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吴文峰
今天是作家刘玉堂先生彻底告别尘世一周年的日子。济南的朋友举行了追思会。先生去世后,我曾写过一篇怀念文字。其中部分内容在部分报刊发表。今天把全文在此贴出,作为悼念与怀念。


——深切怀念刘玉堂先生
刘玉堂先生走了。
噩耗传来,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总怀疑是这位“幽默大师”搞了一次极端幽默,不惜让他的《尴尬大全》再添一个精彩的章节。直到两天后,在济南殡仪馆,看着他身上覆盖着鲜红的党旗、静静地躺在初夏的鲜花丛中,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一向身康体健,豁达乐观、风趣幽默,刚刚种植了一口新牙、又开始吃嘛嘛香的刘老师怎么会突然“无疾而终”且走的这样匆忙。此刻:2019年5月30日下午1:37,此地:济南市粟山山阳。



我挎着相机提前走进一号厅,径直来到先生身旁,轻轻地唤了一声刘老师,不觉泪眼朦胧。默念着迎门屏风上搭着的三副挽联:“惊世著作传四海,玉堂德业播千秋”“钓鱼台自家人毕生温柔之乡,沂蒙山沂源话一代民间歌王”“寿终德望在,身去音容存”,瞥一眼四周的花圈,有省委宣传部、省作家协会、省作协文学创作室、原作家报全体同仁,中共沂源县委、县政府及铁凝、张炜等“敬挽”字样。猛抬头,看到先生正坐在对面的墙上,透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手中拿着一张稿纸,似乎正在向文学爱好者传授着写作经验。思绪,立时如雪飞扬。



时光倒流14年。我第一次见到刘老师,是在济南洪家楼历城宾馆的一间会议室里。那天,2005年7月30日,星期六。山东青年作家协会举办第三届文学笔会,我闻讯赶去,聆听了他的《小说创作漫谈》。第一个问题,讲的是文学与生活的关系。他建议大家积累生活从积累人物开始。第二是关于作家的灵感问题。他说灵感来源于爱,愤怒,痛苦。文学离痛苦很近。三是关于作品的立意,他说好的立意是对人性的关注。四是小说的语言。他说作家要建立自己的话语系统,要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好的文学语言要么有哲理,要么有幽默感,要么很有味道。
在接下来的的互动环节,他相继回答了大家提出的十个问题。有的一本正经,有的调侃谐趣,经常说的人们哄堂大笑,他只是微笑。其中,我记住了“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即兴发挥。故事好编,细节难寻。故事性不强时,一定要写出氛围感来。写好人时写缺点,写坏人时写优点,人物就丰满了。别的地方不懂的方言,尽量别用。字典上有的,或大作家用过的也行。金庸作品是一种快餐。文学永远是民间的。网络文学有一天会与目前的文学互补。畅销的没有一个是长命的,长销、常销才是好作品。”
这次听课,有几个故事被我深深记牢。一是20岁那年他参军到了辽宁,很是想家,尤其是晚上熄灯后,躺到床上时。没办法,他就从亲人到村人挨个想,一个多月竟把全村想了一遍。想到最后,有些都想混了。后来,一晚上只想一个,想逸闻趣事,想言谈举止,想交往经历,慢慢地,一些人就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等到开始创作时,这些人物就全跑到了眼前,有的还成了主人公。二是参军四年后他回老家探亲,路遇一个本家哥哥。只见他使劲推着一辆胶轮小车,上面是两个盛满氨水的专用瓷罐,一看就不怎么轻快。可一见面,第一句话竟说:大兄弟,怪恣啊,昨天晚上广播里说赫鲁晓夫死了,修正主义又少了一个。三是90年代初,村中一中年人带着老婆来省城看妇科病,晚上住在他家。吃饭的时候,那人端起酒杯先哎了一声,随后说,这个春节张艺谋可怎么过啊?当时巩俐刚和张分手。由此他得出的结论是,沂蒙山人爱操心,格外关心人。我还记得,当时的主持人好像是作家王钧镇老师。
多年以后,每次与刘老师见面,我常常守着他和朋友们讲起2005年7月30日那个温馨难忘的下午,他总会或多或少地更正几句。第一次,玉堂老师把他的手机号码写在了我的笔记本上。
时光荏荏。第二次见到刘老师,是在2012年4月10日,济南市国税系统组织的“省市作家国税采风座谈会”上。一天的时间,进大厅,了解办税流程;面对面,交流感悟心得。刚开始时,玉堂老师曾直言不讳,讲了他第一本小说出版时缴纳个人所得税的经历和困惑:“我只知道税收是国家的生命线,如同血液或主动脉一样,维系着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很重要,但具体是怎么个概念不甚了了。”到下午,在大明湖路的一个纳税大厅,他提笔写下了“济南国税,令我光荣而温馨”几个大字。并在晚饭后给我留言:“俗人多泛酒,君子品香茗。”这是刘老师第一次为我题字。




