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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一章 金石风雨
五 踽凉齐饿者
先引用一段古文: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 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 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
——《礼记 • 檀弓下》
把这段文字翻译出来就是: 齐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黔敖做好饭汤等食物摆在大路边,等待饥饿的 人来吃。一天,有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用衣袖遮住脸,拖着鞋子,昏昏沉沉地 走了过来。黔敖左手端着食物,右手端着汤,对他吆喝:“喂!来吃吧!” 那人瞪大眼睛盯着黔敖,说:“就是因为不吃叫我‘喂’的人的食物,我才 饿成这个样子的。”他断然谢绝了黔敖的施舍,最终因为不吃东西而饿死。 韩秀岐要去看望郭麟了。 他像宁愿饿死的齐人那样“贸贸然”走在乡间小路上。
就是从东关圩 走出来的——韩秀岐的家在东关圩。在没有车马的窘迫里,他仍然穿了一件 秀才穿的长衫——读书人的长衫是不能丟的。
至于车马,宋代先贤苏东坡早 就留下了至理名言:“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
韩秀岐有着这样的傲骨。 韩秀岐,潍县城里东关圩人。
由于资料缺乏,今天已经很难断定他是否 进过科场。但历史留存下的只言片语证明,这位学富五车的“韩生”确实是 当过幕客的。他熟谙历史掌故,精擅铁笔篆刻,连陈介祺也早闻其名。他也 许曾一时赢得了幕主的欢心,但骨子里却是天生“自知脾性难谐俗”的 ,韩 秀岐终弃幕主而去,回到了潍县。
起因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韩秀岐随幕主来到了繁华的京师,帝辇之下,灯红酒绿。或许是幕主雅 兴大发,也或许是有意撩逗这位坐怀不乱“老夫子”的铁石心肠,他遍请都 25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下名妓,觥筹交错的宴集上,隔席送钩,眉目传情,直至月上柳梢。一番戏 谑之后,幕主突然借故离去,宾客们也都挤眉弄眼地退出了酒席,使妓女与 韩秀岐独处在了一室里。
客去留髡,韩秀岐突然醒悟:这是一场恶意的戏弄。 自己名为幕客,实是别人掌上的玩偶!但人地生疏,怎样走出这尴尬的境地? 气不打一处来,他坐上一张矮榻,齁鼾如雷大作,整个旅舍都被他吵得扰攘 翻天。 以谑还谑,幕主脸面全无,愠怒在心。 韩秀岐不辞而别了。
这一次京师之行,韩秀岐留下了莫大的遗憾,错失了梦寐以求的看到《石 鼓文》的机会。他为此耿耿于怀,回到潍县后,再次跋涉京师。长途往返, 几十两银子全做了盘缠,他只得卖掉了乡下的几亩薄田。
这位一贫如洗的“韩 生”,本字息周,后索性改字“息舟”,闭门谢客。命运之舟,任其在世俗 的河流上漂荡吧。
同治十年(1871 年),陈介祺宅院的大门上挂起了哀幡,他的妻子李氏 撒手人寰,弃他而去。四十载人生风雨,相濡以沫,宦海沉浮,不离不弃, 59 岁的陈介祺痛当何如?他竭尽所能,一定要让夫人尽享“哀荣”。他找人 铸起厚铜板,盖在夫人的墓穴上。铜板上的铭文必要找一高手篆刻。这时, 他想起了韩秀岐。
韩秀岐却迟迟不至。东关圩与陈家只有一河之隔,却如同天涯。这就是“富 贵不能淫”啊,陈介祺心知肚明。
几番周折,他找到了昌乐县一位叫阎雨帆 的人从中托求,韩秀岐这才出现在陈家的门上。陈家如迎上宾。韩秀岐直奔 近前,力透铜背,刻罢大汗淋漓,未踏进客厅半步,即扬长而去。
陈家人备 以重礼,送到了韩秀岐的“蜗居”里,甚至答应请其再到陈宅,赠送田亩周 济他。 韩秀岐一揖长谢,无语送客。 哀伤中的陈介祺大为感慨。
夫人的丧仪结束,他挥毫写下一副对联赠予 韩生: 踽凉齐饿者 ; 俎豆古遗民。
对于韩秀岐,这也许是他唯一一次踏进陈家的高门槛,也许就是在这样 的机会里,他认识了郭麟,并一见如故。
郭麟是谁?时至今天,也许很少有 人知道了。但有一首明白如话的《竹枝词》仍在白浪河两岸传唱:
“一百五 日小寒食,游冶齐上白浪河。
纸鸢儿子秋千女,乱比新来春燕多。”
这就是 郭麟写下的。 郭麟是诗人。 郭麟的家并不难找。无论在什么境地里,诗人都不会忘记“歌以咏志”, 他们永远用诗歌发泄着自己胸中的块垒。郭麟用给富贵人家做塾师积攒下的 银两,建起了自己的“杨峡别墅”。
岁次丁未居杨峡,招提西北路双岔。
客来但看后街树,一片松杉是郭家。
