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咬瓜
文图/梁成芳
麦茬儿地里种的西瓜人们叫“二茬子瓜”,二茬子瓜又叫“秋西瓜”。是秋天里熟得那种西瓜。立秋那天吃到的瓜,正二八经叫“咬瓜”或“咬秋”。
田壮老汉的秋西瓜熟了,骨碌一地,看着喜欢人。他叉开五指伸进乱蓬蓬的花白头发,神神经经地笑…… 那一头长发灰不拉叽,象只滚瓜溜圆的长毛刺猬,老不适称。也难怪,这八亩二茬子秋西瓜把他忙乎两个半月没出地块,哪还顾得上去推剃那蓬乱的“毛草蒿”。
仲秋的夜晚腌臜热,村里存不住人,发小二板头、古董三撂下吃过“拨烂子“的汤碗,就往村东田壮老汉的瓜园跑,素日里,三人清一色“西瓜光瓢”脑袋排在水渠边的老柳下,一个劲儿洗,洗够了,摘几个香瓜或西瓜杀开,边吃着,瞎论胡侃,乱喷一气。这三人是不可 密分的棋友,年轻人给他们起绰号“乔达摩悉达” “级部秃” “灯泡”,这绰号真有内涵,有人说,很佛性。
三人之间也常常开些粗野的玩笑,二板头是个老“瓜蛋儿”,专掂凉壶,说:“北望那寡妇四十多,浪着哩!田壮,起急情去啦,那女人本身水嫩,又喜欢你,保险待你可亲哩!”
田壮抓块西瓜塞住他的嘴,“放你娘的猪脚屁!”
老头们哈哈乐一阵,古董三就破喉咙烂嗓子接着讲他的“三侠五义”……
夜深了,老头儿们纷纷捞着席片儿往棚下躺去,不大会儿,酣声四起,跟蛤蟆的叫声争高低,闹得夏夜不宁静。田壮睡不着,趁月亮地儿溜西瓜,蹲在地头想心事……
四十九上死了妻,十年啦,呒招惹过女人。那些年急的红屁股老鼠一般,脚弹手扒拉顾不住嘴,那有心思想恁些。难得儿子孝顺媳贤惠,清早一碗鸡蛋茶,没断过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年近花甲的老头,也该收心了。这两年日子得意,红火火灶膛样热,不愁吃穿,心里那小鼓不争气,时不时地乱扑腾。二板头那玩笑话,就勾起他缕缕幽思:那女人他见过。上村下邻的,一个北望,一个南望,中间就隔着一条“花溪河”,咋会不脸熟面花?她生得富态,不胖不瘦正匀称。胳膊大藕样白,胸脯老高;俩眼似锥子,叫人站立不安生,来瓜地买过一回西瓜,是个晌午,红光大日头,比夜里都静。还在棚下歇了两袋烟工夫,害得他立在日头地里晒出通身汗。临走撇钱,他死活不肯收,眼看拿不住了,还鬼使神差搬着西瓜反往人家怀里塞,弄得俩人都红了脸…… 赶后来,不记哪一夜,就硬是又梦见她笑盈盈朝瓜棚走来……
绵右渠的第四垅渠决了口,清水哗啦啦四下里跳,田壮老汉一惊,就不怕儿女们笑话?脸上不觉一热,急忙抓锨闸那水豁子。
鸡棚里的花公鸡打鸣了,田壮老汉还没有一点儿睡意,忽然想着得进城去一趟,看看瓜市啥行情,因为山西太谷瓜在下,新疆阿克苏瓜也在贩下,还真的要去看看。
日升一竿时田壮老汉就进了天长宋古城的南门,猫腰在街上扭摆一圈,瞅不见几个成色瓜,心里一阵轻松,盘算着园里这茬儿瓜下来,少说近两万块钱手心里握了。就大摇大摆走进“左记羊汤”馆,要了羊肉杂烩泡蒸馍,交待掌锅的多放辣子,多撒细葱末,多切鲜姜片,端上桌的时候别忘了丢些芫荽,吃得吸吸溜溜直冒汗,过瘾透了。打馆子出来,又买盒不老赖的“新荷花”,叼在嘴上,忽见街上热闹起来。
一街两行的黄、蓝扫码电动车,也不知都从哪儿拱了出来,一辆跟着一辆,可路淌。这时候私家车又是一辆顶着一辆,赶上班的钟点儿呢!他想这要是蹲到路边看那车轱辘转,这城里人就是比咱美,天黑睡到大明起,日头晒焦屁股也不怯,尤其是那吃公家饭的,啥时候了才去上班啦。看人家鱼呀肉呀大篮子往家里扛,那象咱?撅屁股凹腰翻坷垃,汗珠子掉地摔八瓣,连盒好烟也舍不得抽,儿们虽说也买了楼,可这房贷压得抬不起头挺不起腰,沉重的房奴。那吃公家饭的,都啥时了才出门,说不准翻翻报纸喝杯茶,就又该回去翻腾着吃啦。日他娘,这社会加上没文化,更可怕,日他娘,下辈子非旋尖脑袋往城里托生不中……突然,屁股后头一阵轰响,吓得老汉一蹿老高,手里那半截菏花掉到了地上。
