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风情】长篇纪实文学《心劫》连载 15 第一卷 《追忆篇》〈银川记行〉
●作者:王颖悟

银川记行
银川,是宁夏回族自治区的首府,自古就有“塞上江南”的美誉。在上中学时地理课本上就曾标明,它是黄河上游的一颗明珠。“天下黄河富宁夏”,由黄河冲积而成的河套地区地势平坦,水足地沃,物产丰富,是人类的宜居宝地,也是我久欲拜谒的地方。可是多年来因种种条件的限制,均未如愿,最终在一九八五年因生活所迫去银川“淘金”,才有幸目睹了那里的地域风貌及风土人情,虽未达到预期的目的,但前后八十多天的种种经历却使我受益匪浅,领略到了在内地无法感受的异域风情。
一
一九七九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彻底扭转了中国的政治方向,使中国这艘深陷泥潭中的航船艰难的调转船头,开始了新的征程。各行各业拨乱反正,另起炉灶,重振雄风,让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尤其在农村,过去土地集中耕作的经营模式,彻底禁锢了生产力的发展,不论是管理层的领导理念,还是广大劳动者的基本意识,均因十分拮据的经济状况,显得是一塌糊涂,简直可以说农村经济已经下滑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就拿生产队的最高领导者生产队长来说,这个无品无级的行政长官却是全队所有社员命运的主宰者。过去有“灭门的知县”,现在就有“灭门的队长”。假若有谁偶尔冒犯了他,决没有你的好果子吃。轻则脏活重活干不完,重则“破坏农业学大寨”、“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会随时扣在你的头上。并非危言耸听,那时极左思潮泛滥,阶级斗争的高调满天飞,只要想整垮谁,任意纠集三个人,就可以凭空制造一个“侮辱伟大领袖”的罪名,使你有口难辩白,有理无处伸。当年,那种挟私报复的诬陷之风随处可见。不只政治上如此,就连在劳动管理和资金分配等方面,广大社员都是敢怒不敢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最普遍的现象。不只所有干部不参加重体力劳动,包括家属亲朋好友在内,稍微有点连带关系的人都可避免干外出修水利、平整土地等重体力劳动。队里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队长心爱的,务瓜卖菜的”,因为这些行业是有利可图的,不是队长的体己人休想涉及这些活路。
生产队里那些粗活累活就轮到四类分子家属和那些队长所谓的“另类”人头上。他们是傻大头,是最好管理的人,干的是重活、脏活,挣的是低工分,因为当时是评分制,标兵记工法,每隔半年来一次“民主”评议,在所得的工分中含有大部分的政治色彩。试想这些人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吗?因此干起活来并不那么卖力,得过且过,只要能混来工分就行,因为只有消极怠工才是他们唯一可以行使的权利。

当时搞副业被认为是邪门歪道,是在搞资本主义,是和“农业学大寨”背道而驰的,所以在这种政治形势下,坚持社会主义道路越彻底的生产队就越穷,因为只靠从地里刨食吃的单一经济,再要来维持这个庞大机构的运作,实在是杯水车薪。记得我们队在最困难的那几年,钱少买不起肥料,每亩玉米地只施二、三十斤碳铵,连维持庄稼生命的最低标准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养分去结玉米棒子。小麦不施化肥,每年冬天只撒上一遍似土非土,似粪非粪的东西,来个黄土搬家,这样的作务,如何能打下粮食。有一年秋季干旱,因交不起电费使几百亩玉米少浇一水,结果造成大面积减产。像这样因经济拮据而造成的恶果数不胜数。
