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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一章 金石风雨
四 “潍县,潍县!”
京城里的工部尚书潘祖荫,可是位十分了得的人物。他家学源远流长, 祖父潘世恩是一代状元,曾为朝廷大学士,父亲潘曾绶是内阁侍读学士。他 自小随两代长辈居住在京城,受风花雪月的陶冶,加之家乡三秋桂子、十里 荷花水乡赋予的气质,咸丰十二年(1862 年),这位小字“凤笙”的江南少 年初入科场,便一举成为殿试一甲第三名的“探花”,此后,行走南书房近 四十年。通经史,满腹经纶,“才子”之名,誉满九城。 潘祖荫酷嗜金石,精鉴独具眼力。 自乾隆后,皇宫中视三代彝器为国宝。每有进献,垂帘听政的西太后便 会问起:“潘祖荫是否看过?”当内臣回答已经潘学士鉴定后,太后便一锤定音: “他这样的神眼看过了,怎么会是假的,收下就是了。”自此潘祖荫有了“潘神眼”的雅号。
潘祖荫多次任主考衡文取士,家乡人屡屡前来打通考场关节。一次,他 典试江南,竟到了来客踏穿驿馆门槛的地步。
皇命赫赫,乡情殷殷,潘祖荫 陷在了两难之中。恰巧,他新近获得一件青铜鼎,考其款识,为“鲁眉寿鼎”。 计上心来,他设下“关节宴”招待家乡将入场的举子,宴席上,他一一将自 己所拓鲁眉寿鼎图赠送乡梓俊秀。岂料入场后,文题竟是《眉寿保鲁》!金 榜揭示,得到这鲁眉寿鼎图的人十有七八榜上有名。 然而,“神眼”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潘祖荫遇上难题了。
宫里的一位掌库太监深夜来拜会潘祖荫,抖开包袱,是一件锈色裹体的 铜鼎。掌库太监请尚书大人一定要惠赐法眼,以辨真伪。彝器鉴别哪里是能 在烛光下进行的事情?况且,来客是太后近前炙手可热的角色。潘祖荫脸上 露出几分为难。“内相”大人倒是识趣,答应重器权且留在府上,三天为限, 然后拱手告辞。
第二天的书房里,包袱揭去,彝器立在了矮几上。 是一尊小型的铜鼎。立耳、方唇、浅腹、圆底。下置三个龙形的扁形足, 宽而薄。足内外侧都是繁密而遒劲的龙纹,龙尾斜卷成落地状,把整个器物 支撑出了定鼎天下的气势!腹部长鼻兽纹缠绕,又显示着此器的尊贵不凡。
“扁足鼎,商代晩期物!”潘祖荫差点儿惊呼起来。鼎在史前三代里已 经具有了“别尊卑、明上下”的作用,非王公贵族莫属。这样的重器古鼎, 可惜让宫中阉人捷足先登了。 阉人手眼通天,岂可视同儿戏? 对于这种带扁足的鼎,潘祖荫只在宋人的典籍记载里读到过,至于真器, 连一张拓片都还没有见到。流传存亡的扑朔迷离,更显示了器物的举世难得。 送来器物的这位公公私自藏玩还好说,倘若进献于宫中,稍有疏忽,他“潘神眼” 的声誉狼藉扫地不说,头上的“红顶子”怕也要有所闪失。有多少朝臣就是 在珍玩的事儿上栽了跟头。
潘祖荫深思了几日,忽然想到,何不仿效典试江南“关节宴”的故事,密请几位同好高手共同鉴别? 高手们来了,见到这只扁足鼎,皆为之瞠目。听明尚书大人的邀请之意 后,有人主张从鼎上的铭文入手,古真器铭文浑朴自然,字下锈迹入根,无 矫揉造作之气。可遍观鼎体,只找出一个似像非像的“癸”字,锈迹入根不 入根是无法断定了。有人走上去轻弹了一下。古器敲击声真者韵流长远,伪 器短促有声无音。轻轻叩击上去,那鼎铿然有声,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还有的索性把鼎捧入双手,轻轻掂放,真者轻,伪者沉,这是彝器收藏行家 里手的经验之谈,可怎样为轻,怎样为沉? “廉生见识如何?”潘祖荫这样称呼着,目光扫在王懿荣的脸上。
王懿荣,字廉生。拜潘祖荫为师研习钟鼎籀篆款识,后生可畏,京师之下, 几与其师齐名,今天亦被邀请在座。进门后,他先是不眨眼地盯着几上的鼎器, 又走过去轻轻地抚摸器身,然后捧茶入座,缄口不语。此时的王懿荣只是品 级低下的翰林院编修,职位与尚书大人有天壤之别,又是在老师面前,他知道, 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听到老师问自己,他才赶忙站起身来:“老师明示晩生 就是了。” 王懿荣用礼貌的话把潘祖荫挡了回去。谨慎朴讷中,潘祖荫分明觉察到 了几分圆滑的意味儿。
不欢而散。 过了几天,潘祖荫不在家的时候,王懿荣给潘祖荫送来了一幅画。画是 留在门房里的,还附了一封短札。画倒是有几分品相:老竹上的一茎嫩枝轻 挑,一只翅如薄纱的蝉飞来,落在了上面。王懿荣在信上说,这是仿郑板桥 和高南阜笔意画的蝉,务请老师品鉴。再看下去,画上还题了诗: 皆谓鸣高藉秋风,亦因筠露响远流。 世事哪堪辨真伪,知是胶州与潍州?