他惶惶转过身去,原来是一家店铺前挂着的大黑匣子发出轰鸣,紧接着就有一个女人在里头死狼怪叫:
“告诉我,请你告诉我……”
“告诉你娘那屌!” 田壮恶狠狠骂一句,急忙捡起半截烟头猛吸起来,待他看清里面整整齐齐摆那转椅,墙上镶着一人高的大镜子,想着兴是个剃头铺。你说你剃头哩,是叫那匣子里的女人叫喊啥?做生意和气生财,恁大腔,把人吓得不敢进,你还赚球钱!心里老是不快活。顺手一摸自己头上那长毛,也已两月多没剃啦,趁闲着,干脆进去剃剃头,也就势逛一回洋铺子。
他把烟头一摔,拽拽衣裳,看他领口的“风纪扣”系的死死的,一副充满了正气的革命年代的老干部样子。他挺起胸膛往里闯。今个儿腰里有货嗓门高,甭看爷们土气,腰里别着一沓子钱。
店里一位穿白大衫的姑娘亲切叫他“大伯”,让他到椅子上坐。姑娘说,这是一家来自山西长子的美容美发店,服务項目多,让老汉考虑一下再说。田壮老汉乜斜着疵目糊眼瞅那姑娘:细眉杏眼,悬鼻小口,粉脸嫩的如鲜花;杨柳软腰,走路如行云飘过…… 要叫古董三看见,保准得说是“闭花羞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 就跟那电影里的仙女差不离儿,他狠劲挤了挤眼,再一看,替姑娘惋惜:长得恁好,咋弄这哩!整天摆弄着男人头,就不怕恁娘嚷你?旧社会人说剃头的是下九流,死了都不叫入主坟,你漂亮得花骨朵一般,再没啥干啦?他正想着。
他身上飘来一条藏青色的披巾,姑娘又把一方热毛巾递到面前,甜甜地问:“大伯,理啥样式?”
“秋天的西瓜——光瓢!”
姑娘咯咯咯弯下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弄得老汉摸不着头脑。他有点恼了,黑丧着脸说:“笑啥笑,吃笑迷蛋儿了?”
姑娘止住笑,打着嗝儿说:“来这里尽是理发、吹风、做型什么的,不剃光、光……”
“理发就理发,反正就是弄掉头上长那毛!”
姑娘先引他到瓷洗处边洗去满头尘土,搓着花白头发,问:“焗一下吧?”!
“焗一下,啥意思,就是染染?!”
“噢,噢。”
“给你个头,任法儿使。”
“吹不吹风?”
“你看着弄。”
田壮老汉破上了,十年八辈子不进你这美容美发店,不在乎那俩剃头钱,叫你看不了笑话。量你本事再大,还能把俺老农民变个相?
姑娘做得很认真,象在精心雕刻着一只大绣球,田壮老汉双目紧闭,到底看看这美容跟理发、剃头有啥不一样。直到人家轻轻晃他肩膀,说:“好了。” 他才慢慢睁开双眼。
田壮大吃一惊!镜子里分明站着:一头乌发直撅撅朝天㨄着,渲泄着一身不服气—— 二十年前那个气血正旺的壮年汉子。一股热流涌上心房,他脸上露出喜色。
好钢使到刀刃上,理、焗共花三十块钱买下的这个田壮,值。他走出美容美发店,觉得天高地阔,匣子里(音箱里)的音乐优美动听,身子在动听的乐曲中逐渐高大,步子也轻捷了,到街上给孙子买俩烤串,哼着小调往家走去……
媳妇瞅见他,嘴张得能塞进去只大鹅蛋,喃喃说:“爹,您变样啦……”
老公公见儿媳没啥说,干笑两声,转身子去瓜园。村里碰见的人都惊讶地朝他头上瞧,象看省里下来的大干部一样稀罕,田壮好得意,总觉得那三十块钱没白花。
瓜棚下,几只“西瓜瓢”脑袋正在一起下象棋。田壮兴奋得有些返老还童,上前就乍呼:咱今儿可碰上了美气事……
一语未了,古董三放下手中的棋子,说:“一天没进家,得回去瞅瞅。”
二板头咬着话尾巴就说:“只顾玩哩,得看看东圈里的那羊饿死了没有。”
其他几个人也互相一看,推说有事,跟着走了。
兴头上的田壮被拔了气门芯,一心的不快活。
他想,二板头、乔达摩悉达都是铁哥儿们,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这发小关系可不是一般的亲啊!
