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

1 母亲

母亲只想多睡一会儿

她有这个权利

但从没下这个决心

这个季节

她惦记的不少

她操心的太多

天麻麻亮

母亲就像一头拉磨的驴

开始一天的奔波

围着灶台转

围着菜园转

围着猪圈转

围着田头转

围着脸盆脚盆转

围着一家老少转

围着鸡舍狗窝转

转来转去

天就黑了

夜就深了

终于，母亲的身影像一只慢慢放空了的麻袋

蜷缩在可以躺下的安慰里

深沉的夜色如一块细软的毯子

裹住她的疲惫和叹息

屋外，也有芬芳凋零

凋零的是母亲脸上的花朵

2 父亲

父亲也想多睡一会儿

但芒刺在背

屋檐下磨镰刀

磨亮天边的黎明

刀锋和曙光都一个颜色

打南边来的风

粗鲁的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田埂上吃母亲送来的饭

黄橙橙的麦子们

竟然直呼他又丑又难听的乳名

此起彼伏

像催命一样的急切

生怕慢了一镰刀

就会霉烂

就会辜负了季节的栽培

就会没有来生

可父亲倔强

吃了饭偏要抽袋烟

抽了烟偏要撒泡尿

撒了尿偏要用拇指试试刀锋

试了刀锋偏要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

然后，风生水起

3 爷爷

爷爷守着他的一亩三分地

油菜开花的时候

少不了闲云野鹤多瞅几眼

少不了蜜蜂来此寻欢作乐

芒种快到了

遍地的黄花闺女

转眼变成驼背的老太婆

当油菜籽在青紫色的壳里摇响

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连自家的猫狗都不行

生怕碰落了一粒菜籽

爷爷腾挪轻功

轻割轻放轻扎轻运

然后脱粒翻晒扬尘收藏

颗粒归仓的黑珍珠

就成了一家子一年的油水和我的学杂费

等油菜地收拾干净

爷爷起夜开闸

给地里灌水

天一亮

哪怕天上落刀子

他也要赶紧耕地翻田

芒种从来不等人

还有一季晚稻等他守候

4 奶奶

奶奶腰肌劳损过度

大部分时间躺着

再忙再累

好像与她没了关系

里里外外的家务活

身不由己的全部交给母亲

可她眼不花，耳不聋，脑子又好使

于是，她的嘴

对应着这个季节

也忙个不停

她劝母亲菜园里不要插稻草人

吓跑了鸟儿

饿坏了雀儿

它们也是一条命

母亲听她的

放倒稻草人

却偷偷地把轻飘飘的朔料袋用长绳系在篱笆上

那左右摇摆上下翻飞的红影和黑影

比稻草人还会忽悠还能咋咋呼呼

她说父亲吃完晚饭别翘起二郎腿无所事事

媳妇比你忙比你累比你苦

父亲也听她的

趁天没完全黑

帮母亲把猪圈冲洗干净

再多挑几桶水浇在菜园里

她坚决反对爷爷一根接一根抽烟

晚上地动山摇的咳嗽

早晨邋里邋遢吐痰

爷爷笑眯眯的也听她的

左耳朵听进去右耳朵跑出来

一根火柴随时可以点燃奶奶的喋喋不休

而奶奶的唠叨声

从来都是细细的流水暖暖的清风

生怕惊动了那只刚爬上灶台的蚂蚁

晚上我和奶奶睡一床

她在梦里叮嘱我

明天上学堂

要把红领巾洗干净

5 我

喔！芒种，忙着

我父亲母亲我爷爷奶奶的时间里

插不进一根针

滴不进一滴水

这个响亮而又璀璨的季节啊

我是母亲刚种下的一株南瓜苗

我是父亲清晨眺望的一片麦浪

我是爷爷攥在手心的一粒黑珍珠

我是奶奶魂魄里飘飞的红领巾

我也会长大

我也会铭记劳动的荣光

我也会牢记一饭一蔬的不易

我也会用一生的辛劳开枝散叶

种下一个又一个季节的挚爱

呈奉在大地的恩宠之前

作者简介：

鱼玄，退休警察。实名：李建强。文学与摄影爱好者。散文集有《秋天安详》、《大道坦荡》。影视作品有《三只美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