第三次见到刘老师是在2012年5月下旬的胶东半岛。那次,山东省新闻学会报纸副刊工委组织近30名作家、记者编辑到海阳招虎山采风,有幸近两天时间“快乐在一起”(这是当时即将在海阳举办的亚洲沙滩运动会口号),下榻的地方就黄海之滨万米金沙滩附近的“曦岛游艇会”。头天晚上,大家跑到刘老师房间聊天,聊到很晚,聊得不亦乐乎。

之前,他已写过一篇《灵性之山》在大众日报丰收副刊发表,对即将寻访的招虎山做过描述。文章中,他透露了一个观点:“什么是好山?以我一个曾经是山里人的愚见,最重要的指标就是有水。山多高水多高,峪多长水多长,而这水,还必须是泉水,不能只是雨水或其它外来水。没有水的山一般都是穷山,好不容易有点雨水还存不住,要么山洪暴发,要么来点滑坡或泥石流之类,那叫穷山恶水。唯有好山好水才是好地方,就像一首歌里唱的: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畅……。”他还说:“山有灵性,但也得有相应品位及境界的人来感悟与通透,比方天人合一,比方高山流水……”。那天晚上,他对自己的观点又做了阐述,我非常欣赏和赞同。因为我学的是地质,一直把跋山涉水当做“游山玩水”,才把单调的野外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并期望“遇到高山流水一样的知音”。果然,名不虚传,都言不虚此行。中午,在山上的成道禅寺吃过斋饭,刘老师便把“招虎山:灵性之山”写在了我的采访本上。晚饭时,禁不止大家的鼓掌相邀,红光满面的刘老师唱起了民间小戏《小放牛》。“天上的娑罗什么人来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来开?什么人镇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他没回来么咿呀嗨?什么人出家他没回来吧咿呀嗨?”……一会儿唱村姑,一会儿演牧童,一会儿兰花指,一会儿皱眉头,大段大段的唱词,有板有眼的说唱,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他自己仍一本正经。让我感受到了民间艺术魅力的同时,领略了他个人的魅力。







现在想想,2012年那年,是和刘老师交往比较多的一年。6月3日,参加全省副刊编辑走转改活动和沂山笔会。在探海石旁小憩的时候,他给我写下了“玉皇顶上又重逢”的留言。那次,他的小说《沂山之恋》荣获特别奖。



