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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亲 在 哪 儿
李 乐 军
对于父亲,我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在我出生之前,他已经死了。
时间回到五十多年前,1965年农历10月末,这个冬天比往年来的早。位于鲁中山区泰安、临沂两地交界处的官庄村,自秋后便阴雨绵绵,经常持续几天见不着太阳,大地早早进入了冬眠状态。村头小河里的水已结冰,弯弯曲曲的溪流在半结半漏的冰茬子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河边树林里一棵棵高大的窜天杨在寒风中摇曳,树梢上残存的几片枯叶在阴沉的天空下乱舞。黄土堆上,几只乌鸦“哇—哇—”地发出粗劣嘶哑的叫声。村中有户人家,一个小男孩身穿孝衣,腰扎麻绳,手里拿着一根小枝条,在大人的指导下,先朝棺材磕了三个头,然后面向正西,大人说一句,小孩学一句:“大大(方言即爸爸),西方大路去了──大大,西方大路去了”。在当地,这是人死了出殡的最后一道程序,叫指路。话的意思没人解释过,我理解,应是驾鹤西去、升天成仙之意,也有去西方极乐世界的意思。那个小男孩就是我的哥哥,引导他指路的是三叔,死者则是我的父亲。
父亲有兄弟四个,排行老二,我还有一个姑姑,在他们四个之后,最小。再往上一辈,爷爷兄弟两个,他是老大,他还有个弟弟即我的二爷爷。那时全家住在一个大四合院里,爷爷、奶奶,二爷爷、二奶奶,两边都一大家子人,和睦温馨,热热闹闹。父亲的去世,给这个家庭带来巨大悲伤,毕竟太过年轻,死的那年他只有二十五岁,况且两个孩子,一个少不更事,一个尚未出生。听二爷爷说,父亲是患直肠癌去世的。那时条件差,家里又穷,待到发现时已是晚期,确诊半年多就死了。母亲讲,他先是便血,暗红色的,并伴随低烧和阶段性腹痛重复发作。
农村人生病,不到撑不下去是不去医院检查的,大医院又远,交通不便。第一次出村,是到六十里外的新汶矿务局职工医院做的检查,爷爷用两根木棍和柳条编了个简易担架,爷爷、二爷爷和大爷3人轮流抬着父亲,走了八九个小时才到。煤矿医院在当地是最好的医院,技术力量强,设备先进。检查结果是──直肠癌晚期,院方拒绝入院治疗。那次,他们四人在门诊大厅凑合了一夜,第二天,爷爷、二爷爷和大爷又把父亲抬回了家。
家中等死的过程痛苦难耐。爷爷不死心,通过一个亲戚又介绍到了蒙阴县医院,那个亲戚的亲戚在医院工作。他还算热情,帮助找了专家,又做了详细检查,结果与之前一样。爷爷再三央求大夫想办法,医生说,唯一的办法是做改道手术。由于肿瘤下缘距肛门太近,手术需与肛门联合切除,手术后从患者腹壁造瘘,粪便从瘘口排出。但即便这样,也不保证能活多久。父亲知道自己做了手术后将变成“废人”,不但再不能下地干活,而且还得连累别人照顾,坚决不同意手术。
爷爷的心沉到了冰点,一句话不说,蹲在墙边抽闷烟,大爷守着父亲,二爷爷又去找医生求对策。在爷爷、二爷爷的坚持下,通过医生的说服,父亲终于同意手术。但是,手术刚进行就停止了,打开腹腔,医生看到肿瘤布满了整个腹部,已经转移扩散,无手术的价值,就又重新缝合推出了手术室。父亲在病房里躺了一周,爷爷、二爷爷和大爷,迈着沉重的步子又把父亲抬回了家。
最后的日子,父亲把爷爷和哥哥叫到病榻前,对爷爷说:“大大,我死后你一定把成仔(哥哥的名字)拉扯大,让他成人成材。老二还没出生,不管是男是女,是个金碗还是银碗,咱都不用操心了。”这是父亲的遗言,也是嘱托。
父亲死后一个多月我来到这个世界。没像父亲说得那样不用爷爷奶奶操心,我不仅同所有人一样得到了伟大的母爱,而且得到了爷爷奶奶、二爷爷二奶奶,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及姑姑们,这个大家庭所有成员的呵护和爱。我的童年和其他孩子一样,是快乐的、幸福的,甚至比其他孩子得到了更多人的关心和爱护。从同宗同族到亲戚友人,从左邻右舍到村民乡亲,对哥哥和我无不格外关照,厚爱一层。我在那个虽然贫瘠,但民风淳朴、民心善良的温柔故乡里一天天长大。

1982年10月,我当兵离开家乡,从士兵干起,直到提了班长,三年半后才第一次回乡探亲。三年多的时间里,家乡变化很大,村子通上了电,有的家里买了电视机,有的买了拖拉机,更重要的是,大哥通过公开选拔,考到镇里上班,成了一名吃公家饭的人。古老封闭的村庄同全国一样,充满了“春天的故事”。
三年多的时间,我自己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身体比当兵前增高了十几公分,穿一身崭新的军装,又借了套西服,一天一换,人五人六地走亲访友,胡吃海喝。可在第五天夜里,发生了件奇怪的事。
