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陶大明诗谈诗人的“识”
雷海基

   诗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明珠藏于河海山川，非凡眼能见，非常人可得。这就是不少人感叹好诗不易得的原因。读陶大明先生诗，感到佳作多多，趣味浓浓。在陶先生笔下，无论生活自况、登山游水、即事咏物、观花赏鱼、愁乡思亲，皆得诗意这使我自然地想起清人沈德潜的一段话：“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的确，欲得真正好诗，不仅需要襟抱和学问，还需要“见识”。

    见识之于诗文，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晋代陆机《文赋》言：“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愚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岁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这里讲的是写诗文如何见识事物，并将见识如何落实于文字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是诗人感悟自然、社会，熔铸古今经典，体验生活，以获得“见识” 从而进行艺术构思的必由之路。   

    见识是见而识之。见，只及事物的表面；识，则是对事物本质的认识。表面往往相同，认识因人而异。故见虽重要，而识更为关键。诗人应具备的“识”，是一种不受现实限制的浪漫，是一种艺术思理。南朝刘勰《文心雕龙》里说“思理”是“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思，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他还说“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

    陶大明先生先后在故乡湖北和新疆兵团任教，长期教授大学汉语言文学课程，又坚持诗歌和文艺评论等创作，还担任作协等文学团体负责人，在襟抱、学问和见识的具备上有较优越的条件和较高的修炼。这从他的诗里可以鲜明地感觉到。尤其是“识”，在陶先生诗里表现得丰富多彩。品读陶先生部分诗作，可以从以下几种维度欣赏其“识”：
    识远近。这是对空间的认识，即“抚四海于一瞬，”“笼天地于形内”，“视通万里”。如陶先生《题画<骆驼>其一》“偶见胡杨影，绝稀飞鸟歌。黄沙千万里，天地立孤驼。”胡杨、飞鸟是眼前的，黄沙千万里、天地立孤驼，是远方的。诗人能由近而识远。同样，《塞上重阳偶感》“重九阳光好，读书自闭门。登高或犹可，望远怕思亲。”由在家闭门读书而想到登高望远。有的诗则是由远而识近，如《题小子智华神仙湾哨卡照》“旗卷昆仑雪，枪挑欧亚风。戎装斜照里，半绿半鲜红。”昆仑雪、欧亚风皆远景，半绿半红的斜照戎装是眼前景，诗人由远而识近。《渡轮甲板上观海》“海欲拥天天欲垂，巨艘原却太轻微。莫愁渺渺岸遥远，且赏舷边激浪飞。”先是渡轮甲板上看到远方海天相接，尔后见“舷边激浪飞”。这种由远识近，由近识远的思维转换，会产生对比效应，诗意便生。如“黄沙千万里，天地立孤驼”，突显骆驼形象的渺小，精神的伟大。“读书自闭门”与“望远怕思亲”的对比，则强化思亲的强烈感。“旗卷昆仑雪，枪挑欧亚风”，烘托出眼前斜照里的战士的豪迈与勇敢。

    识古今。这是对时间的认识，即“观古今于须臾”，“ 思接千载”。通过不同时间景象的对比产生意象。如《过黄陂木兰湖》“女扮男装气不凡，从军代父跨征鞍。当年战马今何在？美景一湖名木兰。”由今天见到的“木兰湖”，想到古代木兰从军的故事，将木兰代父从军的英雄事迹抛给读者，引起读者无限想象。《端午节赴诗词朗诵会感赋》“对天洒酒祭端阳，竟发龙舟粽子香。一卷离骚千载诵，波涛又涌汨罗江。”《中秋遥寄》“黄花满地傲霜开，阵阵清香入梦来。遥忆三更望圆月，披衣共话小阳台。”这两首也是由当时的眼前景而及从前，前者由见端午节的龙舟、粽子而识古代屈原。后者由当前的中秋黄花，而忆从前与亲人对着圆月“披衣共话小阳台”。这些都是通过时间的转换而产生诗意的。

    识表里。陆机说的“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是由表而入里；“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是由浅而入深。且看陶先生诗《成都杜甫草堂游园未入》：“院墙门外绿芭蕉，鸟语蝉声柳不摇。游客休言此屋陋，秋风吹破价钱高。”作者面对简陋的杜甫草堂，却见识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首诗的价值，是艺术价值，也应该是思想价值。《哀悼海地大地震中牺牲的八名中国维和警察》：“头戴蓝盔赴远征，出门未计死和生。天崩地裂何曾惧，化作长虹耀五星。”看见的是“头戴蓝盔赴远征”战士形象，识到的是“长虹耀五星”，战士们为五星军徽增光，为五星红旗添彩。再看《看汉陵苑第一代广陵王墓》：“黄肠题凑贵如金，枯骨不分权势身。木俑弯腰两千载，帝王生死总劳民。”作者从弯腰的木俑上看到的是，帝王生时劳民，死了也还要劳民的历史事实。《秋分摄影》“菊花紧步桂花尘，松柏苍苍柳染金。多彩多姿秋世界，摄来掌上与谁分？”作者看到摄的是秋天的景色照片，见识的却是照片以后的事。这样的由表及里，揭示的可以是这样的道理：摄影师拍照不只为自己，也是为别人欣赏的，世界上的其他事情何尝不也如此？

    识微著。见微而知著，或由著而探微。“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沿波而讨源，本隐以之显”，便是这个意思。如《寒衣节月夜马路边见烧纸随感》“路边烟火起，所谓送寒衣。多少空巢老，月光独自披。”作者由烧纸这一个现象，想到当今社会上有多少老人独居而寂寞，缺少子女的孝敬。又如《滨海路健身步道途中》“右涌波涛左涌峦，健身步道几多弯！时辰向晚心情迫，最美风光总在前。”作者由健身步道的弯曲，而联想、认识到人生的道路。人生道路无论多么弯曲，步伐总是向前的，风景也总是前面的好。散步如此，社会生活不也如此吗？

    识多维。以上是一首诗用一种维度见识的，还有一首诗中多种方法兼用的。如《题画<骆驼>其二》“雪岭连天地，孤烟接古今。驼铃摇落处，沙碛绿成茵。”首句是识远近，次句是识古今，第三四句也是由过去到现在，从前“驼铃摇落处”，如今己“沙碛绿成茵”。这种多维度，大跨度的意象描绘，使诗的形象宏伟，意蕴醇厚。又如《乘坐渤海轮渡停靠旅顺西站》“舱里依稀梦八仙，醒来旅顺在窗前。岸边留影匆匆返，只挹辽东一片蓝。”前二句是古今的时间转换，后二句是著微的转换，由岸边的全景，到“只挹一片蓝”，大景作衬托，“一片蓝”的小景就格外醒目，“一片蓝”的诗意就自然而出。这里藴含着蓝天的珍贵，表达了对蓝天及其所象征的美好事物的热爱。

    远近、古今、表里、微著，是观察和认识客观世界的四个维度，前人有论述，成功的诗作有验证。陶大明先生以上的诗例实践印证了陆机、刘勰关于诗文需要见识的理论。读陶先生诗得到这样一个启示：“识”，是写出好诗的前提条件。一个诗人，只有具备了较强的识远近、识古今、识表里、识微著的能力，才能获得灵感，写出好诗。

雷海基  

2018年12月25日

（陶大明，笔名田丁。湖北汉川人，中国楹联学会顾问、诗赋委员会副主任，新疆楹联家协会主席，兵团诗词楹联家协会名誉主席，新疆诗词学会原副会长，乌鲁木齐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有诗集《山高海阔》等多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