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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二章 古城寒梅
二 泪洒崇陵
公元 1925 年。
那时,随着胶济铁路上隆隆的火车声,上海的《国民日报》每天都能来 到潍县。
那时,潍县地面上的云台山还缭绕在渺渺云雾中,散发着历史的幽秘。
潍县的嵌银“山馆”已林立起二十余家,如果有谁把这样的景象嵌上金丝银缕, 该又是一幅幽远而神秘的历史图画。
城东北 20 里外的云台山下,于均生回到了他的家乡。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于均生是十年前回到家乡的。家父病卧床榻, 他以这样的理由告假于任职的中华民国北京政府“国会”。38 岁不到,于均 生老了。
桐绿流荫,茅屋数椽,云台山下的小镇寒亭,收留抚慰着这位浪迹 天涯半生的游子的心灵。
“幽燕烽火几时收,闻道中洋战未休。漆室空怀忧 国恨,难将巾帼易兜鍪。”
铺纸挥毫,于均生写下了这“鉴湖女侠”的诗句。
秋瑾,于均生最推崇的先辈革命党人。
《国民日报》到了。 报纸上一行惊人的大字,使于均生颓然地跌坐到了椅子上。 他如雷轰顶, 潸然泪下。
国民党总理孙中山病逝于北京!
于均生心灵上最后的一缕阳光消 逝了。
毫不夸张地说,在那时的潍县,于均生是唯一亲密交往过孙中山先生 的人。
自从回到潍县的那天起,于均生每天都密切地关注着《国民日报》。他 知道,报纸是由上海的革命党人创办的,他知道献身于民国肇造的中山先生 绝不会因国事艰难而沉寂下去,总有一天,那自己熟悉的高大身影要出现在 这张报纸上。
十年茫茫,中山先生终于走来了,他应冯玉祥将军的热情相邀, 再返北京,重新举起民主建国的旗帜。 对于于均生来说,这是一泓春天的河流。
讵料苍天不公,噩耗传来。 于均生俯首大哭。
公元 1904 年,于均生考取清朝廷的官费留学生,漂洋过海,到了樱花盛 开的富士山下,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攻读政治经济专业。
东渡扶桑使于均生掉 进了深深的人生迷惘中——目睹富士山下春天樱花般的繁荣,祖国的积贫积 弱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就在这样的时刻里,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震 响在他的心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泱泱五千 年华夏民族历史上的大事情,石破天惊地发生在邻国扶桑的土地上,各革命 会党歃血联盟,同盟会亮相历史舞台。
站在会盟组织的旗帜下,于均生宣誓 入盟,第一次握住了中山先生的大手。
那一刻,于均生热血上涌。他知道,故园的曙光就在这只大手上。
此后,他追随中山先生,出生入死,投身辛亥革命的浪潮,与无数仁人 志士一起敲响了民国建立的宏大钟声。
武昌起义爆发,清王朝倾覆,于均生欣喜地回到了祖国,荣膺国会议员, 远上北京,议磋国事,泱泱故国就要飘扬起青天白日的旗帜。
然而,由同盟 会改组而来的国民党的元老宋教仁喋血沪上,大盗窃国,武昌城头枪弹闪放 出的五彩光环黯然消失,希望破灭了。
沉寂的无言中,家乡潍县的惊雷却隆隆向他炸响而来。
袁世凯窃据民国总统的消息传来,潍县的同盟会会员张同普怒不可遏, 组织起一支“桃源军”队伍,誓师北上讨袁——“驱除北洋余孽,还我民国 旗帜!”
然而,他失败了。山东督军靳云鹏把他押上了济南小校口刑场。他 做谭嗣同第二,谈笑就义,痛斥袁贼,一路向断头台走来,路人为之动容。
多少个暗夜中,于均生都在心中呼喊着:“中山先生,你在哪里?”