第六天一早,大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镇里上班,他把我叫一边,说:“今天你哪也别去,跟我上山去给父亲上坟。”我说:“上坟?不年不节,也不是忌日,上什么坟?”大哥说:“昨天夜里可把我吓死了,三更半夜你嫂子突然‘犯病’,又哭又闹,两眼直勾勾的,乱说胡话。说什么,老二回家五六天了,也不来看看我,真不懂事!又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孩子!”哥哥大声训斥嫂子:“你胡说什么,赶快睡觉,再胡说我就打你了!”嫂子瞪大眼,以更大更高的嗓门说道:“你敢打我?我是你大大!”哥哥真的害怕了,连哄带劝,又许诺第二天就带我去,嫂子才渐渐停止了闹腾,重新睡去。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哥哥问嫂子昨晚发生的事,她竟然一无所知,只是感到身体虚弱,精神疲乏。
嫂子比哥哥大一岁,我们同村,父亲死时她才三岁,不可能对父亲有记忆。父亲生前也未曾留下任何照片、画像之类的东西,对哥哥嫂子和我来讲,父亲的模样、性格没有任何印象,发生这样的事,真的是个难解之谜。
这让我想到了魂魄。听说魂魄就像一块彩云,有形有影,能聚能散,有时如影随行,有时不见踪影。但魂魄到底不是云彩,云彩散了还能聚,聚在一起还是片云。魂魄就不行了,散了就成气了。有些人的魂魄刚一升天就散了,那些都是人间了无牵挂的人,他们急急地升天,急急地散去,去西天享福。可有的人不行,他们人间还有许多事牵肠挂肚,他们不会轻易散去。父亲就是后者,他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个没出生的遗腹子,他当然还有许多事牵肠挂肚!他的魂魄还没有散,他要看到爷爷奶奶西去归天,他要看到哥哥和我长大成人。
我当过兵,又是共产党员,是一名唯物主义者,信马列不信鬼神。但那次事件告诉我,世上真有那么一种亲情,冥冥之中,看不见,摸不着,丝丝牵挂,割舍不断;也让我懂得了敬畏,敬畏苍天,敬畏大地,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世上的一切客观存在。
那件事后,也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几位老人,对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一起事故的演说。
1981年冬天,哥哥随二爷爷家二叔去山上炸石头。山就在村子的东侧,南北走向,两头向西延伸,岩壁垂直,顶平横展,宛如一个巨大的“簸箕”。此山不仅形状独特,而且石材个别,山体全是黄沙岩石,而到了山顶部分却立马经纬分明地变为了石灰岩石。黄沙岩石相对松软,石灰岩石则青黑坚硬。在村里,黄沙岩石一般只做筑堤坝、垒院墙或鸡窝、猪圈使用,而盖屋则选择石灰岩石。二叔带哥哥上山顶炸石料就是为了盖屋之用。
打石头是一项十分辛劳且危险的活。先用大锤一锤一锤地击打铁钎子,在岩石上凿出一米多深的炮眼,然后放进雷管、炸药、导火索,再用粘土把口封紧,准备就绪后,人都躲到远处安全的地方,点燃引爆,将岩石震裂松动。在此基础上,再用撬棍、锤子、楔子等工具一块块破开,抬出石窝,滚下山去,才搬运到家里使用。
那天,二叔和哥哥还有另一位叔伯叔叔,他们一共点了两个炮眼,但其中一个没响,变成了“哑炮”。无奈,他们只好打开封土,“起炮”重来。之前,为了爆破效果,粘土在存炮时封得是十分结实的,这样再打开就非常困难。他们只能用铁钎和铁锤轻轻地击打,一点点向外挖。二叔掌钎,哥哥击锤,那个叔叔在一旁提个“挖子”负责从炮眼里向外挖土。就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力度没掌握好,只听“轰”的一声,受挤压的雷管猛然炸响,引爆了炸药!!
铁钎和炮锤被炸得腾空而起,飞到几十米外才落下;哥哥两眼一黑,炸晕躺地;二叔则瞬间血肉模糊;那个叔叔站得位置稍远一些,没有受伤,吓得哇哇大哭。
听到爆炸声,山下地里干活的人知道出事了,扔下工具就往山上跑,他们一起把二叔和哥哥抬下山来送往医院。经过抢救,好在哥哥没什么大碍,只是爆炸飞起的沙尘崩进了眼里,清洗几遍后,消炎治疗。二叔则惨了,虽保住了命,但却付出了右手只剩一根食指,左手手心炸裂,落下终生残疾的沉重代价。
那时,事故处理过程中,或事后再谈起此事,我清楚地记的,几位老奶奶和大娘们在安慰母亲时,不只一次地说,是父亲的亡灵保佑了哥哥。父亲的坟墓在半山腰上,坐东朝西。
血缘关系,亲情脉连,生前注定,天规使然,那是一种无法回避、更改和割舍的亲情。只是,于我来说,父亲既亲切又陌生,既存在又虚无,既在眼前又很遥远,不知他老人家是哪方“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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