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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二章 古城寒梅
三 独钓寒江雪
公元 1939 年。
那时,潍县城处在了无声的哭泣中,城头上挂起了日本人的“膏药”旗。
那时,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国破山河在”的岁月。
潍县城被日 本人占领了,民族仇恨的烈火在熊熊燃烧,沉寂的乡村里不时响起抗击日寇 的枪声,震荡着幽幽月光下宁静的夜晩。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晩,都兰桂送别他的徒弟。 老人已经 58 岁,他步履蹒跚,一步一泪。
正值青年的徒弟考功卿是特意 到这个叫都家村的小村里来吿别的。国难当头,考功卿要去参加抗日的地方 武装。兵慌马乱的岁月中,老人知道战场上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自己的这 个徒弟。
他一句话不说,送了又送。 “爹,您老请回吧。”
按照江湖艺人的规矩,拜师之前,考功卿跪到地上, “砰砰砰”地给都兰桂磕了三个响头,先认了干爹。握住师傅手指弯曲成小 蒲扇的大手,三年前的情景又涌到眼前。那时,他是个没了娘的孤儿,师傅 就是用这样的大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好孩子,爹给你个饭碗。”
下雪了,都兰桂停在了村头。 漫天大雪中,考功卿一步一回头,他知道,老人还在目送着自己。 ……师傅都兰桂的大手上握着一把灵巧的雕刀,握了一辈子。无论经历 着怎样的人生风雨,他都紧紧地握着。也许就是因为这把雕刀,大于河岸边 上这个都姓人家不多的村庄才叫了都家村。
村中人都知道,雕刀是都家的饭 碗。 都家的饭碗来得可真是不容易。师爷都渭南那一代上,都家只种着几亩 涝洼薄地,全家人被十年九不收的日子压弯了腰背。做风箱的木匠,贩皮货 的小贩儿,都渭南什么生意没干过?他推上独轮车去了安丘县的山陵地区, 那里有他的都姓族人。族人是大户,让手脚勤快的都渭南当上了家里的管家, 冬闲时他还可以去贩羊皮。 数九寒天,贩羊皮的都渭南宿在一座土地庙中,这下不打紧,他遇上 了全身发抖的“张大眼”。
顾名思义,“张大眼”的眼睛特别大,大得要从 脑壳上凸出来,那是抽大烟抽得。几天饥肠辘辘,眼见得大眼就要闭上了。 见活生生一个人就要冻死在土地庙中,都渭南将皮袄披在了“张大眼”的身 上。
“张大眼”醒了,他感激涕零,从破烂的裤腰上解下一枚小小的桃核。 这也许是他身上唯一的家产了,大难不死,他要对恩人做倾家荡产的酬谢。 仔细看下去,不得了,人物神态毕肖的一幅《钟馗捉鬼图》被刻在了桃核上, 髭须虬张的钟馗掀起了袍角,露出一行蚊足小字“天启御制”。
都渭南遇上了奇人!“张大眼”,一位流落民间的宫廷核雕艺人。他先 是依靠核雕薄技,依附大户做“清客”,后大户家境逐渐败落,加上他吸食 鸦片成瘾,“张大眼”渐渐走进了做出无赖行为的境地。主人把他逐出了家门, 他只得以这土地庙为家。
都渭南拜这位奇人为师,三年后回到了都家村。三年, 他尽力周济着这位大眼师傅,“张大眼”过世后,连丧葬的薄皮棺材都是他 掏钱买来的。他带回的可不仅仅是独轮车上的几吊铜钱。
考功卿踏过结冰的小河,有几丛芦苇在雪中瑟瑟作响。 ……儿子都兰桂接过了父亲的雕刀。 真像这个充满美好寓意的名字,都兰桂天生有着桂馥兰郁的气质。
都家 的雕刀雕出了满树馨香的桂花,流香溢远,传到了省城济南。
一个叫周嘉琛 的人派人送消息来,要都兰桂为他制一枚核雕的印章。周嘉琛是谁?一代伟 人周恩来的叔叔!
1920 年,风华正茂的周恩来从天津赴法国留学时,曾专程 到济南向这位叔叔辞别,那时周嘉琛正任山东省政务厅厅长。不过,慕都兰 桂之名时,周先生早已弃政从商,经营起了面粉厂的生意。
都兰桂天生聪明,又有绝技在身。他根据客人的姓氏,将《周子爱莲图》 雕上了小小的桃核——羽扇轻摇的老先生面对着一泓清流,神态怡然,那是 理学大家周敦颐;莲花一长一短,长者擎梗探出池塘,清香缭上画中人的发鬓, 短者似放未放,也许它还未从晨睡中醒来呢;另有一硕大荷叶,叶上落了一 滴滚动的水珠儿。
说是一枚桃核,其实半个还不到,底下和背面都已经雕平, 印文刻在底面平坦处,背面勾画的一副对联清晰可见: 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涟而不妖。 古文《爱莲说》里的词句。
都兰桂是读过私塾的。当然,桃仁儿还是在 核里晃动着的,不这样怎么算得上核雕呢?