11月1日下午,应济南市长清区作协主席陈莹兄之约,一起去他府上拜访,我带去了在海阳为他拍的照片,并给他拷到电脑里。那次,聊了很多,说到了我造访贾平凹老宅的见闻,说到了莫言为我题字“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把自己当罪人写!”的细节,并一起重温了他“写好人时写缺点,写坏人时写优点,人物就丰满了”的经验之谈。他也说起和莫言吃饭的故事,提到一年前在《齐鲁周刊》举办的“2011年齐鲁精英人物风云榜”颁奖活动中,总编张慧萍的预言“莫言先生是离诺贝尔文学奖最近的人”变现的点滴。我注意到,在他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两幅国画,一幅是《君子至乐》,画的是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倒骑毛驴;另一幅是《福到》,画的是的铁面虬鬓的捉鬼道士钟馗,一身红衣骑在一头青牛上,有两只紫色的蝙蝠在眼前翩翩飞舞。驴和牛都是农耕时代的主力家畜。小戏《王小赶脚》有驴,《小放牛》里有牛,毫无疑问,刘老师对它们是喜欢的。晚上,吃饭时,脸蛋红扑扑的陈莹唱起了现代京剧《杜鹃山》选段,又引起了有关“戏里戏外”的话题。从《小放牛》中的村姑与牧童,说到了《借年》中爱姐和穷书生,从《锁麟囊》里的薛湘灵,说到落难的秦琼……。后来他在一篇题为《京剧舞台上的山东人》中说过,秦琼在《三家店》中“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一段唱腔“朴实而不失隽永,豪爽而不失儒雅,最能反映山东人重情重义的秉性了。”这期间,刘老师还与正在长清积米峪村晓露泉旁闭门创作长篇小说《大河入海流》的作家方远通了电话,满口都是关切。当听说他已经写了20多万字时,首先肯定“成绩辉煌”,随后又说:“你的这个劲头让我感动了,我永远不能够这样投入了!”并希望他安心创作。我不止一次听方远说过,刘老师是他文学道路上的“贵人”,他是刘老师的“亲学生”。虽然嘴上叫他叔,但在心里始终将他当作恩师。其实,每次见面,陈莹也是一口一个“刘叔”的叫着。那晚,趁刘老师出去的功夫,陈莹也兴奋地唱起了小放牛,也是有板有眼。
2016年这年,与刘老师交往的次数也很多。主要得益于认识了济南垂杨书院的院长张期鹏及顾问自牧两位先生。张期鹏,作家,文化学者,老家莱芜张家洼。往北不远有一个村子名垂杨,传说孔夫子周游列国时曾到此观礼,后人因此立碑并建起“垂杨书院”,讲学育人。明朝莱芜知县立的“孔子观礼处”石碑犹在。苦于对人文和故乡的热爱,张期鹏让消失已久的垂杨书院在济南重生。自牧,本名邓基平,老家周村。半生从事医学工作,却对日记写作和研究情有独钟,有一级作家的资格证书。刘玉堂、张炜先生被他们聘为书院的顾问。那年1月24日,在《人淡如菊——自牧六十初度友声集》出版座谈会上,刘玉堂老师做了一个精彩发言。他说:“今天外边有雪,屋里暖融融的,很温馨。唐诗宋词里面一大部分是写友情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从这个角度上讲,这本书的结集印刷是很有意义的,值得收藏。自牧及身边的朋友,不断地搞文化活动,丰厚了省会的文化与文学气氛。我觉得自牧是个现象,这里面包含了好多内容。我们都是文化人,都是性情中人。省城必须有这样的氛围,必须有自己的文化气候,我一直在呼吁这个事情。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自己的阵地,不行。文学在民间,文学活动在民间,文化的事情我估计今后越来越走向民间。我说自牧是一种文学与文化现象,我估计包括文学精英们也会认可的。”

《人淡如菊》是自牧为自己进入60岁而“大张旗鼓”请人作诗填词的结集。玉堂老师写的是一首六言诗:“杜牧秦牧自牧,抱素见素怀素,六十七十八十,执着追逐不住。”前面是三个人名,后面是三种境界。我也凑趣打油一首:“谦谦君子六十冬,隐身杏林布衣风。半生心血倾日记,十册文字赋新声。访游年年行千里,通信月月上百封。淡庐内外书成墙,晴耕雨读总䟎行。”这天,刘老师给我题字是“文峰是个有心人。”
2016年4月9日,山东省散文学会组织去莱芜钢城采风,在游览了几处风景名胜之后,刘老师在晚饭时给我写下了“有所思,乃是游记写作第一义,既重且要。”的留言。这是他的经验之谈,像一个指南针。我当晚外出散步,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山叫爱山,第二天天不亮又去攀登,边走边思,写了一篇《爱山寻“爱”》,收录在山东作家走进钢城主题征文作品集《山水之中 爱心钢城》之中。







6月11日下午,在刘书龙先生辑录的《民国济南风情》一书首发式上,他写到:“文峰我年年见,猴年马月又见,我真是很高兴。”