实行联产责任制以后,虽然土地分到户,社员们劲头十足,精耕细作,但在短时间内要改变贫困状况谈何容易。由于多年的积贫,家家空虚,一无余粮,二无余钱,这样又会影响下一料的收成,就这样恶性循环,年复一年何日才是尽头,当时的景况就象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要恢复到健康人的水平,决非一朝一夕之力能达到。
捱到一九八三年,家中的房屋到了非盖不可的时候,原因一是全家三代八口人,只有两个土炕,实在容纳不下;二则老母年迈多病,万一去世,连个放棺材的地方也没有,若是放在院里,既不和乡情,又悖于作儿女的良心,错过这个机缘,以后纵有广厦万间,也无济于事,势必遗恨终生。因此盖房就成了当务之急。
经多方筹措及亲朋资助,终于盖起了三间瓦房,总共花费不足三千元,但却欠下六百多元外债。我坚信,只要不出现别的意外,就凭我们全家合力打拼两年之内还清外债,丝毫不成问题。因为当时的社会风向已经给我们注足了底气,收入会越来越多,生活会一年胜似一年。
八五年初,由浙江人带来的炒瓜子技术被当地村民所掌握,因此,炒瓜子行当风靡一时,许多有实力的人家都办起了炒货厂。而我因负债力微,只能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加工瓜子锅,因为这个行业投资毕竟小一点。总共筹集了五百多元资金,经过五六天的苦干,终于制造出了第一台炒瓜子机。实指望以此为本钱,卖掉后再买些材料继续加工,利用滚雪球的方式,逐渐扩大规模,谁料迟迟未能脱手,以致断了经济来源,最后在几位乡党的一再怂恿下,就以瓜子锅作为股金,协同他们一起去银川“淘金”。之所以选中银川作为目的地原因有三:一是有位乡党那里有亲戚,是个落脚点;二是瓜子原产地是内蒙和陕北,货源近,可降低成本;最根本的一点就是大家一致认为,炒瓜子技术是从东南沿海传入,在咱们本地才刚刚开始,还没有传到西北的偏远地方去,那里是一片没有开垦的处女地,在那里蕴藏着极大的商机。因此大伙怀着极为兴奋的心情,确信能在那里获得一笔不小的财富。
二
农历十月初十,是我们选定的吉利日子。租了一辆大卡车,拉上所有需要的设备和我们五个人的铺盖就出发了。为了弥补高昂的运费,同时还装了两吨别人已经炒好待售的瓜子,这样既可从中获取微利,又可作为自己产品出厂前的铺垫,另外在产品万一供不应求时可以补充不足,不致于货源断档。凡此种种,真可谓心思慎密,考虑周全。
阴历十月,虽不算太冷,但车疾风紧,倍觉寒气袭人。一路上过岐山,穿凤翔,越陇县,望着绿油油的麦田,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远,大有一种背井离乡的悲凉之感。但一想到银川那里亟待我们开发的火爆市场,就将那些愁绪和寒冷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心一意的思谋着能早一天到达,早一天开业,开辟新的局面,早日圆了期盼已久的致富梦。
车过关山,第一晚的宿营地就选在平凉。来到市郊,在一家路边旅店内停了车。首要的任务就是先填饱肚子,然后再安排住处。幸好就在旅店附近不远有一家餐馆,走近一看,门外立一块木牌,上书“牛肉炒面”四个大字,也不知是什么风味,好不好吃,只因天色已晚,别无选择,只好将就在此就餐。一行人进得店来,才看到店面不大,倒也干净,里边早已有三四人正在用餐。我们就坐在操作间门口,有幸目睹了厨师的全部操作过程。只见一位中年师傅将早已揉好的面,搓成条,压扁,然后架在胳膊上,边扯边揪,个个撕成一寸见方面片,又一片一片的丢进一米开外的滚水锅里,整个动作娴熟而灵巧。我们只看见面片飞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圆弧。等面煮到七成熟时,将面片捞出,倒入炒锅内,加入各种佐料开始大火烹炒。面还未曾炒熟,那些诱人的各种香味扑鼻而来,炝醋的味道和炒葱花的味道充满整个饭堂,直引得人们馋涎欲滴,顿时食欲大增。