春寒料峭,新月如钩。一位年轻的潍县人怀揣枪弹,登上呼啸而去的列车。 他吿别了世代居住的故乡热土,吿别了新婚的妻子,也许还告别着春寒中那 些还未开放的野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一曲荆 轲式的绝唱。
孙振汉,于均生同为同盟会会员的表弟。宋教仁喋血的消息传 来之后,他壮怀激烈,击案大呼:“杀贼报国,当在今日!”千里潜来京师, 拼得一死,欲狙杀窃据了大总统位置的袁世凯。后其不幸落入敌手,残忍的 铁钉把他钉上城墙,他最终暴尸街头。
于均生亲手收敛了这位同路人的尸首, 默默地为他写下一副沉痛的挽联: 赤手搏龙蛇,原无忘黄花碧血; 丹心昭日月,终能见青天白日。
远在广州的黄花岗上埋葬着 72 名先烈的白骨,在中山先生亲手策划的广 州起义中他们血洒疆场,铺就了中华民国肇造的道路。在这样的道路上,中 山先生历尽艰险,九死一生!一介书生,欲哭无泪,他只有写下这样的挽联, 寄托自己悲伤的情怀。
民生多艰,步袁世凯之后尘,当局的军伐政府竟然撕毁了《中华民国临 时约法》,解散国会,独夫民贼,一霸天下,革命大业又要付之东流。
中山 先生再不能沉默,他慨然南下,建起广州大元帅府,发起“护法”运动。
于 均生毅然离开北京南下,面见孙中山,任大元帅府参议,日夜随侍在先生身边。
后来,于均生是这样记载这段历史的: 建国七、八年间,国父以护法军建府广州。未几,军政浸纷,先生时郁郁。 一日召余等曰:“尔曹好为之。设事不利,余将为文天祥,定殉民国以没也!” 余等极言蔚籍,继之涕泣。先生默然。菁野同志兄索书,偶忆及前事,亦革 命史片景也。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这是多少年后都不能忘怀的情景。
首鼠两端,举棋不定,先生幻想依靠的南方军人巨头居心叵测,“护法” 运动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结果。
中山先生愤然辞职,大元帅府人去楼空,于 均生就是这时候回到家乡的。 匆匆十年过去,终于等来了冯玉祥将军的深明大义,先生却撒手人寰, 国将不国! 《国民日报》照旧雪花般飞来。
《总理遗嘱》先登报昭示于天下,国民党要人去南京紫金山勘选陵址的 消息继而传来,接着,建造陵墓的要闻随之走上报端。
一定要为总理的陵墓 献上最庄严的纪念!于均生首先想到了潍县的扣器嵌银挂匾。 门开了,潍县的十几位同盟会老会员拥进来,还有示兴成嵌银店铺的掌柜。
那是一个令人落泪的场面:当店铺掌柜清晨打开门板时,几十名同盟会 老会员肃立在店铺外面,浑身落满了早春的霜花。他们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不约而同,他们想起了红木嵌银的匾额。掌柜感动了,面对此情此景,便是 铁石心肠的人也是要感动的。
匾额上到底该嵌怎样的内容? 1912 年,潍县同盟会成立,于均生被推选为会长。于均生握住过那一只 肇造民国的巨手,广州开府,于均生目睹了先生欲效法文天祥、身殉民国的 悲壮情景。他们来到了于均生的家里。
于均生没有老,希望的烈火还在燃烧,心是不会老的。 他轻轻说出几个字来:“总理遗嘱。”
半个月后,挂匾送来了。掌柜分文不取。
眉须毕肖的中山先生画像被镶嵌在了正中,绕画像呈半圆形嵌下了长达 百余字的《总理遗嘱》全文,一改铁笔籀篆文体,双钩嵌就的颜体字笔笔如铁, 一下把人带进了肃穆的氛围中。
正如中山先生坚毅的神情,闪闪银缕的描画, 隐透着正气凛凛的光辉:
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 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 共同奋斗。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建 国大纲》《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贯彻。 最近主张开国民会议及废除不平等条约,尤须于最短期间,促其实现。是所 至嘱!
这就是孙中山先生!
这就是小城的铜文化流韵!
