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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一章 金石风雨
六 丁召保之死
弥留之际,郭麟的手指向北方,那里有着他的另一位知己好友。
沿着青草纷披、水中游鱼清晰可见的大于河北去,离郭麟的杨峡别墅 四五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小河”的小村。大于河水源充沛,泉水汩汩穿地而出。 因有一条小溪穿村而过,小村于是就有了“小河”这样的名字。
或许是小溪 给村中带来了难得的好“风水”,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丁氏族人中连续出了四 位举人。四位举人竖起了八根表示功名的旗杆,时过境迁,冰凉的旗杆底座—— 那硕大的石头还横斜在村街上。 丁召保就住在这小村中。
一位人到暮年的乡人披头散发、悲天跄地地向大于河岸堤上踉跄而去, 一只鞋子掉在了街上也浑然不知。他走上河堤,展开一张纸,双膝长跪在地上, 声泪俱下地喊读起来: “呜呼子嘉,猝然相抛。杨峡屋空,白杨萧萧。长歌当哭,渏水滔滔。 “呼君尚飨,亦孔之羞。何有一饭,相送荒郊?纸楮薄奠,何其太少。 “幽魂不远,知我穷老。泉台路险,饿鬼哓哓。奈河相送,吾其来矣!”
他就是丁召保。 丁召保读不下去了。他蓬头跣足,倒在了河滩上,任焚化的纸灰蝴蝶般 地向他身上飘落。
郭麟死的时候,丁召保没有赶去赴丧。他害怕看见老友仰面朝天地躺在 土坑里,满是菜色的脸上只盖着一片挂满霜雪的残瓦。买一口薄棺,只需要 几钱银子,可自己早已是家徒四壁,不用说银子了,就是下一顿饭到谁家去 吃,都让他费尽思量。
郭麟的人缘比自己好,听说是另一位叫王承吉的友人, 遍告文友,才募来薄资,草草为他办了丧事。子嘉子嘉,泉台重逢,何以面 对一世知己?消息传来,丁召保悲愧难当,老泪横流。
“渏水”,大于河古时的名称,这是郭麟从《魏书 • 地形志》里考证出来的。 沿着这条“渏水”北去,他曾与子嘉携手去看那通奇妙的映房造像碑, 古意幽然的佛像雕刻一时使两位老书生心潮澎湃。
“子嘉,没有诗吗?”
“我来吟诵,你写。”
郭麟脱口而出: “映房石出渏西崖, 一幅丹青好画材。 记得阎衣与吴带, 根柢俱从此中来。”
丁召保激动不已,他于泥泞的河滩上找来一根枯树枝,悬肘而书。
“君奭兄,你这是李阳冰的小篆啊!” 得一知己,胜于同胞!卖掉杨峡别墅,白浪河岸上的半间草屋再也容不 下满床的著述书稿,或许是有将不久于人世的预感,知己相托,丁召保于邻 家借来一头驴子,驮来了子嘉的半世心血。此情此景恍如昨日,瞬息间两人 竟已泉壤相隔了。
暮鸦飞过河上的树梢,丁召保还在这里,迟迟不肯离去。 放浪形骸的道路上,丁召保跋涉着自己的后半生。
年轻时,丁召保曾进过武举科场,却屡屡失败。铩羽归来,他将村街上 沉重的旗杆垛子抡成了旋风。最后一次进场,他已经三十九岁,下场后,高 强的武功博得满场喝彩,踌躇满志的等待后,竟是一场如雪的秋霜:有消息 传来,他被别人冒名顶替了!做幕客大概是走投无路的读书人为稻粱谋的唯 一途径,百般无奈的丁召保去了河北蒿城,通文墨兼任保镖,当然是“主幕”了。
燕赵多豪侠之士,听说丁召保武功非凡,有人找到门上,要与他比试一番。
场地选在来客的庄上。这是丁召保提出的,他不愿意选在县城,那样岂不是 有借县太爷“主幕”之威以势压人之嫌?
