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姑姑笑颜

　　推行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姑夫从干了一辈子的岗位上离休了。操持了大半生家务的姑姑看到家里一下子有了那么多的山坡地，喜极而泣。有一天，她突然以央求的口吻对姑夫说，咱上山坡栽种果树吧，我当娃时就爱果木。趁着你我身子还结实，我看能成。姑夫是个明白人，连连说，行么，行么，就照你说的办。他即刻拿出了多年的积蓄，还有离休费，很快购置了小型拖拉机、大剪刀以及防虫器械，再购来苹果、梨、核桃树苗。从早到晚，和姑姑一起，带着表哥、表弟、表妹翻耕土地，栽种苗子，精心养护。五年过去，几十亩的山坡上果树齐刷刷地长上来了，挂果了。这一年，又赶上市场的好价钱，收入竟然达4万多元。姑姑揣着钱袋，拉着姑夫迳直上县城，二话不说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姑夫在前，姑姑在后，一路风尘，一路笑语。到村口时，乡亲们看得眼馋，蜂拥而至，把姑姑姑夫团团围住戏言，你们这么风光，还不是当家儿的功劳哟！姑姑开心地说，不是，是咱政府好，社会好，政策好，乡亲好。我一个外来户有今日，真是托共产党和邻居们的福了。

　　大约是十年前的冬天吧，我因母亲高血压病复发而回乡守侯。第二天，父亲忽然接到姑姑打来的电话，说要给表兄们分家，要父亲无论如何要带上母亲去她家一趟。听父亲说我正好回来了，姑姑高兴极了，再三叮嘱要我非一同去不可。父亲刚放下电话，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姑姑打的。她亲昵地说，姑老了，见一面少一面，你要不来，姑可真要生气了。我已在电话中感受到了姑姑边说边拭泪的情景，于是，决定即刻与父随行。

　　真没料到，刚刚上了那道山坡，就瞧见村头喜庆的场面：临时搭建的席棚上彩条随风飘扬；不同款式的小汽车，摩托车出出进进；身着盛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集在一起，比划着，谈笑着……，好一幅时代色彩浓郁的山村民俗画！我们的车子刚停下，姑姑、姑夫、大表哥、大表弟、二表弟、三表弟，还有回到娘家的大表妹、二表妹一齐簇拥上来迎接。姑姑还穿那身黑色老式棉袄棉裤，脚上还是自己做的绣花小鞋，只是双耳上多了金灿灿的耳环，手指上多了镶了玛瑙的戒指。还有已苍老但却矍铄的脸上黡子背后的惬意。

　　父亲紧绷的心释然了。按老家的习俗，外甥们分家，必请舅舅定夺。一旦舅舅说了话就成定局。轻则缄默不语，高兴不高兴都得接受。重则你来我往，争吵不休，甚至大动干戈，还有媳妇们喋喋不休的浪骂。多少当舅的遇到这种情景，尴尬难堪，收不了场事小，与外甥们结下怨仇却是最不愿看到的。姑姑从父亲和我的脸上仿佛看出了什么，一落座就笑个不停：“你舅，今儿叫你来，不是为说事，当判官，就是想见个面，吃顿欢喜饭。”姑夫接过姑姑的话，把老俩口如何劝说表兄表弟早分家另过日子，又如何坚持他们不跟任何人一起过，也不要任何人的瞻养费，只想搭个小灶欢度晚年的过程讲述了一遍。站在一旁的大表哥愧疚地说：“舅，你也听到了，这么做庄上人不把我们笑话死，也会让唾沫淹死的。我们兄妹六人，谁敢说不养活老人。老人不让我们管，这是揭我们的皮呢？”站在一旁的表弟表妹们都点头称是。这时大表弟媳妇也上前一步拉住父亲的手说：“舅，你看到外甥的脸上，让我爸妈回心转意、这家不要分了。一大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好的和啥一样。为啥要轰我们走？！”。父亲听到这里，把腿一拍，哈哈大笑：“我听得明明白白。啥都甭说了，快拿酒来，舅今日要喝个痛快。”接着，家宴一字摆开，亲朋们依次就座。一时间，端菜的，添酒的，上茶的，道贺的，说笑的，鱼贯往来。连吃带谝，直到夜色降临，人们才慢慢退去。我们要走了，姑姑、姑夫送我父子一程又一程，不忍离去，笑靥中和我们握手时热泪潜然而下的情景，至今还镌刻在我的脑际。

