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十二〈又吃了一肚子桑仁〉/刘松林(陕西宝鸡)

又吃了一肚子桑仁
●文/刘松林
早上不到七点,CX就发来信息:下午再出去一下,有年轻美女相陪。然后又叮嘱我:不要错过!这个条件太充分、太诱人,我无法拒绝,只好答应了。
下午两点半,他来接我。一上车,就问我陵西的桑仁还有没有?我说有!他说你肯定?我说肯定!于是他回过头对着后排说,听到了吧?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这才知道后排还有个人,听声音,是个美女。出于礼貌,我没有回头看。
陵西的桑仁是我们上周登山时遇到的,长在路边,又繁又甜,关键是树很低,伸手可及,唾手可得,我们饱饱地吃了一顿。当时说好把这里作为我们两人的小秘密,每年都来,不告诉别人。回来后CX一直念念不忘,想再去饕餮一番。没想到才一周时间,他就违背了我们的约定,而且还是个美女!真是个重色轻友的人。
一上车,CX就向我诉苦,说美女让他练书法,他到底是耐不下性子。于是两人就约定美女在两个月之内背熟两首诗,一首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一首是王维的《桃源行》,然后他就练书法。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烦恼”,两个月背两首诗,明摆着是让美女一着嘛!美女这时也说,“现在我还没有开始背,所以六月不能算!”今天是六月三日,这一月才刚开始!CX说不算也行,反正从你宣布开始时算。于是就说起练书法的心得。
我们沿宝福路,到长坪公路,经红交路,过兰陵西谷,到了三星村。还是把车停在一户农家门前的场院上。农户门前有两株月季开得正艳,美女一下车就直奔花去了,把鼻子凑在花上,闻着花香。然后用一个细微的动作,摘下一朵花,迅速放进随手提的一个塑料袋里。再回头看看四周,没有人,就又在花上闻了闻。“这花真漂亮!”我们已经离开很远了,美女还在发着感慨。

美女穿红色玫瑰暗花夹克上衣,黑色打底裤,黑色短裤,戴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酒红色的头发壅在脖子上,刻意掩饰着精致的五官。不仔细看,还以为长相一般呢。
我们向左,过了河,踏上村道。美女看见路边的灰灰菜,很是欣喜,就要掐,我们说前面还多着呢,下来时再掐。路边有一株马齿牙,很健壮,足有一人高,开着粉红色的花,像顶着一个绒球球,美女很是好奇,就过去拍下来。路边一片放羊娃(野蒿)开的正好,一直延续到下面的河沟,碧绿鲜嫩的叶片,白中泛青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就像一个个秀珍的向日葵,连成一片,竟是别样的风采。美女就忙活开了,不停地变换角度,取景,拍照。又是一片打碗花,细软的枝蔓,或顺地盘桓,或缠绕在别的草上,开出喇叭一样的花。那株粗壮的燕麦还在,穗穗已经泛黄。周围一片麦地,还泛着青绿色。看来这庄稼跟人一样,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脾性,山里山外、坡上川道,节奏完全不一样。我和CX就说起小时候拔草喂猪,猪最喜欢吃打碗花,可是太虚,杆细叶稀,半天拔不下一负笼,还是齿齿牙、马齿牙叶厚杆粗,顶事。然后就说猪口粗,好养;羊爱干净,比较挑剔。羊最喜欢吃洋槐树叶子,也喜欢酸枣树叶。美女就说羊不怕酸枣刺扎嘴吗?我就说,不怕,人吃辣子图辣呢,羊吃枣刺图扎呢!这是天性。
经过上次遇到的哑巴的菜地时,看见豆角蔓已经一人高了,西红柿也长高了不少。今天哑巴不在,地里空荡荡的。看着毛茸茸的西红柿苗,哑巴的形象突然浮现在我眼前,我仿佛看见她把双手平放在胸前,掌心翻转向上,慢慢上移,然后猛地张开双臂,嘴里随着胳膊,发出“嘭嘭嘭嘭--啪”的声音,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夸张。她是在给我们演示鸟在林中飞跃的情形呢。我就说哑巴今天不在,CX也说是啊。
