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壶 夜 话
张 军
整理旧物,于角落翻出一把尘埃遍布的老锡壶。掸去尘土,上眼细瞧,壶作六棱钟型,狮子盖钮、龙形把手。器型端庄线条优美,包浆厚重古意盎然。其上一面镌一副楹联:年来尘事都忘却,只有梅花万首诗。落“竹居主人”款并钤“竹居”印。另一面刻梅花数枝,题“孤山清趣”四字。孤山乃是西湖一景,由此可见刻者或应是客居杭州的游子。此壶无论器型做工,还是书法画意,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古代艺术品。然而,我于何时何地又以一个什么价位购之入藏呢?一时之间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甚至,设若不是今夜收拾旧物,我已全然忘记曾有过这么一把精致的老壶。

收藏讲究一个眼缘。此中缘分与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并无二致,有缘自会相遇,无缘对面不识。缘浅者擦肩而过,缘深者成为至交。又好比恋爱中的男女,一见之下怦然心动,互相吸引终成美眷。藏家与老物件之间,也与世俗间男女恋爱相仿,偶然于某地邂逅某件物品,立始眼前一亮,置于手中端祥良久始终不肯放下。那物件必有吸引你的独特之处,正是这种难以言说的魅力使你不忍放手,这便是人与老物件之间有缘了。有缘得见有缘收之,当日眼前一亮的瞬间注定了相守一生的缘分。
我渐渐记起,此壶购于两年之前,在皖南的一家古玩店铺。归后束之高阁,此其后更收其他物品。久而久之,我已将老壶抛到九霄云外,根本忘却了它的存在。何以如此,当日让我心动的藏品,又如何会被我忘却了呢?是因刻者无名吗?当然不是。刻书作画者沈存周,乃是明未清初名动江南的刻锡大家,仅观壶上遒劲书法足可见其不俗功力。是因壶型不佳吗?显然也不是,此壶造型古拙,线条比例皆佳,可称之为锡壶中的精品。想当日正是这些深深吸引了我,更兼其上两句楹联:“年来尘事都忘却,只有梅花万首诗”,道出了一个世外隐士的闲适心境。自古至今咏梅者众多,诗词大家有几人没写过梅花诗词呢?“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江南几度梅花发,人在天涯鬓已斑”、“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名作佳句枚不胜举。然而独独这两句楹联真正触碰了我内心最为柔软的所在,令人到中年的我心生同感。

我又记起了归后赏壶的情景,当时一幕犹自历历。灯下案上,置一壶一盏一罐,皆为两百年前旧物。壶身镌梅、盏壁画梅,锡罐之上更有宋人真山民的诗句:敢咎章缝解误人,甘于闲处著闲身。腹中书在温仍熟,梦里诗成记不真。引鹤徐行三径晓,约梅同醉一壶春。今朝有喜谁知得,新换衔头号散民。其中两句“引鹤徐行三径晓,约梅同醉一壶春”,是传诵千古的佳句,道出了隐者的田园生活,颇具林逋“梅妻鹤子”的风范。是夜,烧一瓶沸水,掷几瓣新芽,老壶泡出新茶香。老壶、新芽、沸水三者融合碰撞,合奏出历史与现代之间的一曲自然交响乐。注茶于盏,茶烟袅袅升腾,满室生香……斯时,仿佛眼前满树繁花,那一刻超然世外,那一刻心地澄清,那一刻物我两忘,那一刻俨然穿越,我在何处?我又谁人?谁人是我?我本山间一闲叟。
但就是这么一把让人一见倾心的老壶,我何以会忘之脑后呢?其中原因何在?我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佛曰: 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倘偶遇珍稀物件儿,或因卖家索价过高,或是他人捷足先登,你与这物件最终失之交臂。因而嗟叹因而惋惜,却是朝也思暮也想,与那随园主人“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的心境又有何异。最后望天兴叹,无奈道一句:有缘相遇却无缘拥有,徒唤奈何!此为求不得之苦。然而还有一种状况,得后忘之弃之,那到底是谁人之苦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悲风画秋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读罢纳兰容若的这阙《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我们是不是从中有所领悟呢?

见异思迁、喜新厌旧这两个词,倘用在男女感情上面,是为贬义。但反过来想,这是人生而俱来的本性使然。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总是不安于现状、不甘心守旧,正因为有这么一种心态,我们才得以在众多生物中最终脱颖而出,成为地球上唯一具有思想的高等级生物。也正是缘于这种不断探索追求新事物、新世界的动力,人类社会文明才会大踏步向前。如此解释,见异思迁与喜新厌旧这两个词就具有了一定的积极含义。一个词语两种解读,看你站在哪个角度上考量。
人与人之间,初见时的激情澎湃终会归于日常平淡。人与老物件之间,何尝不是这样一个结局。不必伤悲,或许,平淡相守才是人生真谛。漫长岁月里,与一个人守着一座老宅,堂上陈设几样老物件,古香古色、明净淡雅。闲来一壶茶,谈笑论古今。遥追前人事,又话当下情。如此过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人生之乐。
赏一把老壶,道几句闲话。有些许小悟,作一篇短文。权作是痴人呓语,诸君听过又何须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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