“8.18特别的日子,50年前,毛主席第一次接见红卫兵,我甚感慨!——刘玉堂 2016年8月18日于济南。”这次是为张期鹏、王海峰二位朋友庆生而聚,一个公历,一个农历,在济南历阳大街老牌坊论语厅。那天晚上,我有事,来晚了。刘老师招呼我快坐下,先“自我奖励一杯”。他总是这样,把人们常说的自罚一杯,说得让人心甘情愿。那天晚上,大家聊了好多好多。我说我写过《闲坐雨读桥》,他说他去过乌镇两次了。我说我也是,人越来越多。他说他上学的时候,是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民,现在都超过3倍了。过去讲人生七十古来稀,现在70岁才算刚刚步入老年。明年是他70初度,文学创作45周年。他说一定要面向未来,相信未来。最后,刘老师说:今天到场的人,都是我喜欢的人。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们就知道,世上神交的人很少很少,为什么鲁迅到晚年,还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临别时,我把我完成不久的书稿《乡村的表情》留给他,请他提提意见,得知是写沂蒙山的,他说等书出来了,写个书评。过后不久,我了解到,1966年11月下旬,刘老师曾串联去过北京,参加了第八次毛主席接见红卫兵。这段经历,被他写成了小说《浪漫旅途》,20多年前收录进“双桨文丛”——中国当代小说名作名评《自家人》一书中。


这套丛书六本,另有张炜先生的《致不孝之子》、史铁生先生的《老屋小记》等。《自家人》共收录了刘玉堂先生的7篇小说,5篇评论,一篇序言。在序言里,宋遂良先生说玉堂老师头上戴着评论家们赠给他的三顶桂冠“赵树理传人”“新乡土小说代表作家”“民间歌手”。称他笔下的农村是贫困而落后的“温柔之乡”,说他的话语世界是一方奇特的、轻松的、机智的、充满人情味的艺术天地。王万森先生在解读他的“钓鱼台系列小说”中,肯定他作品中的幽默,不再是佐料和点缀,而是农民智慧对政治观念的化解,说他“用幽默开拓了独特的思维空间和精彩的话语世界,用轻松、温馨、妙趣横生的方式叙述着变革与愚昧同在、希望与苦难共存的复杂体验”。钓鱼台就像莫言的东北乡、张炜的芦青河,是一个文化的根。在刘玉堂作品讨论会上,张炜先生曾说:“玉堂是山东最幽默的作家,也会成为最优秀的作家。建立一个自己的完美的艺术世界,莫言做了,再就是你。”



说实话,这本书在我的书橱里已站立了至少十年,但从没有好好拜读。总认为今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因此连请他在书上签名的事都没做。只到不久前整理书橱见到,才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后悔之情无以言表。在《自家人》这篇小说中,里面提到了电影《年轻的一代》,提到了“是地质队的。”最后一段则是“说这话是六十年代的事情,放电影《年轻的一代》的那一年呢。国民经济开始好转了呢,那就是六三或六四年定了。”我曾干过地质,也曾受过《年轻的一代》的影响,还和其中的主人公肖继业的扮演者杨在葆先生通过信,信的内容刊登在1984年9月2日的《中国青年报》上。要是把这段经历讲给他,说不定会引起更多的话题。在《本乡本土》一文中,他提出了沂河“最早叫姨河”的说法,并结合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而言。十多年后,他写出了《龙子峪的传说与真实故事》,首发在《农村大众》报上,说的是一个年方二八的村姑,在大旱三年河枯井干排队于一洼半死不活的山泉旁取水之际,闲逛救了一只四爪被钉在山洞石墙上的壁虎——北海龙子的化身,龙子认村姑为“小姨”,并连降三天三夜瓢泼大雨以示感恩的故事。后来,人们便将龙子受难的那条山谷起名龙子峪,峪中的那处山泉叫龙子泉,而起源于龙子泉水的那条河就叫“姨河”。后人不知其来历,遂改名为沂河。因为这里是沂河之源,沂源县由此诞生。据闻,这个传说已经成为经典,龙子峪所在的地方已经成为一个“景点”。一说起这些,便都兴奋不已。2016年10月22日小聚,他给我留下了“每次见到文峰我总是非常高兴。”的题字。
最近这两年,与玉堂老师见面,多是一块参加与文学有关的活动。2017年3月12日,在垂杨书院为淄博作家赵明举办的《送你一点盐》出版座谈会上,他的发言对创作很有指导意义。他说:散文创作,特别是报纸上的千字文,很容易成为快餐文化。要走入经典,拒绝快餐。你简单写写,简单发发,快乐一下也无妨。你要吃这碗饭的话,必须走入经典,避免快餐。就《送你一点盐》这本书,他说题目非常好,说明盐的珍贵,有文化味,有书卷气。话题一转,他又说:文革期间我曾在人民大会堂听过周恩来做的一场关于盐的报告,说困难时期,有人建议把2分钱的火柴提高5厘钱,把一毛二的盐提高到一毛五,周总理坚决不答应,说只要我当总理,火柴、盐、邮票,坚决不能提价的。因为少数民族地区对共产党的认识就是从盐开始的,因为过去三头羊才换一斤盐。想起80年代听王愿坚讲为什么没有人画一座完整的楼?只画一个角。带要长用刀割,带要大砸碎他,带要甜呐加点盐,糖精为何甜的不得了,就是里面加点盐。境界高往哪高,格局大往哪大?生活深往哪里深?就要引经据典,丰富我们的知识,往生活上深……。散文创作柴米油盐可以吗?可以的,朋友交往可以吗?可以的,但一定要拒绝过程化,要细节化,和朋友交往有故事,你要写。光吃顿饭没故事,你不要写。这本书不错,体现了女性写作的淡雅、清雅、优雅,文字也很优美。淄川是一个文脉很厚的地方,产生了世界小说之王蒲松龄。应该说作家都不是培养的,文学也没有什么传承。现在是语言大爆炸,特别是网络文化、网络文学,很容易把一些文学的语言淹没掉。怎样做到不被淹没掉?要不断的提炼语言,要有味道,才能走进经典。随后,他把“走入经典,避免快餐”写给了我。



