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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黎晶,研究生学历,高级职称,现任北京市文联党组副书记,中国人民大学徐悲鸿艺术学院兼职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曾下乡到北大荒山河农场,当过农民、木工、汽车司机、银行信贷员、人民警察。1983年后曾任大型企业党委书记和法人、市委书记、县委副书记、区委副书记。
白菜花
作者:黎晶
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北京一个寒冷的冬夜。天空炸裂,整条长安街被漫天飞舞的暴雪封锁。
小兴安岭嫩江县直达北京的知青专列喘着粗气,缓缓驶进第一站台。绿色的潮水像决口一样,瞬间就融化在都市的流彩之中。
喧闹的车站没有了声息。华灯下,空旷的候车广场,只留下我和姐夫映在雪地中那长长的身影。一辆破旧的三轮板车,将把我载回通州大运河东岸那三间土屋。“历史反革命”的父母在煤油灯下盼着儿子的归来。
我不由地打了个寒战,顿感透身的凉。红色的首都一点也没比北大荒温暖。姐夫吃力地将鼓鼓溜溜的两大旅行袋黄豆放在了车上。这是我在黑土地里的收获。
四十华里,我和姐夫与雪为伍,从夜半一直蹬到天明。
东屋的条案上,端放着只有过年才舍得用的细瓷蓝花碗,景德镇产的。抄家后这是全家最值钱的物件了。三棵砍掉头的白菜根在碗中清水的浸泡下,长满了白色的胡须,菜心中钻出几根脆绿的莛儿,金黄色的小碎花,珍珠一般,串串镶嵌在鲜嫩的枝头上。我第一次发现,这是人世上最美,最漂亮的花,白菜花儿。
白菜花丛中,立着一块用纸盒板糊成的牌位,是父亲的笔迹,端庄清秀的楷书。我连忙丢下沉甸甸的黄豆袋,扑到案前,“恩人张民新之灵位”,一下子充注了我的脑海,顿觉天昏地暗,两眼一松,一行热泪冲眶,两腿一软,双膝跪地。从未有过的悲伤像太行山的泥石流,顷刻就把我埋葬。
一年前,那场批斗父亲的台下,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贫下中农,偷偷塞在我手里一个白兰花牌的香脂油,空的,里面装着叠得十分规则的盘肠图案。我很费力地将它拆开,是一张纸条。一行女人的字“只要你愿意,我会改变你的命运”。我感到受到了侮辱,刺激,远比那骂我狗崽子更难受。我决定出走,闯关东,去知青扎堆的地方。父母支持了我。
谁给我开准迁证,办户口?革命委员会不同意,一个好心的大队会计,那大辫女孩的父亲,偷偷地给我开了准迁证,户口顺利地迁到了嫩江平原的山河农场。
父亲告诉我,我的失踪终于让革委会发现,他们追查,查出了共产党员会计张民新,他的罪名比父亲更严重,混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现行反革命”。换来的是暴风骤雨般的批判。父亲将他称之为恩人。
恩人终于躲过了灾难,不会再有人折磨他。一个晚上的时间,他死了,莫名其妙地离开了本应属于他的年代。大辫子女孩也走了,她嫁给了京西门头沟的煤矿工人。
雪停了,父亲领着我来到恩人张民新的坟上。我用双手奋力地在墓碑下刨开三个碗大的坑,把那三颗金黄碧绿的白菜花儿栽下。
雪从绒片变成了透明的颗粒,阳光下它和白菜花儿融为一体,发射出紫晶般的光芒。
白菜花儿成了我少年时代的寄托,是我相依为命的伙伴;白菜花儿成了我生活中的希望,是我拓荒社会的力量源泉。
每当白菜花儿一轮新周期的开始,我都会轻轻吟唱儿时母亲教我唱的那首歌,“小白菜啊,心里黄,三岁二岁没娘,人家吃菜我吃糠啊……”。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对白菜花儿这般痴爱。
一九七六年,知青大批返城了。只有我仍旧留在这一片广阔的土地里。我习惯了,丢舍不了兴安岭白桦林的情,更丢舍不了北大荒漫长的冬季。那巨大的菜窖像工厂的厂房,一排排数不清的白菜垛望不到头,人们吃掉了她的叶、心,顺手慷慨地将白菜根丢弃。她们便成了我取之不尽的种子,生命的种子。
又一年的冬天,瑷珲县通天一色的洁白,人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色彩感。天气降到零下四十度。街道两旁住家的玻璃窗布满了鱼鳞般的冰花。太阳鲜红,低低挂在烟囱上,伸手就能够着,却一点也不烫手。我和爱人及刚刚会走路的女儿拼挤着,争先恐后地向窗上吹着呵气,她俩用细嫩的手刻划出一片脸蛋大洁净的空间,阳光洒进来了。我连忙将白菜花儿放在窗台上,一股春天的气息立刻就在十二平方米的小屋里洋溢起来。
忽然光线被遮住了,几位被厚厚皮衣裳裹住的男人围在我家的窗下,他们用手轻轻地敲着窗棂,一脸的惊讶。双扇玻璃窗中间的底层铺着落叶松的锯末,隔断寒冷的空气,也隔断了他们的话语。我示意让他们从北门进来。
几位大男人就像孩子一样不讲客套,蜂拥到白菜花儿前,他们第一次看到,不知叫什么名字,当然他们更不敢相信,这是从白菜根里长出的花儿。
我每人送他们一碗花,这是冬季里最昂贵的,不用担心,无论他们家离我这小屋有多远,碗都会送回来,只是在我屋中脱了漆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又一年的冬天,在我而立之年,我这位有着和白菜花儿一样品格的贫民,一介书生居然当上了县委书记。
我拥有了一套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宽大明亮。县委办主任不知从哪儿听到新来的书记爱花,除了写字台,书柜和沙发应占的空间外,能利用的地方都摆满了各种花卉,君子兰、仙人球、玻璃翠、月月红……
我命令将所有的花连那精美的花盆、花架统统都搬出去。主任说整个大楼再没有任何一个办公室敢于接纳她们。“送到光荣院去,他们最有资格!”
