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藏  之  乐

张  军

       世人各有所好。有人品茶，有人煮酒，有人作画，有人练字……而有一群人与众不同，喜欢收集老物件，在收集的过程中自得其乐，并冠之一个高雅的词语：收藏。

       收藏者的队伍庞杂，而于其间又可大致分为三类：一是靠此谋利赖以为生。二是有俩闲钱充充门面。三是源自骨子里的喜欢。喜欢收集喜欢研究，每置一物必追本溯源证其来处，从中发掘历史文化与民间习俗，并记之成文留传后世。此为收藏的三重境界。闲下来时会想，喜欢收藏的我，到底属于哪属一个层次呢？或许三者兼而有之。如此评判的话，我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收藏者。

收藏于我而言，与其说是收集一个物件，倒不如说是收藏一种情怀。我想，大凡收藏者，多多少少都有这么一点情怀。收藏岁月里的一个故事，追怀古人的一种风范，又或是探寻一种雅致的生活……凡此种种，皆可在老物件上寻觅踪迹。每一个老物件，莫不见证了一段历史，莫不蕴涵了一个故事。收藏的乐趣就在于，收藏者在求证本源的同时，发掘出老物件背后不为人知的岁月过往。

       几十年间周游四方，每到一个新地方，必探访当地的古玩店铺。上手的老物件不计其数，或真或假的故事不绝于耳。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权当听一段评书演义。有人神秘兮兮捧出一件脏乎乎物件，上面沾满了湿漉漉鲜泥，言之刚刚出土，你能信吗？又或见你钟意于某个物件，马上编出一套说辞，此为某某朝代王公之物，家道败落又或子孙不肖，流传民间珍贵无比，你会信吗？谁信谁就上了当。哪里来那么多珍贵之物？若满大街上摆满了古董，又有什么珍稀可言？

戒一个贪字，弄不懂的东西不碰。我想，这是一个收藏者必须坚持的原则与底线。初涉收藏的人往往容易误入一个盲区，瞧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值，看见一件拿一件，恨不得搜尽天下宝物悉数入藏，此为贪。人一旦生了贪念，

       难免目迷五色眼花缭乱，难免任人忽悠上当受骗。结果呢，费尽钱财收了一屋子赝品，心中能不窝火？但有没有拣漏的机会呢？有，但这样的机会很少，除非这是一件对方拿不准而恰恰你能认定的东西，这需要平时的知识储备。

       曾经收过一个铜瓶，光绪年间插花器具。上面刻一个仕女图，另附一首唐代王昌龄的七绝：闺中少妇不曾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一首诗一个活生生画面：少妇满心欢喜盛妆上楼，看见小路尽头杨柳青青。记起去年这个时候，折柳相送夫君远行。而今转头一年，不知“觅封候”的夫婿何日归来？此景此情，让她心生万千感慨，荣华富贵何如长相陪伴？

       这件铜瓶收于一个地摊，当时摊主并不识其上篆书，故仅凭皮壳言为老物件。我当日一见诗句并落款，即知此为清末官宦人家之物。试想，庄户人家谁有闲情逸致插上几枝花吟哦一首诗呢？但我脸上不露半点喜悦之色，抓住铜瓶有磕碰这个瑕疵与摊主讨价再三，终于以一个较低价位收入囊中，拣了个不大不小的漏。

       铜瓶上的人物与文字，让我联想到百年前的一个春天，是谁插了几枝山花呢？是不是有一个芳华绝代的佳人？她的丈夫在外为官，春色满园想起在外求功名的夫君，是不是惹起了少妇的一腔春愁？她的心中又闪现出多少念头：远在异乡、宦海沉浮的夫婿，可曾想念家中的人儿？身边是否另有新欢呢？他何时才能返回家乡？韶华易逝容颜渐衰，他还会一如既往的珍惜我吗？若非生出这许多愁绪，她又何必刻王昌龄的这首诗于瓶上呢？“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女人吟诵诗句的同时，是否与千年前的唐代少妇生出了同样感慨？跨越宋元明清相隔千年、年龄相仿的两个女子，是不是有一场穿越时空的心灵对话呢？时光继尔前行百年。当我看到这件铜瓶，当我读着其上诗句，眼前浮现出唐代与清末两个女人的身影。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像为她们分别画像，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为她们各冠一个名号，我甚至可以写一部穿越千年的剧本，故事情节可以搞笑、可以悲摧，也可以荒诞不经。谁也不能否定我的编排，毕竟在讲一个虚拟故事，何必当真呢？

       收下铜瓶我自然乐不可支。然而静下心来想想，于这快乐间却生出一丝惆怅，何以如此呢？铜瓶当日必为女主人珍爱之物，是以百年间代代传承至今。一个铜瓶，承载了一个家族的过往故事，蕴藏着一个女人圆满或不幸的结局。这样一个老物件，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无异是相当珍贵的。那又为何流落到地摊上呢？是后继无人？还是家道中落，以致于后人不得不变卖祖物？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心间，谁又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呢？其实，所谓代代相传，不过是人类的一种美好愿望。谁又能左右百年之后的事呢？快乐的活在当下，或许更现实一些。

       于未知中探索真相，于真相间生出疑问。作为收藏者的我而言，收藏一个老物件，等于收藏了一段岁月中的往事。在一个个故事中，找寻迷失的青春，找回曾经的自我，觅一处心灵的慰藉地……或许，此即为收藏的乐趣所在，乐在其中且乐此不疲。

       仕女铜瓶，后来送于远方一位挚友，也不知今尚安然否？

       作者张军，作家、收藏家，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签约作家，作品在《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济南日报》、《诗意人生》、《开元作家》、《金秋》等报刊杂志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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