“今天好日子,好天气,好心情,我们朋友相聚好高兴!——刘玉堂古历9月9日。”2017年的古历9月9日,是公历10月28。一千三百年前的今天,唐朝诗人王维曾写过非常有名的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其实这里的山不是太行山,是西岳华山,兄弟也不是我们山东人。但不妨碍大家对“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喜欢和认同。这天,女作家王力丽的新著《渔樵闲话》分享会在济南阳光舜城舜雅社区举办。王力丽介绍了自己的创作经历后,末了笑嘻嘻地说:“美美哒,美死拉到!”这次,参加的人很多,有文学界的、新闻界的,还有慕名而至的社区居民,大家相继发言。轮到刘玉堂老师说话时,他先看了一眼王力丽,随后娓娓道来:“前两年,在这样的场合,我喜欢说一句话,文学是干什么的?其实文学很简单,就是写什么和怎么写?这几年我最喜欢说一句话,用自己的语言写自己的故事。这句话听上去很简单,实际上,我们自己的语言在中年之前很少,中年之后,才差不多有自己的语言。好文章,除了意味、趣味,还有个激发性。激励读者,引起联想,引起写作冲动,这个东西是好的散文所必备的。写文章本身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为什么要写?台湾有个作家叫朱天文的,他说生活里边有好多事件好多感悟瞬时即息,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文字记录下来。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写,就是记录生活当中瞬时即息的那种事件,那种故事,那种感觉和感悟。这也是我要写的原因。一年之前,在王力丽的新书发布会上我说过,随笔就是随时随地随心随意,重在一个随字。一年之后,发现她有了很大的变化。写游记,汪曾祺先生说“写人与自然的关系”,孙犁先生说“有所思”。一个作家要有所思,要向生活的深处探求一下。经典一点,纯粹一点……说的最后,他一指王力丽——“我看好你!”会后小聚,酒酣耳热之际,谈到他的钓鱼台小说系列,玉堂老师报了一个料,说当年有个地方领导曾提出来,是不是把名字改一改,怕有人联想到北京(意思可能是钓鱼台国宾馆)。他马上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你开玩笑哩,我们共产党没有你这样敏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不知道。沂蒙山有个钓鱼台,既代表不了天安门,也代表不来中南海,只代表我心中的故乡。”“文学在民间,文化在民间。在增强文化自信的同时,还要增强文化自觉。我们要更自觉地干些文学的事,干杯!”他最后说。




