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访古探幽小寺村
张 军
车子沿着山谷东行,穿过井字村,再经宋庄,一架逶迤的青峰横亘眼前。绿色,绿色,再望上去还是无垠的绿色。果树连着青松,梯田环绕山坡,层层叠叠翠意盎然,直扑入人的眉宇。风过枝摇,碧叶翩翻,车行其间,宛如一叶扁舟游弋于碧涛绿洋之中,又哪里见小寺村的半点影子?路在脚下蜿蜒曲折,车行山道左拐右旋。穿过一爿果园,隐约可见小路尽头红檐青瓦掩映在绿树丛中。初夏时节的山村,藏匿于绿色汪洋之中,若非原知山中有村,若非行至近前,又怎能发现山谷中的小村落呢?若此时把镜头拉至一千米的高空俯拍,镜头里应是一片葳蕤。静谧的山谷绿地,犹如上天遗落到世间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又似一方传世久远的糯米种翡翠,人、车、房舍并村落,皆掩于这片绿海中不见踪影。
小寺村得名久矣。村中原存唐代开元二十四年(736)立“大唐齐州神宝寺之碣”石碑一通,此碑今移至泰安岱庙碑廊。碑文曰:神宝寺者,宝山阳面,岱宗北阴。冈峦……,而石壁万寻。林薮蒙茏,而……千仞。貔豹蹲距,人绝登临,虺蟒纵横,鸟通飞路。粤有沙门讳明,不知何许人也?禅师德隆四辈,名优六通,僧徒具归,群生宗仰……以此寺北有宝山,东有神谷,因改为神宝寺尔。又据《长清县地名志》记载,北魏孝明帝正光年间(520_525),法定禅师先建寺于方山之阴曰神宝,后建寺于方山之阳曰灵岩。因山阴神宝寺规模略小于山南灵岩寺,故称小寺。唐代后期李氏、张氏陆续迁来此地定居,以寺作村名,故名小寺村。
今日前来,是为打探一尊残存的唐代四面石佛。五一期间朋友来此小游,拍下石佛图片,千年佛像虽残尤美,让人一见心生震撼。不想寂寂山中竟保存下如此精美石像,似我这般嗜古之人,又岂能不来一睹丰姿。
村中,小巷通幽道路纵横。时近正午,空荡荡街上并无行人,站在街口正不知该往何处寻访石佛?此际一个年轻女子骑车路过,我忙打招呼并相询石佛方位。女子一愣:“你说的佛像我不知道。东山上有一处玉皇庙,是不是你要找的佛像在庙中?”。循着她指的方向顺路而行,出小村沿山路继续上攀。阳光透过肥大的核桃树叶洒落在崎岖不平的山径上,细碎光影随风而动,赭色山石映射金光。久不锻炼的我行不多时已然气喘吁吁,抬头望去果园相连浓荫匝地,却是不见玉皇庙的踪迹。坐在青石上小憩,山风徐来凉意顿生。林间,鸟声邕邕相互应和,仿若俗世间恋人调情,道不尽蜜语甜言,诉不完情意缱绻。鸟儿世界里当真有元好问词中至死不渝的情义吗?“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番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但愿,山中自有情义长,不作劳燕各自飞。

再转过一个杏园,终于看到了高台上的庙宇。拾级而上跨过山门,庙中两侧石碑林立。逐一认真辩识,均为明清所刻《重修玉皇殿记》。有明嘉靖、崇祯、清康熙、乾隆、道光、同治、光绪年间石碑计八通。大殿南墙嵌有嘉靖年间小型石碑两方,庙西院尚有清雍正时期所立石碑。一个不大的小庙里竟然保存着十数通石碑,可见当年寺庙几经重修、香火旺盛之景象。众多石碑中,有一方道光十四年石碑两侧,镌刻一副对联:为恶必败,不败祖父尚有余德,德尽则败;作善必昌,不昌祖父尚有余殃,殃尽则昌。楹联寄托了古人惩恶扬善、因果循环的朴素思想。其实,碑刻上的文字放在当今社会,又何尝不是警醒世人的佳句呢?庙内庙外巡视一番,除却庙西屋内悬挂一个清代千斤铁钟外,又哪里有唐代石佛的遗存?莫非,石佛并不在玉皇庙中,而在村中一个少有人知的角落吗?