这里的牛肉炒面可真是名符其实的牛肉面。肉质鲜嫩而且量足,每个碗里的肉片有鸡蛋那么大,不象咱们关中的羊肉泡馍是以镆为主,有时整碗只能见到几片微乎其微的羊肉,吃完以后唯一领略到的就是那碗充满羊膻味的肉汤。可能是回民独特的烹调方法和特殊的佐料,它是我平生所尝到的最美肉食,也可能是一天没吃饭的缘故,总觉得特别可口,一直到吃完后回到住地还是回味无穷。
掀开客房门,一股热流扑面而来。屋内既无火炉,又无暖气,为何房内能温暖如春。服务员见我们疑惑,便解释说,这里冬天普遍是热炕,他帮我们揭起盖在炕面上的床板,原来底下是一个直通而空旷的炕洞,他说每天只要在里面撒上一层煤末就可以保证炕火不灭,整个房间温暖如常。
一夜睡的十分舒坦,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影响休息,离家刚刚一天就发生这么大的差异,使我的感受特别深刻。这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离家三步远,另是一重天”,没有这次远行的机缘,也就没有这意外的收获。
三
过了平凉,汽车一直朝西北方向驶去,沿途道路虽然还算平坦,但却车辆稀少,也很少见到村庄。极目远眺,十分荒凉,有时车行好几个小时才会看到路边有养路工队的简陋驻地。无际的荒滩上生长着一簇簇叫不上名字的野草,不时的还有狂风卷起的砂粒撞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们设想,假若车行驶在这个路段上抛锚,不只车辆无法修理,就连人的吃喝也无法解决,这才是真正的身陷绝境。
车正行驶间,前面一座南北走向的山脉挡住了去路。走了将近三、四个小时漫无边际的平坦旷野,对这座突兀呈现在眼前的高山,显得有些猝不及防。我们并不怀疑它无法通过,因为“车到山前必有路”,相信只要沿着公路走一定可以穿越它。车到山前,果然在两座山峰的夹缝中有一条人工修成的通道,公路就沿着这个通道,一直向西延伸过去。两边山峰被斩削后留下了壁立的崖面,就在北边的崖面上镌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三关口”。看着这笔法雄健,鲜红欲滴的三个字,霎那时将我们带入到那金戈铁马,两军对垒厮杀的惨烈场面,这不就是那杨家将世代守疆戍边,血染沙场的“三关口”么?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们立即下车,凭吊这个古战场,瞻仰杨家一门忠烈,精忠报国的丰功伟绩。想当年这里一定会设有关隘,有军营,有仓库,还有杨家将筹谋军情的议事厅以及发号施令的点将台,可是历经千年的沧桑变化,这些历史遗迹都荡然无存,只有那拳拳赤子之心和满腔赤诚激励着后代志士,激励着华夏儿女的爱国热忱,他们的精神将彪炳史册,万古流传。
这里的“三关口”是否就是历史上与杨家将有关的真正的“三关口”,无法考证。但从地形条件看,银川原是西夏王朝的国都所在,这里应该是宋代西北边陲的最前沿阵地,这座山脉也应该是一道宋王朝的天然屏障,因此在这里摆设战场,连年征战不休,也是毋庸置疑的。难怪我们沿途发现到处裸露的土层呈现出血红的颜色,原来那是历代守边将士的热血,为保卫国土,点点滴滴洒在边疆,渗入地下,形成这种自然风貌,远远望去,好象一片片血红的杜鹃花。
四
车到银川,已是第三日午后。前一晚宿在中宁,黎明时刻即发,为的是能提早到达,因怕走错路耽搁时间。一路上越过几道桥梁和小河,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黄河的支流,正因为有这些河流的孕育,才会形成这里漫无边际的高原湿地。
到了银川以后,才知道银川还有新城和老城之分。老城是历史悠久的古城,新城则是包兰铁路上的银川火车站。两城相距约二十多公里,靠东西两条公路连接。老城历经千载,建筑宏伟,人口密集,新城乃后起之秀,市容繁华,工厂林立,颇具时代特色。二城并列,新老交融,真可谓相得益彰。二城之间阡陌纵横,村庄密布,稻田交错,人口云集,大有欣欣向荣之景象。我们都戏称:怪不得沿途所见,宁夏人口稀少,原来全都聚集在这里了!