出其不意,都兰桂见到了周嘉琛先生。在城里一家经营得红火的铜匠铺里, 周先生一袭长衫,面孔白净,谈吐斯文中隐透着深蕴的修养。
周先生的铜印盒是都兰桂找这家铜铺铸的,严丝合缝地盛下了印章不说,还匠心独运,把《周 子爱莲图》铸在了印盒的阳面上。
为这枚印章,周先生专门来到了潍县。对 将小小桃核雕得这样精巧的技艺,周先生大加赞赏,可看到刻在印底上的字后, 他微微摇头了。
“知道潍县的‘万印楼’吗?”周先生含蓄地问。 话中之意都兰桂听得出来:如果写上去的是那些古印上的文字,就更为 相得益彰了。
周先生的诚意使都兰桂感动:“重新给先生刻一枚吧。”
果然就重新雕刻了一枚,不过,上面的字是同好乡人丁怀曾刻上去的。 丁怀曾同样会核雕,他的师傅就是前面说过的、在燕赵之地做过幕客的丁召保, 他的李阳冰小篆刻得形神兼备。这期间,丁怀曾正忙着雕刻那辆“巴拿马轿车” 哩,都兰桂替他想出了不少好点子。
周先生满意而去。
考功卿走过了一座小小的坟墓,坟墓里埋葬着他的大师兄。 ……周先生的含蓄点拨,在都兰桂心头植下了一株“大树”,他决心去 寻找“万印楼”。
可是,文化有时是属于一代人的,随着陈介祺的时代过去, “万印楼”已成广陵绝响。为此,都兰桂做起了“撒花”的生意,他从城里 的刺绣铺背来绸缎,背来金丝银线和图样,散发给乡村里的绣花女,待她们 按图样绣成后再收集起来送回到城里,赚一两个铜钱不说,走进乡村野老的 家里时,或许能发现古印的蛛丝马迹。都兰桂到乡村的小镇上去赶集刻手章, 与荒庙中的老和尚盘膝对谈,他希冀着,也许会找到一两方古印。
可是,日 本人来了,莫名其妙就抓走了他的大徒弟。
大徒弟叫于学修,是他的女婿。 第一次到岳母家相亲,大女婿带来的礼物是一根从大树上落下来的木棍儿, 木棍儿上刻着一只吸露的蝉,连那蝉翼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都兰桂痛快地 把姑娘许配给他,收在了自己的门下为徒。
大女婿后被日本人以“私通游击队” 的罪名活埋在了深坑中。都兰桂的眼睛里要滴岀血来。他闭门谢客,似乎要 与这个黑暗的世界隔绝,却唯独没有放下手中的雕刀。他在一枚桃核上雕出 了一座长江边上的黄鹤楼,为女婿殉葬。人去楼空,凌霄的高楼,连窗扇都 是可以闭开的,他把心血化作了手中的作品。
荒野中有一株老桃树在迎接着考功卿,枯枝如铁,迎风战栗,严冬的日 子里,桃叶落尽,连它都在哭泣。 ……感谢这一番哲人的点拨吧。机会来了。
一辆现实中的马拉轿车停在 了都家村里,车夫跳下车来,敲开了都兰桂家紧闭着的门板,从车上搬下了 装着四十块“袁大头”的口袋。是谁猜透了都兰桂的心思?潍县城里宅户家 的掌柜亲自来了,跟在后面的伙计小心地捧着一个书匣,书匣是有封签的, 工整的一行赵子昂楷书:《十钟山房印举》!