潘祖荫的脸上是哂笑的表情,他信手将画扔在了竹纸篓里,连同信札。 这个王廉生怎么了?这样的画,琉璃厂那里随便就能找出一张来。 半夜,潘祖荫醒了。他恍然醒悟:这画怕是廉生自己画的!他来给自己的老师提个醒儿,
“潍州”不就是潍县嘛!说起潍县,是连琉璃厂的古玩巨 商都要谨慎三分的,那地方的仿古钟鼎做得滴水不漏!一有闪失,自己真的 就成为借着太后盛赞的秋风而高鸣的蝉了。
潘祖荫不愿意落进这种依附权势而浪得虚名的境地里。 与潍县古董商的交往,王懿荣可是比自己抢先了一步。他一时轰动京城 的收藏“龟板”,就是由潍县一范姓古董商送来的。当收下这些带有古老文 字的龟片时,王懿荣连连盛赞范姓古董商为“神人”,竟忘记了斯文体统, 大汗淋漓地脱去上衣,赤膊挥毫,书了一副对联相赠: 农事渐兴人满野, 霜露初重雁横空。 王廉生这样的老实人都禁不住这样的喜极而狂,潍县古董商的本领可见 一斑。
早些日子,自己曾在王懿荣处见到远在潍县的陈簠斋写给同好友人的 尺牍,那尺牍中写道: 齐刀之范必不与小布同。刘学诗吾同邑,从东武窃观燕庭旧藏而仿之, 技颇乱真,从不至弟处,谲而有定见,此所以为“小鬼”与。所作节墨刀范等, 从他处见得,齐刀范背,乃有隶书“大吉”,方可见伎俩之不大矣。 仅凭从别处偷偷看上几眼,就能做出假古泉和泉范,这是怎样的一种可 怕技艺?幸亏刀钱背上有隶书“大吉”两字,隶书至秦时才开始流行,不是 簠斋这样的方家法眼,谁能识破?可怕的事情说不定还在后面呢。
留下了扁 足鼎,分明是一场大祸患。宫中太监,狐鼠之辈,居心叵测,怎敢保证不是“移 花接木”的圈套,以假乱真,要几千两银子才能赔得起他! 潘祖荫的额头上渗出汗星儿来。 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亮。 可潘祖荫是谁?宦海沉浮,世事险恶,他历练出了隐而不发的雅量。
第 一天不动声色,第二天动静全无,三天过去,更是言笑如常,似乎早把那只 扁足鼎的事儿抛在了脑后。
宫中太监绷不住了,心躁难耐,火急火燎地找到 了门上。泡茶待客,一脸微笑,潘祖荫悠悠地问道:“请问公公,宝器可是从山东潍县方面得来?”太监闻听脸色大变,心中暗暗叫苦,这“潘神眼” 真是名不虚传,连来自什么地方都看出来了。他急急而去,连那只扁足鼎也 忘了带走。
潘祖荫又落在狐疑中。 王懿荣搬进了老师的府第,伴着扁足鼎在书房里几天不出来。当潘祖荫 再走进去的时候,这位门生开口说话了 :“此鼎不假!” “不是仿制?”潘祖荫瞪大了眼睛。 “以伪仿伪,焉能为假?”王懿荣笑着说。王廉生真是心细如发,他条 分缕析,一一道来,指出了鼎上的破绽:有一足上龙爪故意做成了带蹼的雁爪。 “雁”“赝”通假,许叔重的文字学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显然,这一足是从 汉代的雁足灯而来的。
