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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一章 金石风雨
一 话说毛公鼎
清朝咸丰皇帝“大行”后的第二个年头,公元 1852 年。
健骡撒开四蹄,一辆外观稍作遮蔽的轿车在京师通往古城潍县的大道上 疾驰。 扬尘直上,显出主人急切而略显忧惴的心情。 沉重的车轮碾过沧桑的历史长河,让时光倒转了几千个年头。
公元前 827 年,周王朝发祥地,一望无际的周塬上,周王朝第十一位君 主宣王姬静,在钟鼓齐鸣的隆重仪式中登上了天子宝座。历经磨难,失而复得, 这位年轻的周天子禁不住热泪潸潸了。衰极必盛,他找来了自己忠实可靠的 叔父毛公歆,让他执掌朝政,约束百官臣僚。更重要的是他赋予了这位“歆叔” 至高无上的职责:天子的位置来得何其艰难,一定要用文、武先王的美德不 时地规诫自己,千万别再走上父亲厉王的老路。
旷世荣耀,无重工,何以孚众望?一尊青铜大鼎就这样铸成了。
毛公歆 一字一句把天子的话铭在了这尊重器内侧的底部,昭示天下。
这哪里是一尊冰冷的铜器?历史学家以自己睿智的目光从这些奇奇怪怪 的铭文中,读出了一段山河变色的故事:宣王的父亲厉王压榨百姓,防民之 口,国如汤沸,天下汹汹,老百姓的怒火烧向王宫,必欲杀之而后快。厉王 仓皇弃国逃走,连王储姬静的生命,都是召公虎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换下的。
晋代大文学家刘勰从这段沧桑历史里,听到了激愤难抑的歌谣:“硕鼠硕 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适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泱泱华夏却有着更为重要的收获,厉王逃走后,卫国诸侯卫武公 共和伯赶向了京城,稳定国政,临时执理朝事。
这一年是公元前841年,史称 “共和元年”。
自此,浩茫如烟的民族史有了确切的历史记载!直至十四年 后,宣王姬静复国。 毛公歆铸下一尊铜鼎。 谁也没想到,这尊大鼎此时正放在大路上这辆稍稍作了遮蔽的轿车中。
历史的文明才是真正的无价。
几千年过后,宝鼎出土。
陕西大古董商人苏亿年风尘仆仆把它运往繁华 的京师,待价而沽。几经周折,当它出现在陈介祺的私邸里的时候,主人一 下掉进了万分纠结的心境。
身材颀长的翰林院编修,独自点了烛火,几夜都 在围着这尊冰冷的铜器无声踱步。烛光摇曳,照着他孤独无援的身影。 陡直的立耳,蹄足三分天下似的将整个器体稳固地支撑着,高达他的膝 下,在他见过的所有三代彝器中,还从未有过这样好的品相。
一身略带土星 儿的绿锈把器体完全包裹,探下身去,长指甲使劲儿抠了一下,绿锈像从铜 骨里渗出来似的,纹丝不动。轻轻叩击,似琴弦儿被猝然拨动,发出“铿” 的一声响,让人怦然心动。俯身审视,鼎的内侧底部整齐地列着数十行铭文, 五百余字,密如星斗。
踱步停止了,陈介祺猛然挺起了身板,国宝重器!
几乎要喊出来的声音。 他坚信自己的学识和目光。风华正茂的年轻时代,他就收藏了著名春秋重器 曾伯雬簠,京城金石大家一时哗然。后他的山东老乡刘喜海来到京师,慕名 登门拜访,送给他一件意想不到的重礼:虢季子白盘拓片。下帷谢客,寻幽 探微,穿越历史的迷雾,陈介祺破译出了虢季子白盘铭字的释文,自此名满 京师。
瞬间,陈介祺又陷入犹豫之中。
诨号“苏六”的古董商苏亿年久在江湖, 慧眼识宝,开口要价一千两纹银。要知道,这位翰林院编修官阶七品,一千 两纹银是他整整三年的俸禄!