我们的落脚地是在老城城外的西北角。老城的西郊有一条南北去向的唐徕渠,听说它可灌溉良田万顷,是银川平原上的一条主干渠。我们就驻足在唐徕渠西侧的村庄里,距渠至多不过二百米。村庄不大,有二三十户人家,一条南北街道,直通北边市区的北环路,临路两侧有些低矮的门面店铺,理发、小吃、小百货、修理自行车等十分杂乱而冷清,沿公路向东跨过唐徕渠上的石桥就可进入市区,车来车往,交通十分方便。
这里住户的房子,家家一样很有地方特色,房子不高,平顶,没有瓦,只有一点斜坡,都用麦秸泥抹面,四周的墙,足有四五十公分厚,这样才可保温,不会被寒气袭透。我们好奇的问起,屋顶用泥抹光,难道不怕渗水?当地人说这地方从来就很少下雨,就是下了雪,也不会融化,只要扫下来也就行了。又问起每家房顶上那些圆泥堆的事,他们说这是各家存放的粮食,不用耽心霉坏,也不会担心老鼠吃。另外,家家院子很大,只有院墙,却不安大门,有些大点的家俱就放在外面,我想一定是这里民风淳厚,不会担心小偷光顾的缘故。
我们的房东也是这次合伙生意的股东之一,对我们的到来很是高兴,同时他为我们提供了很多便利条件,并给予大力支持。首先他给我们五个人安排了暖和而舒适的住处,特地给房间里安置了一个用汽油桶制作的大火炉,既可烤火取暖,又可用它做饭烧水,十分方便。又找来了木料,帮我们在院里搭了一个安装瓜子机的工作棚和存放原料产品的仓库棚,然后又和我们一道,同心协力将设备安装好,就这样,五六个人整整折腾了三天时间才将一切就绪。
主人姓徐,比我们年长五、六岁,我们管他叫徐哥,身体瘦弱,体力单薄,有些文质彬彬,不象是久做庄稼活的人,举止文雅,从不大声说话。倒是徐嫂,泼辣大方,热情好客,身体壮实,是一块干活的好料,家中事无巨细,都是她出头料理,对徐哥照顾得体贴入微,家务又安排得井井有条,真是一个令人敬佩的贤妻良母。夫妇两膝下只有一子,取名芳儿,年纪十六七岁,中考未被录取,便辍学在家,和父母一起经营着一坐温室蔬菜大棚,种植些时令蔬菜,每年倒有不菲的收入。芳儿虎头虎脑,体形酷似母亲,大棚空闲时节就帮我们干些零活,凭借他的熟人熟路,倒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方便。
“万事皆备,只欠东风”,现在一切安排就绪,最关键的一关就是挂火通电了。我们初到的当天就同徐哥谈到了此事,他说他早就和电工联系过,挂电不成问题,只要临时交点挂火费即可。但到真正挂火时却发生了变故。电工说按当地供电部门通知,外来用电户要想接电必须先交增容费五百元,另交挂火费二百元。我们说动力不大连照明在内顶多不超过两个千瓦,可是电工说不交增容费,变电器承受不了,这明显是强词夺理,难道交了费就可以增加电容量?可是谁敢这么说。“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后来在徐哥的再三撮合下终于商定,只接外线,内线自理,自备电表,总共交纳增容费和挂火费伍百元整,才算完事。第二天,电工带着工具,上到院外的电杆上接了四个线,费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工夫,总算接通了电源。我们的生意还未开业,就被这里黑心的“电霸”狠狠的宰了一笔。这又是应了那句古语“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五
虽然一切准备妥当,但还不能开机生产,因为去采购的生瓜籽还未到货。在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就派人去陕北采购原料,估计回来至少还得三四天,留在家里的人不能坐等,这真是推销带来的产品的好机会,一来借此熟悉环境,二可摸摸市场行情,好为以后搞好营销奠定基础。
家里的人分成两组,利用房东的三轮车和架子车,每组各带一麻袋瓜子上街零售,并用箱板纸制成两个大牌,上写“五香葵花籽”五个大字,兴致勃勃的出发了,满以为可以很快卖完,可出人意料的是,初次上市就遭到冷遇,走在路上,连看一眼的人都不太多,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但却都是行色匆匆,风吹起的黄沙直往人脸上打,手足冻得将近麻木,谁还有闲情去光顾那冰冷的瓜籽。家家店铺的大门都被棉帘遮掩,要不是那上面“正在营业”的四个大字,外地人还以为它们正在关门停业呢。
掀起门帘走进店铺,里面却都是另一番景象,灯光通明,炉火熊熊,暖融融的气氛,让人不忍离去,这里除过购物,倒是一个避寒的好去处。我想,要是能把瓜籽搬进这些商场,一定会有很好的销路,但是这个新上市的物品,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大雅之堂?