东窗事发,原来太监是从宫中偷出一册《西清古鉴》,从来京的潍县老 客手上换来了这件铜器。这一套乾隆秘本的《西清古鉴》,著录了清代宫廷 所藏的古代青铜器,由大臣梁诗正奉旨率翰林院众学士纂修,历时两年才完成。 一千余件出土重器按器成图,毫厘不差,就算是其中一册也千金难求,况且 宫中之物,事关身家性命,聪明的潍县商人留下了后手:谁说是彝器?分明 是一件玩意儿。这个聪明的商人肯定是见过雁足灯,甚至是读过了许慎的《说 文解字》的。 一张毛公鼎的“蝉翼拓”是不够的。为买下《西清古鉴》,为买下全套的《宣 和博古图》,潍县仿古铜艺人能一咬牙卖掉房子。这样的书籍是他们这个行 儿里的“衣食父母”啊。
潘祖荫大发感慨:“潍县,潍县!” 这是潍县东关圩里世代流传着的故事。 然而,史书中也确有记载:潘祖荫收藏过潍县仿做的赝品。
让时间的脚步走过潍县,走进今天的潍坊市博物馆,钟鼎盘觚,锈迹斑驳, 剑戈武乐,秋风铁马,镜铭幽光,货泉如珍。雁行灯阵,流淌的就是仿铜器 故事的河流。现代学者研究发现,陈侯钟就曾经被潍县人仿制过。原钟铭文四周有裂痕,潍县艺人把铸成的素鼎打破,照原钟铭文刻制,重新入炉冶焊, 如此精细,可谓殚精竭虑。
药鼎:“药作宝鼎,其万年永宝用。”
伯和父鼎:“惟王命元年,正月初吉丁亥。伯和父若曰,乃稽首敢对扬 皇君休,用作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
乙巳鼎:“惟乙巳作母尊鼎,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
散季簋:“惟王八年正月初吉丁亥,散季肇作朕王母叔姜宝簋,散季其 万年子子孙孙永宝。”
只这样一些仿造重器上的文字,就足以让人发思古之幽情。 千年古锈怎样走上了铜体?考证这些佶屈聱牙的文字需要怎样深厚的文 化素养?惟妙惟肖的造型、奇奇怪怪的纹饰由何发展而来?这是一长串神秘 的文化符号。唯其神秘,才形成了真正的文化长河。
文化的生长需要种子,感谢那一张毛公鼎的蝉翼拓吧。 文化的生长需要土壤。让历史倒溯,古老的潍县旧有石佛寺,俗称南寺。 初建于宋真宗咸平二年(999 年),明永乐九年(1411 年)重修,明成化二年(1466 年)增修。本寺大雄宝殿内,供奉偌大石佛一尊。殿内西壁间,嵌有布袋和 尚造像石刻。宋神宗熙宁年间,苏轼任密州太守两年,在熙宁九年(1076 年) 残腊,奉调改知河中府。当他行色匆匆赶到潍州时,已是除夕,遇大雪,不 得不于石佛寺借宿一宿,寺僧热情接待了这位天下闻名的才子。大年初一雪霁, 苏轼重新上路。十二年后,苏轼已经五十三岁。一日翻检,忽然发现画家崔 白赠他的一幅布袋和尚画像,不禁忆起十二年前于潍州石佛寺投宿的情景。 恰有潍客北归,苏轼便托之将画像带回,作为谢礼。画上方,苏轼执笔写道: “熙宁间,画公崔白示余布袋真仪,其笔清而尤古妙,乃过吴矣!元祐三年 七月一日,眉山苏轼记。”寺僧如获拱璧,请人将其原样镌在了石壁间。
这是潍县历史上最早的大家石刻。 金石同源。这里本来就是一片铜文化生长的肥沃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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