烛泪一滴滴地往下坠落着。两千七百余年的历史在这个夜晩里,潮起潮落。
随着太阳的升起,一张银票被坚定地递到了苏亿年的手中。
对于毛公鼎铭文,相关书籍一般记录如下:
王若曰:“父歆,丕显文武,皇天引厌劂德,配我有周,膺受大命,率 怀不廷方亡不觐于文武耿光。唯天将集厥命,亦唯先正略又劂辟,属谨大命, 肆皇天亡,临保我有周,丕巩先王配命,畏天疾威,司余小子弗,邦将曷吉? 迹迹四方,大从丕静。呜呼!惧作小子溷湛于艰,永巩先王。王曰:父歆, 余唯肇经先王命,命汝辥我邦,我家内外,憃于小大政,甹朕立,虩许上下 若否。宁四方死母童,祭一人才立,引唯乃智,余非庸又昏,汝母敢妄宁 , 虔 夙夕,惠我一人,拥我邦小大猷,毋折缄,告余先王若德,用印邵皇天,緟 恪大命,康能四国,俗我弗作先王忧。王曰:父歆,余之庶出,入事于外, 专命专政,蓺小大楚赋,无唯正闻,引其唯王智,廼唯是丧我国,历自今, 出入专命于外,厥非先告歆,父歆舍命,母又敢专命于外。王曰:父歆,今 余唯緟先王命,命汝亟一方,弘我邦我家,毋顀于政,勿雝建庶口。母敢龏 槖,龏槖乃侮鳏寡,善效乃友正,母敢湛于酒,汝母敢坠在乃服,恪夙夕, 敬念王畏不赐。女母弗帅用先王作明刑,俗女弗以乃辟圅于囏。王曰:父歆, 已曰及兹卿事寮,大史寮,于父即君,命女摄司公族,雩三有司,小子,师氏, 虎臣雩朕亵事,以乃族干吾王身,取专卅寽,赐汝秬鬯一卣,裸圭瓒宝,朱市, 悤黄,玉环,玉瑹金车,绎较,朱嚣弘斩,虎冟熏裹,右厄,画鞴,画輴,金甬, 错衡,金童,金豙,涑燢,金簟笰,鱼箙,马四匹,攸勒,金膺,朱旂二铃, 易汝兹关,用岁于政,毛公对歆天子皇休,用作尊鼎,子子孙孙永宝用。
这段难懂的文字别人读不懂可以不读,但陈介祺是不能不读的,而且要“衣 带渐宽终不悔”地读懂。按照他的考释,“陈”是应该读作“暗”的。
轿车辘辘驶过了一条叫大于河的河流上的桥梁,陈介祺终于轻松地吐出 一口气来 :“到了。”
翰林才子虽然年轻时就随父亲久居京师,但儿时的家乡 还是深烙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依稀记得,这是一座古老的桥梁,据传,其修 于东晋时代,当这座不大的石桥动工时,四乡轰动,上游有一包“浮饭”漂来, 桥工食之,于是桥梁有了一个岁稔年丰的吉祥名字:“流饭桥”。
千里风雨旅途,这是由京师到达家乡潍县小城要经过的最后一座桥梁了。“君子无罪, 怀璧其罪”啊。热泪涌上了陈介祺的眼眶。 然而,轿车却在一个叫莱章庄的乡野小村停下了。 这里是陈家的庄田,有陈氏先人的坟墓。茅檐农舍,炊烟缭绕。
陈家是 潍县的望族,自始祖陈大观元朝末年从河北沧州迁来入籍定居起,二十几代 人丁繁衍,城里老宅早已人满为患。加上陈介祺的父亲陈官俊道光年间入值 上书房,成为皇长子的师傅,世事忙碌,官场沉浮,疏远了与家乡族人的关系。
游子归来,陈介祺只得到庄田上投奔自己的叔祖陈祥醴。 家乡并没有给他过多的安慰。
暮色中,他走进了两扇贴着“先世居人里, 大夫有祭田”的黑漆大门。
就让他视如生命的举世宝鼎先屈居在这样一个荒 野小村里吧,这实在是一种人生的无奈。
稍事修整,陈介祺又匆匆返回了京师。 谁都不能对命运进行超前预测,一场灾难出其不意地落在了陈介祺的头上!