杨峡在哪里?潍县城的西面。出城西行,跨过一条古时叫“溉水”的小河流, 走过那座没有僧人的野庙,便会有一片松杉林迎接你。循着松杉林走向西北, 便是郭麟的家了。如果有朋友远道而来,也有诗句相赠,以下是诸城诗友王 石巢送给主人的:
流饭桥接杨峡村,寒鸦古木日将昏。
不识阿甥在家未,雪夜骑驴客到门。
走过大于河上的流饭桥,沿小径东行一箭之遥,便到杨峡村了,于茫茫 雪夜里你也会找到灯光荧荧的“杨峡别墅”。
郭麟同韩秀岐一样,异乡归来,埋首乡间,城中缙绅之门从未踏入过一步。 可是,他要去见陈介祺,还带来了一张蝉翼拓——映房造像碑的拓片。
古碑 竖立在“杨峡别墅”北面一个叫洪福寺的小村里,为椭圆形上尖下方的一块 怪石。据后来的文字记载,碑是这样的:
连坐高公尺一尺七寸六分,中广一尺二分,左右侧各广一寸一分七 厘。前后面计刻佛、菩萨并执仙乐者二十一像,左右侧及后面刻侍佛者男女僧尼九十五像,侍佛从者二十四像。……有再修石佛记十五行,可辨者 一百四十四字……
一通奇妙的石碑! 对于这通奇碑,陈介祺早有耳闻,只可惜世事忙碌,未曾亲眼见到。见 风尘老农模样的郭麟把拓片送来,他大喜过望。凭着敏锐的目光,陈介祺很 快断定:此北魏间物也。一百余字乃“宋绍圣时土人羼刻也”。金石挚友, 一言定交。
其实,郭麟之所以造访另有目的:埋首乡间几年,他编出了一部 记载乡邦金石的大书,慕“簠斋”之名,特来请教陈介祺。此金石大书就是 后来的《潍县金石志》。
皇皇巨著,传流乡邦,后来,郭麟在《自序》中这 样写道: 十数年来仅积有九十余种,稍加编次。己巳就正于陈斋太史。既为订其 疏略,复欣然以所藏邑中金石属海丰张君子达尽拓相付。并嘱同里王西泉、 魏新斋、陈孟益共事采访,又续得若干种。与斋次子九兰及小儿参释其文。
郭麟是幸运的。陈介祺辗转托求朝中尚书潘祖荫为《潍县金石志》写下 了序言。
真是机缘巧合,郭麟同样做过幕客,不过命运给他安排了另一番的人生 周折。同族郭熊飞飞黄腾达,先后官拜多处地方官吏,可怜郭麟书生穷老, 被聘为其家中小儿女的塾师。寄人篱下,山高水长,转徙流离千里。岂料幕 主突然死于任所,风流云散,他只好孑然一身回到了潍县。
到了,夕阳压山,韩秀岐沿着那条“招提西北有松杉”的路走来。数座 茅屋,矮树短篱,满头银发的老人剜菜种树维持着暮年的生计。这就是杨峡 别墅!惊讶中,韩秀岐不由得佩服起主人说文解字的能力来——“墅”的古 意本就是乡间小屋。
“子嘉!”韩秀岐大声喊着郭麟的表字。
“息舟!”郭麟热情地迎到了篱边。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四行热泪,夺眶而出。草草 摆下杯盘,共话平生:就是这样的别墅,山东学使汪鸣銮曾前来造访,堆积如山的三十余种金石著录使学使大人刮目相看,许以请上嘉奖,主人连连摇 头;答应金钱周济,主人又婉言谢却;应许几天后送来印书资费,这才是最 重要的,郭麟不由得一躬到底了。 又是一位“踽凉齐饿者”!
谁都不知道命运的船只会怎样漂流。汪鸣銮只因在酒宴上说了几句醉 话 :“信口妄言,迹近离间!”不知此话如何传到了“老佛爷”的耳朵里,她 勃然作色,轻巧的一道懿旨,汪鸣銮被贬回了他的江南故乡,而且是“永不 叙用”。
半床书影月在天,泪水像大于河水一样奔流着。 荧荧灯火,不觉荒村中已传来喔喔鸡啼。
知音相对,悲从中来,郭麟陡 然站起,击节而歌:
韩生家在白浪河之滣,羊枣猪肝能养亲。
结交亦复有终始,不随世俗渝吾真。
家产费尽常落拓,风流丁冀宦台阁。
书记聘主莲花幕,如鱼得水相对 乐。
酬对余间仿印篆,择木家法今再见。
豪贵纷纷争造门,书生怕见宣明面。
就中阎防鉴人伦,白发飘萧来往频。
读书恨不致身早,埋没脚踏实地人。
长安回首失所依,玉树凋零泪沾衣。
冰霜驰逐一千里,张范交情是耶非。
归来依旧贫如常,策蹇过我槖驼庄。
同是依人中道弃,酒酣击筑歌慨慷。
空忆结 发事游宴,懒稽论心偕狂阮。
文章道义相切磋,太行可移交不变。
今日之日竟如此,昨日之日可知矣。
白璧黄金傥再来,依然声气动闾里。
吁嗟哉!
浮世悠悠谁是耐久交,乘马戴笠不相拋!
乘马戴笠不相拋,得一韩生亦足豪!
韩生韩生,知我者其谁? 郭麟喝醉了。 茅屋之外,风雨大作。如涛如怒之声阵阵传来,那是大于河浪涛拍击两 岸之声。
韩秀岐死了,这一年潍县大灾荒,只得买豆皮充饥,粗粝难咽的食物夺 去了他的生命。
郭麟死了,“捻军”来潍的兵荒马乱中,他先是失去了儿子 和老妻,后杨峡别墅也被分割卖给了乡人,他只得到妹妹家寄居,妹妹又先他而去,一岁三哭,死神怎不向着暮年的诗人招手?他一根手指头直直地指着北方,是还有什么话要留给人间吗?
光绪三十年(1904 年),陈介祺又死去, 三人之中,他是最后撒手西去的。
他们把生命献给了金石钟鼎,献给了那些铜器上的文字符号。
幸还是不幸,谁能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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