他如期而至。对方也许是先礼后兵, 也许是想靠着炫耀先让对手胆怯三分,这位在当地颇有些名气的拳脚高手, 自报师门称出于山东黄县一武举人门下,老师当年武试下场,超群的身手吓 退了山东所有的入场举子,“大名丁召保”! 潍县的丁召保怎么到了黄县! 果然是被别人冒名顶替。
苍天苍天,公道何存! 千里迢迢,数不尽的荒村野店,每一处小店里,他都喝得烂醉如泥。
丁 召保是在醉生梦死中回到自己家乡的。 村中的小溪已经结冰,半斤老酒入肠,耳红脸热,他赤足走了下去,高 声吟诵:“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冰 碴儿被他踩得四处飞溅。 “爷爷,你在跟谁说话?” “屈大夫,你没有听见过屈大夫的歌唱吗?” “屈大夫是谁?”邻家赶来看热闹的孩子大笑着散去,只有问话的孩子 还茫然地站在他近旁。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他跟这孩子交上了朋 友。
丁召保送给孩子一件玩意儿——不知谁把一小块疙里疙瘩的黄杨木丟在 了地下,丁召宝捡起来,稍事刻削,一尊小蟾蜍出来了,嵌一根闪亮的铁钉, 那就是蟾蜍宽大的嘴巴。
他给孩子讲故事,说是一个叫郭猫儿的人会口技: 醉汉深夜回家了,吵醒了酣睡的老婆,老婆跟他大吵大闹了,醉汉却突然想 起东西忘在了酒店里,脚步杂沓,醉汉走出去又走回来,东西找到了,老婆 大喜过望。醉汉说:这是跟老婆开了一场玩笑呢。一通的故事,全都是郭猫 儿一个人躲在屏风后面用口技学出来的。孩子乐了,问郭猫儿在哪里。郭猫 儿在一本叫《虞初新志》的书里。孩子奇怪,爷爷怎么不读《三字经》呢? 这下,丁召保醒了,他发出一声沉重的长叹。
捻军来了,浩荡的队伍到了村边上,黄色的大轿走在前面,这是捻军里 有“赵子龙”之称的勇猛将领任化邦率领的队伍,眼见就要冲进村中。村人 惶惶不安,村中鸡飞犬叫。
丁召保本就不怕,又恰逢他喝得大醉,于是搬一 把椅子端坐在小村围墙的上面,唱起了皮黄戏《击鼓骂曹》:“恨只恨手中没 32第一章 金石风雨 有杀人的刀……”程长庚老板的拿手好戏!他唱得慷慨苍凉,真有程老板的 韵味儿。
捻军怕什么?这无眼的苍天塌了才好。歪打正着,以为村中设了埋伏, 捻军过村而去。 就是在这样的境地里,丁召保也没有忘记告诉自己的小友 : 知道这些捻军 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安徽。安徽有处地方叫当涂,大江浩浩,“酒仙”李 白就是在那里下水捞月影同月亮一齐仙去的。那时,李白作“小篆”的叔父 李阳冰正在当涂当县令。
光绪丙子年(1876 年),韩秀岐因吃豆皮而病死的那个年月,大灾之年, 为救济民荒,城中富绅开起了“粥厂”。
“粥厂”是由城里的“十笏园”丁 家设立的,“十笏园”丁家是小村中丁姓的近族,几代之前,其迁往城里, 有了有“丁半城”之称的家境。饿急了眼的村人拿起讨饭的瓢到城里领粥喝。
走至村头,喝醉了酒的丁召保赶来,一声大喝:“都给我站住!同族相济, 见死不救,还要觍着脸去领他那几碗薄粥?” 全村人涌向了丁召保的家中。
饥荒终于过去的时候,丁召保卖掉了家里的十亩大地!
子嘉,远去的子嘉,你听到老友的诉说了吗? 郭麟死去几年之后,城里一大户人家的老太太要做八十寿辰的盛宴,来 请善书小篆的丁召保去写寿幛。再请不至,办法总是有的:竟然动用了县太 爷。县衙的衙役堵在了门上,那卖掉的十亩大地还欠着衙门的田赋呢!
丁召 保恼了。他不是郭麟,更不是“踽凉齐饿者”韩秀岐,丁召保坐上前来迎接 的轿车堂皇而去。酒席宴上,丁召保大喊着:“再来三杯!”直至酒酣兴尽, 才在黄缎子的寿幛上挥洒开了笔墨,写罢 , 他佯狂地走出了厅堂。 当然,偿还田赋的银子先得替丁召保送到了衙门里。 不认识小篆的主人找来了账房先生,寿幛上挥洒的是一篇《蜀道难》! 主人恼了。
此时,一个红脸的醉汉正踯躅在茫茫的村路上,仰天大笑。 走进那个有一条小溪穿流而过的村庄时,丁召保才看见自己的三间草屋燃起了熊熊大火。
“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家徒四壁了,只有郭麟 的那些书还留在家中。丁召保疯狂地冲进自己家的小院,大喊一声,奋力翻 开了一个倒扣着的马槽,将一件东西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马槽,一只重量不轻于旗杆垛子巨石的马槽!
这个夜晩,三间草屋化为灰烬,丁召保寄居在了邻居家中。他大口大口 地吐血,血溅成了墙上的梅花。他把小友找来,留给这孩子两大套书 :《潍县 金石志》和《簠斋印集》。 马槽底下的那两套大书啊。 奇怪的是大火是怎么起的,谁也不知道 。
丁召保,《潍县志稿》中有传: 字君奭,号芗石。小河庄人。少客燕赵,尝主蒿城郭斌寿幕,与郭麟子 嘉交最善。工篆书及铁笔,识者谓得谷口顽伯遗意。年逾六旬,犹能效李阳 冰书作小篆。
“谷口顽伯”是谁?嘉庆年间的大碑学家邓石如!
丁召保走了,只有小友的琅琅书声还留在小村里,他已经学会读这些私 塾先生们以为见不得经传的书了: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 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 请记住这孩子吧。 孩子本是一株嫩苗,经历了人世间的风雨,才会结出成熟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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