城里销路不畅,我们就去郊区和农村,照样不受青睐。村子里行人稀少,家家门窗紧闭。只能听到风吹树梢发出的呜呜声,眼看太阳偏西,我们这一组只卖了十来斤,况且阴云密布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再无多大希望,我们便草草收了摊,向住地赶去。回到家时,另一组比我们回来的还早,他们正垂头丧气的围坐在火炉旁,低声议论着今天的销售情况。
天还未黑,徐哥就早早的告知我们,说他家晚上做好了米饭,让我们过去一起吃,并说还有重要事情商量。我们心里明白,说要商量事情是托词,请吃饭才是真意,为了不辜负主人的美意,我们就爽快的答应下来。
其实,自从我们到达以后,已经在他家吃过几次饭。刚来那几天,因许多事还未安置妥当,要想开灶,家当不齐,缺东少西,每次都是徐嫂做好饭让我们和他家人一起吃。两天以后,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人家,便自己支锅另行开灶。徐嫂又将自家腌制的咸菜和酸菜送来一大碗,并提来一瓶胡麻油和一包辣面,我们盛情难却,只好全部收下。多亏她想的周到,要靠我们这些大男人,计划不周,临到做饭,缺盐少醋是常有的事。
银川大米就是好,做的米饭香、甜、筋,越嚼越有味道,过去虽然听说过,这次算是有幸真正品味到它的品质。饭饱以后,我们便和徐哥谈起今天卖瓜籽的事情来。他向我们解释说,村子里人少是正常现象,这里冬天比内地要冷的多,平常都是零下七八度到零下十几度,常年刮风不断,到冬天更是如此。而且冬季的时间也比内地长,每年十月间,收了秋粮以后,地里也就没有了什么农活,咱们内地还是深秋的时候,这里已经早早的进入了冬季。这时,家家备足一冬用煤,藏好蔬菜,一等到天寒地冻,便成天紧闭门窗,守在火炉旁,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决不外出。万一出门,也是皮衣皮帽,长统皮靴,长到臂弯的皮手套。女性都是长年纱巾掩面,一是防寒,二是防砂,即就是如此,脸蛋常被寒风吹皲。待到明年,大地解冻以后,才开始整地播种春小麦。所以这里每年的十月至来年的三月,可以说就是农村和农业的冬眠期。
徐哥说到这里,我们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冬天人都呆在家里,没有这个消费群体,瓜籽卖给谁?要是明年春暖花开以后,肯定会比这时强的多。这真是考虑不周,决策上的严重失误。
接着我们又谈到了瓜籽质量的问题。据徐哥讲,这里市场上原来也有炒瓜籽,那都是传统的炒制方法,不加任何调料,而且炒熟的瓜籽和生瓜籽在颜色上没有什么变化。而我们的方法是,先将生瓜籽加调料在锅里煮熟后,再装入旋转的圆锅里,起到烘干脱色的效果,使炒好的瓜籽皮白味香,吃起来也干净卫生,这种产品虽然质量很好,但要让消费者接受,确实还得好长的一段时间。最后,徐哥还向我们支招,他建议写些招牌立在院外和村口,以吸引那些串街走巷的小商贩们前来批发,以此来扩大销售范围。我们照此作了以后,虽然收到一些效果,但和预期的目的仍然差的很远,销售不畅是至关重要的难题。
夜深人静,忙碌了一天的同伴们已经进入了梦乡,屋外寒风呼啸,室内炉火正旺。我思潮翻滚,难以成眠,细细梳理这次结伴外出“淘金”的每个环节,发现其中有很多疏漏,才导致了目前的窘迫处境。其一,股东太多,结构宠大。人人是东家,人人有决策的权利,遇事很难形成统一的观点,七嘴八舌,有时会因迟迟不能决策而错失良机。尤其在后来撤与留的问题上,和转让设备时的价钱上,众说纷纭,意见不一,谁能一人作出主宰?同时还有只投钱不来人的股东,大有坐在防空洞里只等分红的意图。