主任呆呆地看着我这新来的书记,不知所措,他以为我在做给别人看。
我弯下腰,拆开随身带来的纸箱,掏出一摞饭碗,依次放在洁净的水磨石的窗台上。然后,从绣有毛主席头像的褪了色的军用书包里,摸出五个用白纸包裹的白菜根。
我吩咐公务员打来一盆自来水,将白菜根放在碗中,倒满水,这时候才觉得心里十分的踏实,像自己的家了。
白菜花儿又开了,不是在柳丝编织的春天,市里传开了,新来的书记是个老土,好像农民。
春天,麦苗青了,上千亩的油菜花正值盛年。不知司机为了讨我喜欢还是他也爱那碧绿金黄的原野,录音机开始播放六十年代的老歌:“麦苗儿青了,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了咱们农庄,千家万户齐欢笑呀……”令人陶醉。
汽车刚一驶出县委大院,一个中年男人猛扑车前,连连喊冤。我赶忙下车询问。这人叫董家平,是山东菏泽地区的农民,他费尽千辛万苦,在城郊的龙泉村办了一个酒厂,是和乡政府联办的,却被无端查封。他多次申诉,无人理睬。我马上安排他找主管农村工作的王副县长,待从省城出来一定登门去酒厂察看。
我从哈尔滨回来接到了这位农民的来信。“昨天,我当路拦车,的确不礼貌,特向你道歉,可我实在无奈,我觉得我烧的酒是经县、乡政府批准,卫生局、防疫站同意并通过检验的。但以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为名,强行封了酒厂,那个叫×××的人,自称是专卖局副局长兼公安特派员,强行拉走了7桶595市斤的酒。我说,这是乡政府办的企业,他开口大骂,乡政府算他妈个×!……”
我怒火冲天,习惯地看看窗台。白菜花没了,那是冬天的专利。只有五只空碗,睁着大大的眼睛。
王副县长轻描淡写地将事处理了。和没处理一样,因为那位副局长是他的小舅子。
我要带这个头,带这个为农民办实事的头,不仅因为我也曾当过农民。
结果呢,那个利用职权的副局长被撤职查办,县商业局长登门向董家平道歉,退回了酒款,包赔了损坏的酒具。县委发了通报,刁难盘剥农民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手软。
县里又有人在传说,那个姓董的农民也喜欢白菜花儿,和书记的爱好相同,因此,书记帮助了他。不过董家平确实养花,但不养白菜花儿,他只会种萝卜花。他将冬季沙堆里扒出的萝卜洗净,削去头上的缨顶,放在碟子里,浇上清水,同样开出金黄色的花。因为,农民没有钱,只得废物利用,装点屋子。
讨好官吏,巴结权贵是中国人的文化习俗?即使他没给你带来任何惠利,他们也觉得十分荣耀。
县里有了新的风气,种花的风气。农民在种萝卜花,干部们开始养起了白菜花儿。甚至,有人开始了科学研究,夏天上哪去找白菜根?冬天的白菜根怎样保存到夏天而不腐烂。世上只怕有心人,三伏天,一位干部汗流浃背,送来了五棵白菜花儿,放进了久违的空碗中。
我一阵苦笑,连忙向来人致谢。
又一年的冬天,当全县都在盛开白菜花儿的时候,我仍然用世上最不值钱的花心,平静地去对待一位上级。他不爱白菜花儿,他说他最喜欢的是牡丹花,国色天香。冰天雪地的在北国何处去寻?就是到洛阳也找不到呀。领导闻言拍案大怒,我也立眉回敬。他说我只配下放到农村去种白菜花儿。
调回北京,其实是违心的。白菜花儿细嫩的花瓣虽不堪一击,哪怕只有微风一拂,窗台上就会抖落一片金黄。然而,那挺拔的杆不会折断。天还不亮,几百位爱花人将我们全家送上了车。女儿哭成了泪人,嘴里还唱着“小白菜啊,心里黄”。县委办公室主任伺候了我三年,他说他写了一首打油诗是六言的,“白菜百姓的菜,书记庶民的官,廉价花最值钱,秤星和称砣连。”
二十年北大荒生活结束了。经济发达地区仍旧需要最自然,最朴拙的白菜花儿。当然,每年的清明,除了仙逝父母的墓碑前,姐姐、哥哥及妹妹们都会献上万紫千红叫不上名的奇花名卉之外,我都要准备一份特殊的花,白菜花儿,放在恩人张民新的坟前。
我在京西、京北的群山之中继续与农民们打着交道,仍旧大言不惭地做着他们的父母官。虽然又增加了一个新的外号“黄胶鞋书记”,我爱听,我能从中体验到农民的爱。大千世界瞬息万变,城市变美,农村变富,只有白菜花的品质不变,只有我对白菜花儿的爱不变。
白菜花儿教我为农民办了上百件发生在黑土地董家平身上那样的事情,因为,我的爱好来自于他们。 又一个二十年,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女儿已经出阁,一切都大变,巨变。工作环境在变,家里的住房在变,每一次变都在提升。亲手用兴安岭上的红松木搭建的写字台,变成了从古玩市场买回的明式黄花梨书案。只有一样没有变,白菜花儿,一年四季绽放在我书房的窗台上。
白菜花儿,不能没有她!她是生命的源。
文章来源《第三届老舍散文奖获奖散文》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