于均生大为感动。他走进了自己的书房——百汉百砚斋。一生惨淡经营, 这里成就着主人翰墨流香的文化梦想。
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有历代名家书 画千余幅,珍砚 500 余方,著名拓片、碑帖 300 余部。
革命成功后,于均生是要归老林下,做陈介祺第二的。
珍贵的“端石秋水”砚被拿在了于均生的手上。砚石是墨绿色的,荧荧 闪亮,正似一泓奔流的秋水。雕砚人巧夺天工:砚池为溪,围边作岸,一位 挽着独轮车的老年脚夫正赤脚越过溪水。石上“砚眼”——石骨里生出来的 丹红色“米粒”做了车轴的顶点和轮上的铁钉。秋天了,一片叶子飘落下树 梢,那是石骨里天然的一点黄颜色。意犹未了,隐约如雾的白色石筋恰似溪 边的蒙蒙水气。再瞧那砚背上的文字: 割石骨,出云腴。秋水文章,濯缨濯足。涉溪流,赤双趺。挽车翰墨, 浪淘千古。
这是一方家传的古砚。
旧时的寒亭小镇,被镇中的莱州府大道分为南北, 道南的于姓人家门板上贴起“诗书传家远,耕读继世长”的大红对联,世代 耕读传家。
那时年轻的祖父正处在“槐花黄,秀才忙”的苦读中,莱州府教 谕听说了这方古砚,几次找上门来,许以让祖父做“首贡”的条件。要知道, “首贡”由官府推荐越过了秀才的坎儿,有着同举人一样的“功名”,举人 再经过朝廷的“大挑”,就可以候选知县这样的官吏。
于家人断然回绝。倒 是祖父发愤苦读,真就考中了举人。走到于均生这一代上,他年轻时就考中 了莱州府的“拔贡”,再后来,考取了清廷的官费留学生。
于均生给这方古 砚取名“端石秋水”,他请人用红木嵌银雕了砚盒,作为世代的珍藏。 于均生决意要把它送往示兴成。
就在这样的时刻,于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情:于均生的父亲过世了。
按照 于均生本来的意愿,雕有《总理遗嘱》的挂匾他要亲自护送去南京,然后由 紫金山下启程,转道北京,去向暂厝在那里的中山先生遗体进行哭祭。
于均 生一下掉进了矛盾的痛苦中。 仰天长叹,一方古老的端砚被失手掉在了地下,秋水流泻! 护送挂匾的人登上火车,消失在了远方的夕阳中,于均生还在潍县的车 站上伫立着。
西天纷乱的云影是他此时心情的最好写照,一个从先生身边走 过来的人,他知道宁静的背后是浪涛的喧嚣,悼念的泪水里有着多样的色彩。 遗嘱是用金石般的字迹嵌下的,然而,冰山有时也会融化。
于均生变成了一首无言的诗。 诗总是会有人写的。
历史走过了短短的时间缝隙,鲁迅沉郁磅礴的诗篇 出现在了中华的大地上: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 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
又是故事。在那个时代的潍县,这样的故事只能发生在于均生的身上。
国是日非,军阀混战的序幕从此拉开,枪弹不时密布在白浪河畔的城 头,河中漂浮着炮火扬起的灰尘,号寒的暮鸦自河上飞过,民生江河日下地 凋敝着。
铜文化的河流果真要在小城里断流了吗?
往事如烟,潍县的嵌银漆器店铺曾达到二十多家,作坊林立,潍县人还 曾远上北京、丹东、南京、上海、济南等地开设分号。手杖、墨盒、笔筒、水盂、 砚屏、卷烟盒、花瓶、帽筒、桌屏,琳琅满目 , 无所不有。
这些漆器漂洋过海, 得到了多少深目高鼻人的青睐?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又过了三十年,盛极一时的潍县嵌银,偌大潍县 城只剩了 3 户 9 人还在坚守。
走进店铺,柜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双乌木嵌银筷子。
连筷子也是冰凉的。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了。
长歌当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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