固然,若生意红火,利润可观,可以给投劳的人付给工资,而象我们这次差点全军覆没,血本无归,出外参与的人挨冻受累贻误的工钱向谁去讨要?在出发时,由于盲目乐观,总认为胜券在握,没有对细节问题作详尽的商讨,就为这笔永远也算不清的糊涂账埋下了深深的隐患。其二,盲人骑瞎马,没调查,没考察,犯了严重的管窥蠡测的毛病,出发前,应该先派人来研究一下市场动态和销售行情,不能因为看到陕西很畅销,银川也一定很畅销,毕竟两地有着地域、气候和风土人情及经济状况的差异,不能等同视之。事已至此,悔也无益,况且这也不是一个人的错。目前,唯一可以选择的是同舟共济,拼力向前,背水一战,没有后退的余地……
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了某营销杂志上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和我们犯了同样的毛病,结果落了个一败涂地。他是一个德国商人,在一次宣传中国经济发展的展览会上,他看到一幅图片,其中有几个头戴礼帽的人。他顿时眼前一亮,认为这是一个大好商机,便立即打电话询问一个在上海工作的朋友,打听一下,上海有没有加工礼帽的工厂。朋友告诉他,目前上海还没有专门的工厂。他便非常乐观的算起了他的经济账,“中国有八亿人,如果每年有一半人只买一顶帽子,那就是四亿顶,如果有更多的人……”。他乐不可支,决定立即办厂,并加速生产。其结果是礼帽大量积压,无人问津。原来他看到的照片是在西藏拍摄的,别的民族不戴那个玩意。假若建厂前,他能来中国转一圈,也决不会闹出这个笑话。
六
银川寒冷的天气,使我们这些久居内地的人无法接受,既没有经受过锻炼,又缺乏御寒的装备。过去只听过“寒风刺骨”这个词,如今才真正领略到它的真实含义。何止‘刺骨’,实在是‘刮骨’。内地的风,好象都从高处刮来,而这里的风简直象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从下往上吹,寒风钻进裤腿,钻进衣襟,钻进袖口,吹的人透心凉。走在旷野,帽沿压的再低,狂风卷雪会打得你睁不开眼晴。若是戴着口罩,哈出的热气会在眉毛和帽子上结成厚厚的冰霜,若不及时清除,会随时遮住人的视线。遇到晴朗的早晨,朝霞映红了东方天空,当早已冻僵的太阳颤颤巍巍从地平线上升起之时,天空又会呈现出湛蓝湛蓝的色彩,惨白的太阳发出刺眼的光芒,决没有内地太阳那柔和的红色,让人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
时近腊月,生意仍然清淡,没有什么好转的势头,购回的生料已经加工完毕,每天销售四五十斤的利润连维持几个人的生活都成问题,这样僵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坚持的时间越长,损失会越惨重。面对这种现状,大伙都失掉了信心,萌生了回家的念头。几经商讨,最后决定,不管多少,将余下的存货和所有设备一并转让,一旦成交,立即撤离,在未遇到买主以前,继续维持现状,等待时机到来。
虽然天天依旧上街卖货,但心情之沉重无以言表。想留没法留,想走走不了,转让设备的广告已经贴出了许久,也曾托熟人四处放风,可是却象泥牛入海,杳无音信。眼看年关将至,这里城乡到处都呈现着新年的气息,难道我们已经生意亏本,还要在这里过年不成?在我们内地,一过腊八,有些集镇就成了年集,所有年货都纷纷上市,大部分单位都准备收摊,有些起步早的人已经陆续购置年货,而我们这几个身在异乡的人却被生意羁留在这里,一时半会脱不了身,能不令人心急如焚,如坐针毡,成天盼望有好消息突然降临,将所有设备及存货全部卖掉,及早结束这场旷日持久,且又令人不堪回首的艰难历程。