转眼到了2018年。这一年,是刘玉堂老师的古稀之年。2月4日是立春之日,朋友相聚,他写下了“春天来了,大家都好好的!”7月21日,山东散文家“进百镇听乡音”大型采风活动在东营利津汀罗镇举行启动仪式。刘老师站在主席台上宣布活动启动。走马观花小半天之后,在汀罗镇政府会议室里举办的座谈会上,他又声情并茂地回答了大家提出的几个问题。有人问,乡村振兴有一项是文化振兴,作为作家如何结合乡村振兴,结合创作,把正面文章写好。刘玉堂答到:乡村振兴这个提法非常好,比笼统的提城镇化好。改革开放四十年,我们大都经历过。我们是文学创作,不是记者写新闻。尽管我们还有反思,还有好多问题值得商榷,比方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比方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比方说,以环境为代价的无工不富,但改革开放40年,特别是对农村,带了的变化是巨大的。我也参加过不少类似的活动,也参观过乡村振兴的样板村,接触过号称“乡村振兴之父”的人,他说的一个观点我非常赞成,过度工业化,农村空心化,农村老龄化,是发展国家必然经过的一个过程,日本、欧洲等国家三十年前都经历过,农村青年都跑到城里去了。我也曾经到枣庄山亭参加一个采风活动,150人的乡村,现在还有3户,7个老人,村内房子塌了一半,有一种破败的感觉,农民的出路非要进城吗?因此,提出乡村振兴很有意义。怎样振兴?一是靠特色农业,比如上农下渔。二是靠文化,这个文化,好多人理解为看看书下下棋,打打乒乓球,是八小时以外的事情。其实文化渗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龙子峪的传说和真实故事》。我觉得,历史都是后人写的,传说都是民间演绎的,我看到汀罗镇的传说非常丰富,但很粗糙,可以好好挖掘,进行再创作。在龙子峪,当地老百姓发音不准,强调聋子,其实是龙王之子。习近平总书记非常重视传统文化,十九大更是强调传统文化。农村青年到城里去,主要是羡慕城里的文化生活,你要把文化生活搞好了,他们应该会回来,再像八十年代,靠乡镇企业吸引人不行了。我们沂蒙山人有个情结,过去叫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厉家寨是个好例。我们只知道劈山移山,不知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们这个民族是一个长期饥饿的民族,世世代代吃不饱,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把树砍光了,再靠天吃饭。乡村振兴不要重复的反映乡村生活,还要反映一下乡村历史。有人曾质疑过,乡村消失了,乡村文学还要生命力吗?越消失越有生命力。越消失的东西越值钱。我对乡土文学的创作充满了信心。走百镇,我们从汀罗开始,每人至少一篇。要写出很深刻的文字来……。在下午回来的车上,在大家的鼾声里,刘老师欣然为我写下了“汀罗采风行,好热好心情!”十个字。现在想想,这是刘老师最后为我题字。



最后一次见到刘老师,是2019年1月27日下午,山东散文学会举办的“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好散文》新书首发及颁奖会上。由于仪式很简短,没安排餐聚,因此没能说上几句话,也没留下题字。但他为大家颁奖、合影的场景被我摄入镜头。此时的刘老师,戴着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两鬓雪白,牙齿洁白,满面红光,披一条大红的围巾,更显精神。《好散文》收录了1978年到2018年以来的102位作家的作品,刘玉堂老师的《龙子峪的传说与真实故事》赫然在列。那个时候我就听说,沂源县正在龙子峪村旁的桃花岛上为他建造文学馆,下半年就可开门纳客,心中窃喜。过去,我曾不止一次到过高密的莫言文学馆,并把他的题字拍成照片发过去,在馆内陈列。在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济南日报曾以《我带着莫言的题字到了莫言的出生地》进行了“独家”报道。玉堂老师给我写了好多次,到时候带上几幅去桃花岛参观,肯定会有新的灵感从脑海里浮出来,结成文字的痂。没想到,刚刚分别四个月,他老人家竟不辞而别,匆匆而去,怎不令人一声叹息,双泪长流……。