咸丰三年(1853 年),以“拜上帝会”起家的洪秀全率领大军势如破竹,一 举攻破六朝古都南京,建立了“太平天国”,立马长江,陈兵天堑,东南半 壁江山风雨飘摇。
朝廷仓皇应对,怎奈国库空虚,急红了眼睛的咸丰帝奕詝, 严旨切命前朝老臣助捐军资,以解燃眉之急。
陈介祺被命令代父捐银四万两, 所捐银两超出了其他官员一倍之多,限期三个月缴纳!天文数字,咄咄逼人。
父亲早在前几年过世,家乡的族人更是无能为力,本来优游于编修闲职的陈 介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说来,其中缘由真是盘根错节。陈官俊是道光皇帝长子的老师,道光皇 帝视长子如掌上明珠,爱屋及乌,整个道光一朝,对陈官俊宠渥有加。不想 这位皇长子早年去世,倒是他的弟弟奕詝承袭大宝,登上了天子宝座。嫡庶 之争,导致了咸丰帝与陈氏家族之间深如鸿沟的隔阂。或许还与那只青铜宝 鼎有着多多少少的关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如坐针毡的这段时间里, 只要想起寄放在家乡的毛公鼎,陈介祺就会从梦中惊醒过来。
倾家荡产,接连卖掉了几处开在外省的当铺,连父亲留给自己的一处府 第也卖与他人,捐资终于如期缴齐,总算结束了一场灾难。
陈介祺病了,病 根儿在令他万念俱灰的仕途道路上。事后论功行赏,咸丰帝赏下了双眼花翎、 二品顶戴的虚衔,他欲哭无泪。
几年后,陈介祺替自己刻下了一方印章:“海 滨病史”。也许,人在这样的时刻最容易思念家乡,其遥远的故乡潍县在浩 茫的北海之滨。
机会来了,祖母夏太夫人驾鹤西去,借故丁忧,陈介祺回到了潍县,与 前一年返回故里的家人团聚,也许还带回了他早年收藏的大丰簋、虢叔旅钟 等一批金石重器。
回到潍县,陈介祺还是先住在了莱章庄。
灾难真是在追踪这尊毛公鼎吗?在莱章小村五年的“林下田间”里,陈 介祺无一日不忧心忡忡。
太平军北伐的部队已越过长江天堑,步步向山东逼 来,民间风声鹤唳,荒野小村哪里能给这些钟鼎彝器提供庇护?呕心沥血的 收藏此时却成了陈介祺的心头大患!
他一咬牙,写信让留在京城的大儿子卖 掉了位于西安门内经板库的那座陈氏府第。
要知道,这是他父子两代京官在 京城中唯一的落脚之处了。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既然跳出了 盘根错节的名利官场,何不了却那最后的一丝关联呢?他要利用这笔银两在 历来有“固若金汤”之誉的潍县城中建起一座住宅,让这些钟鼎彝器永世完好。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屈指算来,陈介祺在莱章小村里已住了六个年头。
咸丰十年(1860 年), 在“捻军”转战山东腹地之时,陈介祺举家迁进了潍县城里的深宅大院。
宅 院虽不豪华,但却坚固异常。 宅院中或许还移植了几株于雪中开放的红梅。踏上枝头的一对喜鹊唤醒 了晨睡的陈介祺。好久没有静下心来写字了,书房里,他饱蘸浓墨,力透纸背, 写下了一副饱含金石意味的对联:
曾种桃花,不知汉魏;
犹存松菊,自谓羲皇。
陈介祺下决心要做一个清王朝里的“羲皇”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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