过了腊月二十三,有位买主前来洽谈。他详细察看了所有设备,并询问了加工产品的各个环节,看来他是一个有诚意购买的人。但涉及到售价时他却坚持要低于我们要价的百分之二十,这使我们作了难。我们事前作过商讨,由于待售心切急于收摊,所以认为不能要价太高,以免打脱卖主,错过机会,不按成本价,只要勉强过得去就行。可是他却提出要低于百分之二十,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第二次交锋时,他又提出苛刻条件,只要设备,不买存货。我们明显感到他这些行为虽然不能完全说是趁火打劫,却也难逃乘人之危之嫌。我们建议暂缓几天容后再议,他也说回去考虑考虑。临走时留下话来:年前定有消息,要我们耐心等待。
等待,又是难熬而漫长的等待!此时,我们五六个人意见不一,有的说价钱太低,这样出售亏损太多,也有人说,见好就收,不能扳的太硬,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已经是亏本生意,也就不在乎亏损多少,反正是人多肩膀宽,每人多分担一些也就罢了。研究的结果都倾向后一种观点,只能等买主下一次到来再静观其变,随机应付。
终于在腊月三十上午,盼来了买主第三次光顾。经过几个回合的艰难交锋,最终敲定,设备和库存一并转让,价格降幅为百分之十,但却附加另外一个条件,将所有瓜籽的加工工艺流程及调料配方写成详尽材料,一并交付。这就意味着要我们出卖商业机密。虽然有违常规,但在这样一种环境下,也就只好委屈求全的订了这个“城下之盟”。
拆卸装车整整折腾了一下午,所有东西除过我们的铺盖以外全部拉走,就连我们铺在床下的麻袋也未能幸免。等到一切安排就绪,已是华灯初上,周围断断续续响起了除夕之夜的鞭炮声。
“无心过年年又来”,由于归心似箭,我们也没有准备年货。热情的徐哥给我们送来了一盘肉和一瓶酒,我们下了一锅片片面,就算是丰盛的年夜饭了。我滴酒未沾,只喝了半碗汤,便来到院中,望着灯火通明的市区,思绪一下子又飞回到遥远的故乡,回到那温暖而欢闹的小家庭。
记得临出发时,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老母亲手扶大门,一再敦敦嘱咐,不管挣没挣到钱,都要平安回来,那里天气冷,要多注意身体。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不忍心看她那双泪眼和飘拂着的银发便硬着心别她而去。我曾答应过她,过年一定早早回来,一家团聚。可是这除夕之夜我却还远在千里之外,用什么去安慰她老人家那颗牵挂着的心,全家的除夕欢乐也一定因为我的缺席而逊色不少。望着东南方的夜空,我只能遥祝老母健康长寿,全家人春节快乐。
正月初一早上的天是灰蒙蒙的,我们在周围贺岁的鞭炮声中扎好了铺盖,来到充满火药味的庭院中。徐哥徐嫂依依不舍的和我们每个人话别,并让他的儿子用架子车帮我们运送行李。我们顶着凛冽的寒风,踏着晨曦,终于离开了我们五个人苦拼苦熬八十三天的徐家大院,沿着城北的那条大路,向银川火车站走去。一路上,车辆稀少,没有一个人说话,都默默的手扶行李,推着架子车走,只能听见脚踏雪地的吱吱声,沉闷的气氛让人有些窒息。
倒望渐去渐远的银川城,我不禁浮想联翩:银川是块好地方,人民厚道善良。生意不利,是我们判断失误,没有选择好时机。商场如战场。决策失误,错失良机照样会全军覆没。这次远行,虽然愧对老母和家人,但这个惨痛的教训,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避免了在此后的各种决策中犯同样的错误。所有的经济损失就权当为以后的行动交了学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