哀乐响起,人们佩戴白花、手持鲜花徐徐走进,和刘玉堂先生做最后的告别。人群中,有太多太多熟悉的面孔,大都是文学界的,包括作协的新老领导,足有二三百人。其中,我看到了白发满鬓的王钧镇老师。我知道,2018年12月初,他和玉堂老师刚被推举为山东青年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六七年前的一个秋天,我曾在沂蒙山区一个叫燕窝的村子和他不期而遇,那里是他的故乡,也是全国有名的“崮乡”,之前有一年春天,我曾随他回来看桃花。一想起这些,我又一下子想到,这个地方两年前我来过,和王海峰等来送别苗得雨先生。当时大门口两边的挽联写的是“沂蒙孩子诗人声明远荡延河波浪,齐鲁文坛歌者功德高贯泰山虹云”。是啊,他们都是沂蒙孩子,他们都是齐鲁作家。



走出告别大厅,和《大众日报》丰收副刊的主编刘君老师聊几句,仍然感到像做了一场梦,因为前天中午她和刘老师在一起谈笑风生,没有任何征兆。昨天,大众日报、中国作家网等媒体都在第一时间发了玉堂老师去世的消息,所有看到的文友都报以惊讶。我注意到,文章中有张炜先生曾这样写过:“我如果说,刘玉堂是最幽默的作家之一,你一定不会反对;我看他还是这个年代里最能给人以温情和暖意的作家之一。他把沂蒙山疯迷一般写了三十年,结果成了文坛上一个罕见的文学灵手,一个让人津津乐道、啧啧称奇并且再也不能忘怀的作家,他是中国作家中朴实与诡谲并存的风格大家——这就是我读《尴尬大全》的体味。”著名作家李心田曾写诗夸赞他:“土生土长土心肠,专为农人争短长。堂前虽无金玉马,书中常有人脊梁。小打小闹小情趣,大俗大雅大文章。明日提篮出村巷,野草闲花带露香。”刘君说,5月28日上午,玉堂老师一直在忙,忙着在自己的著作上签名,为的是捐给家乡的文学馆。中午约了她和几位编辑朋友小聚,主要是听听大家对文学馆布展的建议,还一起品尝了乡人带来的桑葚。刘君还说,那天要是你在就好了,能拍张合影,还能留下个题字什么的。一听这个,我也感觉到有点遗憾。这么多年,每一次与玉堂老师相见,几乎都有留言题字(除非场合不合适或时间来不及),即便是匆匆写就,也都是韵味诗味十足。

当晚,《山东工人报》田锋国先生在朋友圈里贴出一首诗《悼刘公玉堂先生》:一夜狂风雨丝长,满城报刋悼刘郎。鹊啼不解人间事,那晓文坛正痛伤。长忆先生心默默,未忘桑梓笔锋香。西游驾鹤逍遥客,东植桃花新华章。并有题记:5月30日晨,一夜狂风大作,天空降下几滴雨,路上是满地碎枝残叶,来自全省的文友聚集在一起,送别我们的师长、兄长、朋友刘公玉堂先生,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但他又却实躺在那里,我晚上睡不着,就写下这首悼念诗,为刘公玉堂先生作别……。看到后,我随即打油一首《和田君悼刘公玉堂先生》:昨始思念越发长,人间再无趣刘郎。文朋诗友栗山聚,扼腕叹息心悲伤。小说堪比赵树理,大作尽显菜根香。舜耕山下驾鹤去,桃花岛上铸华章!
当夜,久久难入眠。想起刘君说的话,我想当天我若在场,刘老师肯定会答应我的请求的,至于写什么,我猜肯定与桃花岛、与龙子峪、与钓鱼台有关,更与文学有关。之前,他曾答应过我,以后找机会一定带我回一趟他的老家——山东省沂源县东里镇水北村、也就是被他无数次写进小说了的“钓鱼台”看看,成全我策划已久的“齐鲁作家故里行”之愿望。现在,刘玉堂老师驾鹤西归,再也听不到他关爱有加的鼓励,再也得不到他温馨的题字留言了,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几句顺口溜:“沂蒙歌手平民心,文苑谁人不识君。英魂长驻桃花岛,留得清芬满乾坤。!”
刘老师,以后我和朋友们一定去桃花岛看您!
(初稿写作于2019年6月初)








上两图为山东文学馆里的刘玉堂先生塑像及展柜(摄于2019年8月10日)
下三图为今天(2020年5月30日在刘玉堂先生墓地举行的追思活动,照片由宋俊忠先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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