经过几户人家,门户紧闭,好像都没人。洋芋开花了,淡紫色的花瓣,皱皱巴巴的,向后反卷着,没有舒展开,黄色的花蕊,就像花心心伸出的舌头,金黄金黄,严格的说就像小孩的牛牛。洋芋是长在土里面的,用块茎繁殖,这盛开的洋芋花还结种子吗?按照一般的规律,花都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开花肯定是为了结果,为了繁殖。可是我一直没有见过洋芋籽,可能是孤陋寡闻吧。地边上长着几棵绒花菜、马儿菜(马齿苋)、蒲公英、独独扫。美女就问我绒花菜是紫苏吗?我说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两个菜叶子很相像,都是桃形的,都是紫色的,叶面上都有细细的小刺,吃起来都有点糙,不像灰灰菜那么细腻、爽口。CX就说小时候经常拔绒花菜下面、凉拌。美女说灰灰菜虽然爽口,但是碱性太重。我就说我母亲过去总是把灰灰菜晒干,再泡软了吃,这样灰灰菜叶子上的灰粉就掉了。美女说这是个好办法。然后就说独独扫,这个东西很奇怪,没长大可以当菜吃,长大了,蓬蓬松松,枝条繁密,一棵就可以做一把扫帚。然后就说挖蒲公英,晒干了泡水喝。CX就说他岳母经常挖蒲公英,天天早上拌一盘,都吃怕了!美女就说CX矫情。

再往上,就到了第一棵桑树的位置了。这棵桑树被一片高大的杨树夹峙着,见不到阳光,树上落满了腻虫和绿色的蛾,还有绿蛾结的蛛网一样的絮絮,不小心就会粘到身上。桑仁还很繁,就是熟过了,有点柴。但更甜了。CX欢呼着,奋力跳跃,抓住树枝往下拉,一边吃一边招呼美女。美女倒是不急不缓,她从包里拿出手套,带上,再拿出一个塑料袋,说是要摘桑仁回去做果酱。这时有电话打来,她说是家里修水管的。嘴里嘟嘟囔囔说,啥时候不能打电话,偏偏挑人忙的时候!但是说归说,电话还是要接的,她脱去手套,拿出手机,先是维修工问她家地址,再是他告诉家里人维修工要来,然后是孩子问材料在哪里放着,再然后是老公问材料在哪里。她一遍遍的脱手套,戴手套,有条不紊,不紧不慢。这跟她说话的节奏一样,不急不躁,温而不火。CX就说美女在家里是一把好手,什么活都干,把老公宠的什么都不干。美女就说你们男人一天在外面多辛苦啊!CX就说我老婆怎么不这样想呢?美女说你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家里的什么事要你操心了?
吃了一通,感觉差不多了,CX就放开树枝,说上面还有一棵树,但愿没被别人吃了。然后经过盖房的那户人家,想去洗个手,可是水管移走了。房子的外立面已经贴了瓷砖,地面也做好了,正在粉墙。
我们继续往上走。右边的塄坎上突然出现了一棵桑树,CX视力好,一眼就看出来上面结了桑仁。树长在上面,有点高。只有几个枝条垂下来,蹦着可以抓住。CX和美女就忙活开了,一会儿大呼小叫,一会儿大呼小叫,恈乱的很。我借口个子低,够不着,就一个人走到前面上到塄坎上面。在没膝深的荒草里踩出一条路,走到桑树跟前。这下好了,一伸手就能够得着,不用费力气生拉硬扯了,更不用看某些人瞎忙活了,耳根也清净了。就在我为自己的机智暗暗庆幸时,他们两个也上来了。没办法,只能这样了。桑树是一枝一枝分开的,长了一丛。我们就一枝一枝的把它掰下来,让美女摘。虽然不是很繁,但是刚成熟,正是采摘的好时机。可能是由于通风向阳吧,树上也没有腻虫,干干爽爽的,真好。就这样一枝一枝的摘,把这棵树上成熟的桑仁基本上摘净了,才放开手。这次美女收获最大,几乎摘满了一小塑料袋。然后从荒草地里出来,回到路上。CX用的力最大,手上就染红了一片。美女就让他用草叶子擦擦,他说没关系,到上面人家里洗洗就好了。
再往上,是一片柴胡。CX就说我们休息休息吧。于是就在柴胡地里铺上垫子,坐下来。说是柴胡地,实际上全是杂草,齿齿牙、打碗花,特别是齿齿牙,一棵挨一棵,密密麻麻,茂盛葱茏,全把自己不当外人,把柴胡都给遮没了。几枝柴胡从齿齿牙的缝隙里探出头,畏畏缩缩的,像个受气包。这里视野很好,看过去,是一片梯田,再向远里看,是紫草塬,连绵起伏的山梁,阡陌纵横的梯田,线条婉转的道路。
