见面的一天。”说完,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黢黢的大山里。
事情还没有结束,听说考功卿会刻核雕,村里的一户人家拿来了一枚核 雕印章让他见识。考功卿一下愣住了,这不正是他给厉文礼刻的那枚“大漠 西行”吗!主人用二两烟土换来的!江河日下,司令部里龌龊成风,勤务兵 随便就把这枚桃核偷了出来。 考功卿欲哭无泪。 考功卿回到了潍县,他不愿意留在汉奸的队伍里,让地下的先团长齿 冷。
耿耿村灯,荒鸡三叫。 听着徒弟对五年战场生涯的诉说,都兰桂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让考功 卿去了青岛的扣雅斋。潍县的嵌银生意经营惨淡,店铺掌柜去青岛开了分号。 地上的大树一棵一棵,根却相连在土壤里,严冬也不能把它们分开。
30 年前,笔者采访考功卿,他已是银髯飘飘,但说起当年,依然唏嘘感叹, 三杯两盏,酩酊而醉。因为那样的疆场风雨,在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放下了 手中的雕刀。
历史总要留下无尽的疑问,于学忠将军收到那枚文天祥核雕印章了吗?
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公元 2015 年,国家追认“先团长”考斌之为抗日烈士 , 并为其建了纪念馆。 他终于可以含笑九泉,睥睨着厉文礼那些民族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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