循原路下山,林密树高阡陌交通,幸而方才歇脚处有青石为记,不然极有可能迷失林中不知来路。行至山脚,恰遇一个汉子摘杏归来。我取出手机向他展示其上图片,问之可晓得石佛安放之所?汉子看了好久,方才开口言道:“这是不是四大部洲?不是已经挪走了吗?我早些年见过石像,在一个胡同里。你沿路向南走,再找人打听一下”。
已是正午时分,街上不见人影,我也不好贸然闯入村人家中问询。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暗自踌躇,去问谁呢?突然,一阵拐杖拄地的哒哒声从胡同里面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个庞眉白发的老者拄杖来到街边。我心下大喜,向老人问一声好:“您好,大娘。您知道四大部洲在哪儿吗?我想去看一眼”。
“四大部洲?你怎么知道村里有石像?你也算问对了人,一些年轻人还真不知道。我说了你也摸不去,幸好路不远,我带你去”。
随着老人在逼仄的胡同里穿行,时可见山墙上的拴马桩及一些人家门前古旧的錾花青石门轴。低矮的石屋斑驳的墙皮,向人们展示着山村久远的历史。行在其间,岁月似回转百年。阳光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我与老人恍若是旧日时光里的祖孙二人,正在朝拜佛祖的路上前后而行……
据《金刚顶经》记载,四方佛各为:东方香积世界阿閦佛,南方欢乐世界宝相佛,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北方莲花世界微妙声佛。曾见济南柳埠四门塔隋代石刻四方佛,四佛各居一门独立成像。友人所拍小寺村四方佛与之不同,四佛同坐一个三层莲花须弥座上,面朝四方、背背相向。不知小寺村人是否因此称之为“四大部洲”呢?

当我见到精美石像的那一刹那,心中涌出的震撼难以言表。佛像雕刻的惟妙惟肖,四佛像均袒露右胸,着通肩大衣,形体健硕丰满。一佛善跏趺坐,余者皆结珈趺坐。轻薄的袈裟流畅的衣纹,雄健的肌肉写实的风格,无不彰显出泱泱大唐之雄浑气魄。由此石佛像可推知当年神宝寺之盛状,正如唐代碑中所述:其寺也,望鲁开基,临齐作镇。堂宇宏壮,楼阁苕蛲……寺内有石浮屠两所,各十一级,舍利塔一所。众宝庄严,胡门洞启,石户交辉,返宇锵锵,飞檐车献车献。半天鹏起,遥遥烟雾之容。一地龙盘,宛宛丹青之色……一座千年前规模宏大的古刹呈现眼前,寺院金碧辉煌宝塔耸立,寺内高僧云集名流荟萃,那是怎样一个场景。晨钟暮鼓声声木鱼,殿内一众僧徒闭目诵经,殿外善男信女虔诚祈愿……残石佛像现仅存其身,佛首、佛臂应毁于唐武宗时期“会昌灭佛”。仰望残缺石佛,心中喟然长叹,是谁在盛唐时期塑造了如许精美的石佛?以现代的标准评判,千年前石佛今日犹是难以逾越及复制的艺术珍品。古人怀一颗虔诚的心塑造佛像,正所谓“沭手敬造”是也。心中若有佛,所见皆是佛,不求其速惟愿其精,精雕细琢费工费力,如此雕像又怎能不成精品。千年之后佛像犹在,刻者工匠谁人知晓?而当今社会中的大多数人,心缺敬畏便无所惧,只要速度只要效益,一切以快为先,一切以名为本,一切以钱为重,又岂能创作出栩栩如生、流传万世的艺术珍品?
拜别古佛与老人,行至宋庄石桥处驻足回望。石佛、庙宇连同山村里的幢幢屋舍,掩映在碧海绿波中不现踪影。高僧、工匠、村中先人以及当年前来拜佛的香客,亦在历史的烟尘中湮没不彰。千年以来的桩桩件件,而今有谁牢记在心间?或许,山谷里刮来的风知道,或许,天空中飘过的云见过,或许,层峦叠翠的青峰明白,或许,一代代村人心底铭记。而我呢,不过是此间一个过客,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又能记下些什么?千年以来行经此处的每一个人,何尝不是漫长岁月里的短暂过客,又有谁能在此间顿悟成佛?又或许,看过之后——放下,方是佛家所推崇的真宗妙义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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