美女就给我们看她一路上拍的小花,用手机编辑在一起,蛮像那么回事。CX就大呼小叫。美女突然要拍CX的手,CX就伸出来,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一只沾满了桑仁汁液的手,就像沾满的鲜血,美女很兴奋,拿过来让我看,CX说这个不能发。然后又说还是删掉吧,不好看!美女说就不删!之后又说没对比就没伤害,咱俩把手放一起照!于是他们两个人把手放在一起,一只小巧白净,一只粗大脏污,反差太明显。美女就给我看,我说好好好。可能是感觉我受了冷落吧,美女又提出来咱们三个人一起照。于是,三个人都伸出手,搁在一起,一只白净小巧,两只粗大脏污。这次CX满意了,美女就把照片发朋友圈。

再往上,就到了梁顶。路转到山梁西侧。向左,是陵西。走了不到一百米,那棵传说中的桑树出现了。在右边崖畔的塄坎上,孤独的守望者,期盼着人的眷顾。我们三个一人一个方向,站好位置,美女说现在是吃的时间,就放下手提袋,一手攀着树枝,一手摘着桑仁,只顾往嘴里送。都说甜。这棵树虽然不大,桑仁也不大,但果子繁密,味道纯正,是今天三棵树里面最好的。我也顾不得血糖高了,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喂。甘甜的汁液充溢了口腔,刺激着味蕾,感觉真过瘾。很快的,我们的手上、脸上都沾满了桑仁的汁液,乌紫发亮,连牙都成了紫红色。好在这时没有人经过,我们三个忘情饕餮的形态才不会被人发现。我们一边吃,一边“埋怨”起树来,你不要这么甜,不要这么低,不要这么繁,好在我们都是有点文化的人,让我们矜持一点好不好?
CX又开始忆苦思甜,说起小时候在人家树底下捡桑仁吃的经历,那时候桑仁掉进土里,捡起来吹都不用吹一下,就直接吃了!美女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家里的,她还是不紧不慢地脱下手套,接听电话,然后带上手套,扣好带子,显得气定神闲,有条不紊。
不到二十分钟,这颗树上的桑仁就让我们吃光了,我感觉肚子有点涨了,CX居然打起了饱嗝。我们就说要把这棵树记住,明年再来。我说要不立个牌子,宣示主权,以免被别人发现吃光了!
一路说着,就来到了上次砌猪圈的地方,猪圈已经砌好了。那三条狗又叫了起来,我们知道它们都被拴着,就放心大胆的往前走。路边站着一位老者,CX就向他打招呼。老人很热情,给我们打了水,让我们把手上的桑仁汁液洗干净。然后给我们拿来凳子,让我们坐下休息。老人一口陕北口音。从交谈中我们知道,老人姓李,今年七十七了,老家是榆林佳县的。CX就问老人:“陕北好好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老人说:“来吃麦子来了!”然后就说他的老家佳县,是陕北最穷的地方,年年灾荒,粮食不够吃,都把玉米芯芯磨成粉吃了,困难时期还吃白面面土(观音土),吃的下巴不下,基本上都是靠国家救济。日子过不下去,就想着出来。那个时候陕北那边看的死(管得严),没有公社证明连车票都买不到,根本就出不来。我二爸的小姨子嫁了个老干部,是宝鸡市的副书记,生了孩子,就让二爸家的闺女来帮着看,后来招到风动厂当了工人。那时候工厂帮扶农村,风动厂帮扶这个村。看到这里地多人少,就跟上面要政策,从外地移民。我二爸那时候是村里的支书,在公社有熟人,就给我们都办了迁移。我二爸一家、我们一家都过来了。刚来的时候,我被调出去修路修水库,活虽然苦,但是白面尽饱吃,一天三顿吃面,感觉很幸福!老人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只猫总是在老人脚边缠绕,很亲昵。美女就说这猫跟前段时间演的一个电影《妖猫传》里的猫很像,全身黑亮黑亮,只有眼圈、四蹄是白色的,眼睛蓝幽幽的,是只明星猫。