早就听说,《十钟山房印举》 是《簠斋印集》以后,陈介祺编成的第二部印谱,“万印楼”的七千余方古 印印文全都被收在这套书里了。
这也许是一套来自上海滩的仿印本,然而, 对于都兰桂来说,里面哪怕只是一方小小印章的印文,也是无价之宝。客人 的要求同样苛刻,要买回的两枚核雕,雕刻的必须是带“百”字的故事,且 必须是都兰桂亲自雕刻的,要一丝不差地落上他的名款。
在都兰桂那里,小小一枚桃核是可以容纳大千世界的。
文王百子,一个 古老的神话,群婴嬉戏的吉祥变成了刀花奏出的乐章;百鸟朝凤,一曲吉祥 的音乐,鸾凤群鸣的乐章变成了桃核上皱褶的画图。
沉浸在文化的流韵中, 谁都会变成天真的孩子。当然没有忘记落下自己的名款。
这样的核雕,便是 师爷“张大眼”在天有灵 , 也是要为之惊叹的。 核雕刻成了。
核雕被马拉轿车拉进了城里的高门大户。这时,都兰桂 突然得到了一个真实的消息:核雕是要被送往省城济南,去为唐仰杜祝寿 的。
唐仰杜是谁?日伪汉奸省长!唐仰杜任伪山东省省长兼维持会长时,刚 及五十一岁,可他作威作福,还罪恶地奢想再活一百年。
都兰桂跌足大恨, 催促儿子火急赶往城里,嘱托其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把核雕追回来。他知道, 这是给儿子出了个难题——留下了人家的“袁大头”,这两枚核雕早就不姓 “都”了。编个由头啊,就说核雕的细节处还得做什么修补,借此把名款铲 下来。他都兰桂为这样的人祝寿,百年之后,是蒙上脸也难见地下的女婿 的!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艺术大师一生唯一的一次动了心计。
他哪里知道,马拉轿车所要拉走的就是“都兰桂”这三个小小的字符。 儿子回来了,回来得跌跌撞撞。见到父亲的一瞬间,他放声大哭,猛然 摔倒在地下,右腕跌成了骨折,那可是准备继承都家雕刀的一只手啊。买去 核雕的人家满口答应铲去“都兰桂”三字,甚至说把核雕退回去都可以商议, 不过得等几天,核雕已经送往了济南,得派人去找回来啊。然后就摆下了酒 席。不知是种什么样的酒,三杯下肚,儿子懵懵懂懂了。
当酒意全消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坐在麻将牌桌边上,赌债早不是四十块“袁大头”的数目,而是 卖掉家里的几亩薄地都还不上的巨款。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别问去济南的 事儿了,核雕先押在这里吧!
都兰桂沉默了,他没有责备儿子。 雕刀此时是他最好的对话伙伴儿。他找来一枚桃核,略为沉吟,便使劲 雕刻起来,每一刀都似在流血。刻罢,他用篆书刻上一行小字“南阜左臂”。
是乾隆年间那个“扬州八怪”之一的画家高南阜吗?高南阜晚年中风,右臂 瘫痪,无力地伏在几案上,左手中的笔杆却陡竖着,依然奋笔疾书。刻了一 辈子,都兰桂要给儿子留下一方印章。题款小字变成了蝌蚪籀篆。都兰桂是 有刀上功夫的,经过打磨,篆刻也已能见几分功力。
命运是一匹野马,它奔驰在人生的边塞上,祸福相依。沿着七千方古印 印文的轨迹,都家的雕刀在向铜文化升华。师傅的家就是自己的家,考功卿 亲眼见识了这枚刻有“南阜左臂”的核雕。
流饭桥到了,就是毛公鼎曾经走过的那座流饭桥。过了桥就是大考家村。 桥头上还有几户人家闪出点点的灯光,稍稍驻足的当儿,考功卿听到了一个 熟悉的声音。师傅赶上来了,原来他在一路追赶着自己,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那套《十钟山房印举》被他紧抱在怀中。
“好好活着回来。核雕这碗饭,咱爷们儿有一口气也要吃下去。吃完了, 让峒峪那辈儿接着往下吃。”递上书匣,都兰桂泪水潸然。峒峪是谁?他还 没来到人世间呢。都家几代单传,都兰桂早早为还没来到人间的孙子取下了乳名:峒峪。
都渭南向“张大眼”学艺的那个村庄就叫峒峪呀。考功卿哭了, 猛然,他跪了下去,跪倒在雪地里,“砰砰砰”地向师傅磕了三个响头。几年前, 他就是这样向师傅磕头的。
考功卿走了,那时,潍县的一支抗日队伍去了安丘和诸城。 走之前,考功卿刻完了一件核雕,让人捎到了师傅的家中。
“渔翁得鱼”, 核雕行中屡刻不厌的题材,考功卿却在原图的基础上把背着鲤鱼的老翁旁刻 上了一只小船;小船拴在柳树上,那是一株衰柳,柳枝下垂,是被大雪压垂 下来的;风雪潇潇,柳枝迎风摇摆,一根细细的钓竿伸向水中,当然,这钓 竿是紧贴在渔翁身上的,雕刻时要十分小心,稍有不慎它就会断掉。也许, 在考功卿的心中,那老翁就是雪夜里自己的师傅。见缝插针,小船的侧面上 有字,细如蚊足,是古诗人柳宗元的境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字是用小篆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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