    这次看望姑姑的缘由，是前不久姑姑一觉醒来，两耳无缘无故地失聪了。父亲要照顾母亲，实在抽不开身，就让我替他走一趟。

     姑姑仍住那间小屋。屋前那几棵由她亲手栽的枣树已有胳膊一般粗了，青枣繁茂，压弯了枝头，给小院平添了浓郁的温馨。姑姑知道我要来，执意要走到坡下的公路旁等我，姑夫也就只好陪着。我下得车来，看见姑姑颤巍巍的身子，无名的酸楚不由从心而生。姑姑却攥住我的手一个劲地笑。在回家的路上，我要掺扶着姑姑走，姑姑不从，说她除了耳朵不听使唤外啥都好着呢？姑夫说：“你姑前些天刚刚在宝鸡查了一回身体，血压、血糖、心率、视力样样正常。连医生都不敢相信。”我问姑姑，分了家后悔不？姑夫贴着耳朵“翻译”给姑姑，姑姑知晓后竟然像小孩儿一般笑开了怀：“不后悔，我的福份大得很。”我问：“福份是啥？”姑姑更兴奋了：“你说呢，政府每月给我发200元养老金还不算，又发800多元的护理费，加起来1000多元，你看红火不红火。”“护理费是啥？”我又问。“我是离休人员，那是用来护理我的。”姑夫插话。此时姑姑一定是知道姑夫在说什么，又抢着说，“儿个做饭，洗衣裳都是你姑夫的事，他不要我做，我只领护理费，还要他护理我呢！”说罢，姑姑笑得更灿烂了。我没有想到，80多岁又一字不识的老农妇，竟然还能讲出如此幽默的话来。

　　回到家，姑姑非要我脱鞋坐在炕上和她再拉话不可。姑夫告诉我，老两口的小日子再红火不过了。饭由他做，想吃啥就做啥，不想做了就到街上下馆子。姑夫说：“我和你姑早饭很讲究，俩人先喝半碗鲜牛奶，然后喝粥。粥由大米、小米、莲子、枸杞、山药、黑豆、黄豆再加红枣细火煮成，一样不能少，是地地道道的八宝粥。”姑夫说，这几年又兴种植弥猴桃树，他在分给他的两亩苹果园内，又增植了弥猴桃，还有一小块菜地。闲了老两口就到果园和菜地转悠，动动身子，不为别的就为吃饭香。拉话间，我又想起儿时曾经玩耍过的那个“土围子”，便问姑姑尚在否？姑夫打开窗子一指，就在那个塬上。他告诉我，现在满山遍野都是果林，“土围子”早就淹没了。不过，西安和宝鸡的人来看过几次，想在那里建“农家乐”，又想搞休闲避暑山庄呢！我顺着姑夫的手指方向探头望去，金色的夕阳映红了远近的山峦，蓝天下的白云在清风中徐徐流动。山塬上的“土围子”被郁郁葱葱的果树林带拥戴着，既蕴含着几分苍桑，更放射出从未有过的青春气息。社会在变，山乡在变，我的心骤然醉在了儿时撵援游玩时的记忆之中。

   “到西安住几天，逛一逛，让我也尽尽孝心。”我拉住姑姑的手央求。姑夫向姑姑递了眼光，姑姑明白了。她先是窃笑，然后仰头笑出声来：“你姑夫常用摩托带上我走愧芽（镇），上县城逛呢！庄上人都笑哩，说两个八十多岁的人还风光呢，我俩都成‘风景’了。”姑姑说话时的那张笑靥，那种心宽，那个如同喝了蜜糖之后的喜悦，是我打记事起从未见过的。

作者简介：

陕西武功县人，1978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历任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干事、部长秘书、宣传处副处长、办公室主任兼《陕西宣传向导》主编、西安电影制片厂（西部电影集团）常务 副厂长、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陕西文史馆研究员、陕西省作协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2010年获“俄罗斯契诃夫文学奖”。

现任陕西省政协常委、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陕西文学基金会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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