这时候一个年轻女人回来了,说是老人的小儿媳,就是那天碰到砌猪圈的,她也认出了我们,就要给我们倒水喝,显得很热情。我就问起老人的生活情况,他说还行吧,每个月有一百块钱养老金,五十块钱高龄补贴,也参加了合疗,日子还过得去。又说他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养了五六十头猪,二儿子出去打工,女儿出门(出嫁)了,小儿子在家,也准备养猪呢。我们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砌那么多的猪圈,原来是这样啊。当年过来时我家里加上父母是八个人,现在都二三十口人了!我们陕北人就这样,一个人出去,站住脚了,亲戚朋友就都跟着来了。我父亲、我二爸到这里了,我三爸、四爸跑内蒙了,老家都走空了。猫跑到我跟前,我在猫身上顺着毛布拉(抚摸)了几下,它就卧在我脚下了。美女就说这猫跟你亲。我说哪里的,猫要顺毛布拉,它就舒服,就跟你亲,就像女人一样,爱听好话。
老人接着说,老伴年前走了,我现在是一个人过。我哥在下面的那个队,今年都八十七了,过几天,不是他过来看我,就是我过去找他说话,也不觉得孤单。家里有四十亩地,离得近的,交通方便的就种点麦子,离得远的、交通不方便的就撂荒了,反正粮食也够吃了,国家一亩地一年还给六七十块钱的种粮补贴,挺好的。我就问老人是不是贫困户,老人说我没有那个福气,现在要当贫困户,不是看经济情况,而是看有没有关系,有没有靠山;再一个是要会装,人前装病、装穷,就能行;还有一个是要当死娃牙(蛮横、难缠),没人敢惹,要啥有啥。现在的贫困户好啊,干啥都有人管,一天睡到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来,都是富贵命;那些辛辛苦苦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的,都是苦命人!我们村里小孩子写作文,就说长大以后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个贫困户!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这又是一个歪嘴和尚念歪经的故事。中央的初衷是总好的,但到了基层,能不能落实好,就因人而异了。

我们告别了老人和他儿媳妇,又说到了桑仁。这几天是我有生以来吃桑仁最多的,一下子过足了瘾。这时候CX的电话响了,他接上电话,声音变得很温柔。美女就说肯定是女儿打来的,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看看人家多幸福!然后就说到养儿子的辛苦。不把儿子培养得足够优秀,找不下媳妇;不给儿子买房买车,找不下媳妇,真是压力比山都大!可是儿子结婚以后,就跟了媳妇走,随了丈母娘了,你说我们落了个啥?CX就说你俩终于找到共同语言了!然后就说到二胎政策,要是早几年放开,还能生个女儿。现在放开了,年龄却大了,生不成了!我说就是,咱们国家的政策,总是这样。这个二胎政策,要么早放,要么彻底放,顺带着把二妻也放开,多好!美女就说你想得美,你现在又老又没钱,女孩凭什么嫁给你?我说只要有政策,我就有办法!况且她自己不挣钱啊?美女说你怎么这么自恋啊?
然后就说到现在的女孩子。我就说这女人就是个小火车,一天到晚就三个字“逛、吃,逛、吃,呜——”,高兴了就逛街购物,逛累了就吃,不高兴了就哭!美女和CX都说好,形象生动。
然后下山,上车,各回各家。但是事情却还没有完。谁知道我一句玩笑话把美女给惹下了。第二天CX转来美女的信息: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一下昨天那位大哥,回头你帮我问一问吧!虽然是个玩笑话,但我很想知道对于所谓的开放二胎延伸的二妻和儿媳妇同样是年轻女士,为什么会是双重标准?清晰明了的懂得儿媳妇必须买房给彩礼,不然女孩子不跟儿子,二妻则是自己工作自己可以养活自己,无需承担责任,这样的思维模式难道仅仅只是直男癌的问题吗?还是自恋?还是对年轻男子的蔑视?即使是自己的儿子?疑惑不解,很想知道这样言论背后的真实想法!
这下麻烦大了!一起吃桑仁的喜悦一下子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