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

01

诗人写了一辈子的诗

最短的一首

也就三个字

今借到

而且重复

02

诗人挖空心思寻章摘句

如同在石头上雕刻

把多余的全部剔除

希望剩下的都是维纳斯

可他心仪的美男子

始终没有一个入赘豪门

更别说招为驸马

03

诗人养家糊口的手艺是刷油漆、刷涂料

没拜过师，没学过艺        

艺术素养灵光不了一支笔

却间接的成全了一把刷子

别具一格的左面

因人而异的右侧

通透明了的上下

遥相呼应的前后

刷子把三维交代得明明白白

神奇的刷子

刷开过一家人头顶的乌云

也刷出过夫人的嘚瑟和女儿的彩虹

不过

上帝暗藏了一个绊子

自己眼睛特别喜爱的

全被自己的皮肤否定

过敏了再过敏

那就疤好了再结疤

一次次绊倒

一次次咬着牙豪横

拼着命与上帝死磕

只是刷子停歇的日子里

亲朋好友便会收到他多少有点谄媚的诗作

今借到

04

诗人和隔壁炸油条的老头成了朋友

两人同一个嗜好

抽烟从不用打火机只用火柴

两人同一副德行

天天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两人棋艺相当却彼此不服

一个捶桌子：让你一车

一个拍胸脯：让你二马

两人同一个志愿者的身份

一个不厌其烦的伺候黎明

一个乐此不疲的耕耘长夜

05

诗人唯一的秘密叫羞涩

稿费

全世界只告诉了一个人

他坚信会守口如瓶

从此

每天的早餐

除了油条还多了一碗豆浆

每次送到门口

每次死活不肯收钱

多年如一日

诗人守着这份情谊

更加努力的喋喋不休

06

诗人给一对龙凤胎取名

男孩姓氏随父叫何与海

女孩姓氏随母叫熊之鱼

上学后老师说名字取得有学问

问爸爸是干什么的

男孩说，爸爸是开出租车的

又问爷爷是干什么的

女孩说，爷爷是炸油条的

07

诗人吃西瓜

很惬意

吃着吃着停下了

两眼望着天花板发愣

汁水染红了下巴

夫人也吃西瓜

很过瘾

吃着吃着打住了

两眼盯着老公发呆

泪水打湿了下巴

当天晚上

诗人写了一首诗

题目是

身为西瓜，无籽，我很抱歉

当天晚上

夫人也写了一首诗

题目是

身为人妻，不懂，分手吧

从此，婚姻失格

08

诗人说

如果没死我的骨头可以折叠

原因只有一个字

爱

隔壁的朋友突然走了

他夜里流的泪比孝子们之和还多

他发誓从此不再吃油条也不喝豆浆更不下象棋

09

诗人偶尔也有聚会

席上只说两个字

一个是“喝”

一个是“干”

文字里巧舌如簧

扎进人堆就突然哑火

10

诗人感觉与众多认识的人

包括亲生闺女

起码一亿光年的距离

但人人触手可及

11

诗人常把一副对联像标语一样贴在自己的左右

那灵屋纸做蔑扎吹不得风淋不得雨鬼住

这夜壶泥捏火烧装不了盐盛不了油屌用

他以为是自嘲

而亲友的眼神和笑意分明在说

这是几百年前故乡的秀才为你量身定做

12

诗人知道自己的上游是汨罗江

不停的喘息不停的颤抖也要逆流而上

即使有一天实在不济无法抵达

也不想知道下游在哪儿

他深信哪怕还有最后一口气

也能搬动一块石头

或者寻一块祖国最干净的土

一同沉入江底

孤傲如同身旁默默流淌的蓝墨水

不舍昼夜

13

诗人拜访诗友

看到了比自己更穷的存在

他惊讶的发现

家徒四壁

这个诞生了两千多年的成语

用到现在是多么不堪

诗友家的两面墙竟是左邻右舍的

他打算写点什么

除了把那司马迁发明成语改了一字外

却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熬到天亮

才习惯性的感叹一声

啊

14

诗人在昨晚的梦里分明听见有人在问

汨罗江还在，江呢

屈子祠还在，人呢

他吓出一身冷汗

茫然四顾

黑夜里只有黑夜

连万籁俱寂都没有

哪有说话的人

15

诗人当官的同学书法一流

同学会好不容易请他评价一番

慢条斯理之后

满屋子的耳朵听他说

你呀

写得最流畅的也就四个字

同意开支

16

诗人酒后也炫耀

不过从未炫耀自己的诗作

周围听不懂

最喜欢也是唯一可以炫耀的是前妻的记性

她能记得十年前装修房子时

全城二十七家五金店每一斤钉子不同的价格

当然，她还能说出诗人的私房钱

精准到一毛不差

这个

人人都能听懂

听得懂的当然是人话

听不懂的就是鬼话

炫耀之音未落

城市已是万家灯火

诗人白天做完了人

晚上继续做鬼

17

诗人羡慕竹林七子中的刘伶

饮尽乾坤

转悠天下

身后还跟着扛锨的童子

走哪算哪

死哪埋哪

18

诗人不需要坟墓更不需要墓碑

早把自己的魂大卸八块

丢在了鸟不拉屎的字里行间

19

原谅诗人吧

就像原谅内心莫名的忧伤

宽恕诗人吧

就像宽恕岁月的无法言说的寂寞

由着这固执的傻瓜

一门心思的去寻找人类丢失的高贵

由着这纯情的疯子

不知死活的去跪舔大地的伤口

那夜深人静的低吟浅唱

就当是寺庙里的颂经之声吧

作者简介：

鱼玄，退休警察。实名：李建强。文学与摄影爱好者。散文集有《秋天安详》、《大道坦荡》。影视作品有《三只美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