他在瓜地里连住三天,老伙计们谁也没再登他瓜园的地边,媳妇也没往瓜地送过一顿饭,就连儿子来时,脸也丧的象煞神,像谁欠他二百吊钱。
田壮受了冷落,心里憋不住,日恼默默摘瓜的儿子,“都咋啦,那股屁样?”
儿子怯怯说,“爹,上两岁了,不敢老过份,可别对不起俺娘……”
“放你娘那出滤子屁!你爹行的正,立的直,哪龟孙敢说半个破字!”
他几十年与人展轴相对,内心通达,当他看到伙计们每个逃去默然泫然,心中一阵茫然之痛。他古板的尖下巴,古板的直鼻梁,说起话来一本正经字斟句酌,彬彬有礼,他才是个活脱脱滑稽的老古董,往往他觉得自己越老越常犯不合时宜的倔犟。
他知道,勤俭是老董古不时兴了,儿子经常说他,过分节约不必要。可他内心更知道,世界有个“勤俭日”……
儿子不敢吭声,他在老爹身上看到了所在感情上的“唯我独尊。”只好呆呆地听他发脾气。
“去,跟那几个老龟说,就说俺这儿有酒,请他们来喝!”
儿子去了,可是一个也没请来,田壮气得淌下两行老泪。他一天没吃饭,跑黄豆地里逮几只蚰子(蝈蝈),编只篾笼装住挂到瓜棚下,瞪着两眼听它们叫曲子……
又是死般寂静的夜。月亮像只大银盘,高高挂在空中,把满天的星星都吓得不敢露面了。田壮睡意朦胧,冥冥中,恍惚看见北望村那寡妇朝瓜棚走来,他心里“嗵嗵”直跳,急忙朝四下里张望,躲也不是,迎也不是,就那么死八死九圪蹴在地上。
寡妇大大方方落坐床头,开口说:“那个他爹,知你心里不痛快,来跟你说说。人呀,马马虎虎,不敢太那个了…… 看你那头发,上着油,打着蜡,咋不叫人说你人老心不老?剃惯了光头,就不敢再留发,你还焗的黑明油亮,招惹恁些闲话,叫孩子们脸往哪儿搁?这山里人仍然封建,赶明儿,赶紧剃了吧?要真、真心里老窝憋,就……就……” 寡妇说着哽咽起来。
田壮照头上打了一巴掌,醒了。
天一亮,田壮就回村里的南窑垴找着剃头的于跛子,痛痛快快又旋了个“西瓜瓢”,乘着日头的光芒,在村子里转了三大圈。这一早,天上没一丝儿云彩,一切都是明亮的。
傍晚,田壮的几个老伙计摸摸索索都来啦,他只当没瞅见,躺在棚下拉死狗。二板头走到身边,照着光头“啪”一巴掌,打得田壮一跳老高,老头儿们热闹一阵,七嘴八舌说不停。
“俺还真当你老马想跳槽哩!”
“都秋后西瓜—— 枯皱胎儿时候啦,可不敢弄那出格事,逮不住黄鼠狼,惹得一身臊!”
田壮又气又急,哭笑不得,顺手搬过一个西瓜,一拳砸得四崩五裂,老头儿们甜甜蜜蜜抓着往嘴里塞,欢声笑语又在瓜园里飘荡…… 而田壮心里想的却是那只要到手的鸭子,他想怎么也不能再让她飞了,而他又细想,她对他的露齿张笑,有点灿烂,有点真诚,甚至连眼睛都在笑……
只见田壮一扬手,说:“摆阵!”……
可是谁也没有发现,几天后一个阴云遮月的夜晚,田壮老汉抱上两只熟透了的秋西瓜,涉河去了北望村……
2020.6.23. 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