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外  青  山

张  军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我不是倜傥风流的李三郎，身边也没有一个梨花带雨的杨玉环，自不必远赴海外苦寻仙山与佳人。我的窗外对着一架籍籍无名的小山，山非险峻更无奇丽风光，仅从外貌观之，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它与海外仙山相提并论。然而在我的眼里，此处乃是一座不折不扣的仙山。何出此言呢？原因西山坡处有一天然石洞，洞中怪石嶙峋。临洞口立一赭石，状如黄牛低头貌。周围村人据此呼之为金牛洞，传言此物已然得道成仙，村子里还有一个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流传已久。“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西山有洞府，洞中住神怪，又焉能不称之为仙山？

       话说老年间(这是上一辈老人讲故事惯用的一句话)，西山坡天然生一石洞，洞口形状肖似拱券门，洞内住着一个有些道行的牛精。此牛浑身赤金打造，重有千斤。山民时见洞内金光闪耀，疑有宝物。然而攀临洞口，唯见乱石纵横，又哪里有什么宝物？之所以大家看不破其中仙机，盖因肉眼凡身之故。说有这么一天，具体那朝那代那年那月谁也说不上个准确日子。有一个从南方商贾行经山下，南人聪慧，一眼瞧出此中端倪，遂问计于高人。高人指点迷津：金牛每夜下山饮水。饮水之际法力尽失，此时用百日窝瓜砸之，则尽毁其修行，如此当得宝物。南方人喜不自胜，暗道佛祖保佑，我若得此金牛，从此不必南来北往劳苦奔波，从此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从此……他的眼前甚至浮现出金碧辉煌大宅院内妻妾成群的情景。南方人于是长住瓜棚，只待百日后擒牛获宝。人算不如天算，合该金牛不归此人。南方人记错了日子。九十九日，夜深人静之际正恰月华满天，金牛下山饮水，南方人摘瓜砸牛，殊不知未满百日之瓜尚不具灵性，因而金牛亳发未伤。但金牛经此一事，回洞后再不外出，天长地久化身为石。

       当年这个故事引发了我无穷想像。大山、石洞、金牛、南方客，这些对于一个儿童而言，是多么遥远又多么让人向往的事物。单只说千斤重金牛，又是何等一笔财富，谁若有幸获之，岂非一夜之间富甲一方？

       年纪渐长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个传说。然则故事其中有两点颇耐人寻味。其一，故事中所言高人，既然身具通天法术，何不自己取了这笔财富，又何必将擒牛术告知一位素昧平生的南方客呢？如果此事放在当今社会，面对这么一笔巨额财富，人们唯恐走漏半点风声，怕让他人争走半分，恨不得全部独吞才好，又怎么会指点他人获宝而自己无动于衷呢？或许高人自高，不屑俗间财富。又或许道者有道，不能逾矩半分。我们看到，古代的这位高人面对千金巨牛未生贪念，最终还是守住了他所遵循的“道”。其二，北方诸如此类的民间故事比比皆是，情节大同小异。言之本地有宝藏而不为人知，南方客(或是赶考举子、或是往来客商)路过此地，一眼发现其中端倪，故而生出觊觎之心。故事的结局一般是南方客得意洋洋获宝而去，当地人如梦方醒后悔不迭。我们于这些故事中是不是可以发现一个问题呢？北方人对于南方人有着一种天生的抵触心理，这在故事中称呼“南蛮子”即可得知。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呢？这个原由要上溯到中国历史上的某些时代对于南方人的歧视现象。当权者认为黄河流域是华夏正统的发源地，而南方不过是边远蛮夷所在。宋室南迁之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随之转移江南，南方逐渐发展成为物阜民丰的繁华之所。北方人的心理不免产生落差，不免有些羡慕嫉妒恨，这种心态一旦生根即难以消除，故此在一些言辞上对南方人多有不实描述。

如果就这个问题探讨下去，怕是洋洋洒洒万言亦难尽其详，我们还是回到西山石洞，看一下神仙洞府内到底有着怎样一个天地。

       前几日邀友同游。攀至洞中，见洞深数丈，洞口阔而向里则渐狭。北壁有宋代雕像八尊，中为一佛二尊者，下有五尊菩萨。像高八寸，刀法简洁，风格古朴。另有题记三块，其一曰：齐州长清县和平乡丰齐南汉税户陈方、妻王氏、男陈定，因观金牛洞遇(于)崇宁元年十一月十日虔心勒修释迦一尊。弟陈中和，次弟……新妇郑氏……孙男……孙女……合家同修功德，香花供养永记。看罢题记，一个九百年前的场景如在眼前。北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丰齐人陈方挈妇将雏来此地游玩，在洞中见金牛奇观顿有所悟，发愿勒刻佛像以修功德。洞窟造像后有多人加入，历经六年，至大观二年(1108)年始才结束。宋人造像祈求国泰民安、家庭和美，殊不知仅仅十九年后的靖康二年(1127)，金人南下破汴梁城掠徽、钦二宗北囚，史称“靖康之变”，至此北宋灭亡，皇室南迁建都临安是为南宋，北方地区的广大民众自始沦落为异族统治。想到此处，不由摇头叹息，佛在西天，又岂能佑人福安？

       出洞继而南行，一处破落山寨墙倒屋塌，几近倾圮。观其形貌应为山下乡民避乱之所。此山之西南，原有村落名为石围子王庄，不知可与此山寨有关否？因村庄十几年前早已搬迁，原址今成大学园区，而山上又不见石刻文字记载，这个疑问或许永远无解了。

       北折欲返，忽而想起与此峰相连的东南山处，是民国鼎鼎有名的大诗人徐志摩殒身之地。八十九年前的十一月十九号，诗人搭乘“济南”号邮机赶赴北平。途经此处大雾弥漫，飞机偏离航山撞山而毁，同机三人不幸罹难。诗人短暂一生在此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这与他一生追寻的极致完美相去甚远。自此，诗人长眠青山与松为伴。或许，诗人前世与小山有缘，此地注定是他这一世的化仙之处。我相信，如诗人这般才华横溢的俊彦，一定是上天文曲星转世，不然，普天下谁能写出如许美妙的文字呢？

       大山不语清风有音。我凝神谛听，徐徐而来的风中讲述着一个跨越万年的传说。人在山间恍若世外。远古金牛、宋代佛像、民国诗仙，先后与这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金牛洞留下一个美丽传说，石佛像让人心地澄明，徐志摩写下美妙诗行。一个个瞬间拼凑成回忆。一段段过往串连起岁月。过往岁月里的那些回忆前后缀连，便组成了我们人类自上古而来不曾间断的文明史。变换的时空不变的山河，短暂的一生转瞬即逝，我们今天又留给后人一些什么呢？问山山不答，询松松无语，只有山风不停的吹过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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